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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存地失人,存人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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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亮,西乡县城中就出现了逃亡的人流。

  等到郭胜准备好离开的时候,逃难的人群已经将西城门完全堵住,黑压压的一群人挤在距离城门一两百来范围内的街道上,根本动弹不得。

  西城门是通往码头最近的城门,从这里出去可以直接乘船前往金州或者洋州。

  如果绕道,不仅耽搁时间,还很可能遇到已经攻入城中的‘乱党’。

  好在郭胜昨夜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几乎将自己的所有手下乃至控制下的西乡县势力中的精干,都召集到了一起。

  此刻,他麾下聚集了四五百名打手,护着十几辆马车赶往城外。几个本地大流氓吆五喝六在最前面开道,声势颇为吓人。

  旁人见了纷纷向两边躲去,倒是让这一行人优先来到了城门口。

  到了城门口,郭胜才发现有两辆马车倒翻在城门洞中,将路给堵住了。

  旁边,还有几具尸体。

  一问,原来是不久前有几辆富户的马车在经过城门时,受到了附近难民的哄抢,导致马匹受惊撞在了一起发生了侧翻。

  要是人少,倒是可以小心从夹缝或者马车上面爬过去。可像郭胜这样带着众多随从和车辆的,显然不行。

  ‘还好不是叛匪…’

  郭胜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皱起眉头。

  他看得很清楚,那两辆侧翻的马车不知怎么的搅在一起,下面甚至还压着一马。

  想要清理出一条足够他们通过的路,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如今叛匪随时可能出现,耽误这么长的时间实在太危险了。

  至于绕道去其他城门?

  郭胜暗自摇了摇头,且不说半路会不会遇到昨夜袭击城墙的匪徒,就算安全出了门,乘坐马车也只能沿着官道去往大巴山方向或者真符县,天知道会遇到什么…

  就在郭胜焦躁不安的时候,突听附近人群传来整齐的惊呼声。

  他忙往外看去,只见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黑恶巨汉出现在倾倒的马车旁边,然后抓住马车的车辕猛地往上一抬!

  重达一两千斤的车厢硬生生被这巨汉给抬了起来!

  “这不可能!”

  郭胜两只眼睛都快从眼眶中突了出来,周围的护卫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都没有发觉。

  “给我起!!!”

  随着巨汉一声暴喝,搅合在一起的车厢发出‘咔哒’一声撕扯开来,硬生生被他将其中一辆翻正!

  不仅周围的人群被巨汉的怪力吓了一大跳,原本被压在车厢下的那批驮马也因为骤得自由,突然从地上弹起,发疯般撞向中门大开的巨汉胸口!

  附近的人群又一次发出惊呼,有人惊慌的叫道:

  “壮士小心那畜牲!”

  “哈哈,没事!”

  这巨汉当真了得,眼见来不及用手抓住发疯的马匹,居然身体微微一转一沉,用肩头狠狠撞在了马脸上!一人一马齐齐一顿。

  巨汉只是咧了下嘴嘀咕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扑上去用双手搂住发狂马匹的脖子,狠狠将它翻倒在地!

  马儿在地上拼命挣扎,却像是被千斤巨物压住一般,只能徒劳蹬着四肢蹄子。

  好一会,大约是见巨汉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巨汉这才缓缓松开手,先是看了眼马屁股上的一道十几公分的撕裂伤口,然后恍然般拍了拍马儿的脑袋笑着安慰道:

  “原来是某刚才抬起车厢时让你这畜生屁股被割伤了,难怪会发狂。没事没事,回头随某回庄中将养几天就好。”

  这人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惊人,反而在那因为白捡了一批驮马而沾沾自喜。

  “神力啊…”

  郭胜看得两眼发光。

  作为将门子弟,他很清楚这种**上了战场后有多恐怖。

  尤其是眼前的巨汉不仅力气恐怖,反应也快得惊人。

  只要在军中稍加训练,就能成为一等一的猛将。

  这对于有志于夺取家族继承权的郭胜来说,岂能错过?

  他忙整了整一关,不顾护卫的劝告从马车上跳下,带着温润的笑容来到巨汉身边,赞道:

  “壮士好本事啊!不知高姓大名?”

  巨汉闻言转过身,打量了下郭胜和他身边一众紧张的侍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想起自己以前的绰号便拱手回道:“某家吕大脚,不过是一介草民,当不得高姓之说。”

  草民?

  草民好啊。

  郭胜越发欣喜,故作豪爽地哈哈一笑,两眼放光地说道:“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以吕壮士的本事,到哪都能出人头地。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有道是男儿身生自有役,哪得误我少年时?

  如今兵荒马乱,正是吕壮士这样有本事的人乘风而起的好时机,如若不弃你我或可结交一番,说不定能有得个造化呢。”

  吕文德愣了一下,接着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隐约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即使昨天还不知道,但经过昨晚郭记米铺的那场大火之后,宋录也已经将郭胜的身份调查了个七七八八。

  而吕文德作为那些庄兵的总教头和临时统领,自然也会第一时间知道这种重要情报。

  说实话,要是在没投靠赵斌之前,能遇到金州郭家的重要人物的青睐,对吕文德来说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不过现在么…

  吕文德目光又一次扫过郭胜身后的那群人,装作憨厚的样子挠下头说道:“某不过一个粗人,哪能算什么英雄,官人莫要开这种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郭胜好不容易放下架子,来和一个泥腿子攀谈,没想到对方却不领情,顿时有些不喜。

  不过一想到对方的勇力,他还是耐着性子,用一种略带矜持和自傲的语气说道:“不满吕壮士,鄙人姓郭,其实是金州郭家长子…刚才见到你的表现非常欣赏,有意将你带在身边好生培养一番…”

  什么礼贤下士,三顾茅庐?

  作为高高在上的权贵,根本不需要。

  在如今这种阶层固化的时代,底层百姓能够攀附上一位顶级权贵的话,那才叫祖坟上冒了青烟。

  哪有不纳头就拜的道理。

  一旁的护卫头领心中泛酸,他隐约感觉到要是眼前这个叫吕大脚的汉子投了自家主子,以对方的本事自己可能会失宠。

  不过见到吕文德面露迟疑,他还是眉头一竖,上前喝道:“兀那汉子,能得我家郎君看中,乃是你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跪下谢过主上?”

  主上?

  吕文德不由抽了下嘴角,心中吐槽不已:

  那个可以在整个西川呼风唤雨、黑白通吃的赵斌,对他都是以兄弟相称。眼前这个郭家子弟居然一见面就要收他为奴仆?

  以吕文德如今在赵家庄中的地位,莫说此人并非金州郭家的嫡子郭金,就算是那位郭衙内,又岂敢这么托大?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当日在金州军中因为没有出身和靠山,被人拿去当炮灰的凄惨回忆…

  再一想现在自己虽然看似风光无限,但终究还是个没有出身的白身…

  不由双眼一红,凭空生出一股戾气,恨不得当场就把眼前几个傲慢的家伙给掐巴死…

  尽管吕文德眼中的凶戾只是一闪而逝,却没有逃过郭胜的眼睛。

  此人能够以庶出的身份和郭金争夺家族继承权,当然不会是普通人。

  他之前的傲慢,只是身为顶级将门世家子弟的通病而已。

  郭胜忙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回到安全的位置后,才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呵呵,吕某岂敢?只是家中还有幼弟需要照料,不便离家。”

  “大胆!你这厮真是不识好歹…”

  “稍安勿躁。”

  郭胜伸手示意手下闭嘴。

  接着目光幽冷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吕文德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幽幽说道:

  “既然吕壮士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我记得西乡县中可没有像你这样身具神力的人物,否则我不至于一点都没听说过…”

  原来是郭胜没了见猎心喜的情绪,加上被吕大脚拒绝的恼火,不由恶意地多想了一些。

  这一想,就想到了最近西乡县的局势以及昨夜发生的事,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产生了怀疑。

  殊不知,吕文德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暗道麻烦。

  他来这里坐镇,除了给赵三顺等人压阵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利用恐慌,暗中煽动西乡县的百姓尽可能的提前逃离此地。

  如此一来,无论是后续朝廷兵马前来接手本地防务,还是孙猛军突破防线占据此地,都不会祸及到本地的百姓。尤其是孙猛,此人裹胁乱兵的能力非常厉害,一旦让他得到西乡县的数万百姓,那么接下去旁边的真符县和石泉县等地,将会第一时间受到威胁。

  到时候,将会损害赵斌的核心利益。

  所以在赵斌的计划中,田家军即使栏不住孙猛也没事,但绝不能让对方得到一个人口众多的‘上县’。

  只要没了西乡县这个靠近仓山的聚众土壤,孙猛又能从仓山带过来多少人呢?

  到时候即使朝廷兵马不顶用,赵斌也能用田家军和党项骑兵在汉中平原上拖死他们。

  这才有了一边让孛昆封锁南北渠道,一边拿下德顺军来制造恐慌的计划。

  而这些逃跑的百姓,对于赵斌来说也是重要的人口资源。

  顺便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将整个西乡县也洗一次地,从而将石泉县、真符县、西乡县连成一片,成为一个坚实的根据地。

  说白了,赵斌的谋划依旧贯彻着伟人所说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战略思想。

  只是这种战略思想对于封建时代来说实在太过超前。

  不仅当地的乡绅豪族不可能接受,就连底层的百姓估计也不愿意随便放弃自家的土地背井离乡。

  所以,他就干脆借孙猛之名,来个一箭三雕。

  唔...也许是一箭五雕?

  至于城门口那两辆翻到的马车,纯属意外。

  吕文德也是因为怕影响到赵斌交代的任务,这才亲自下场来疏通道路,结果居然遇到了郭胜这厮胡搅蛮缠。

  得不到老子身体,就找茬毁掉?

  简直一点格局都没有。

  吕文德倒也没有太过惊慌,他退后了一步拍了拍旁边的马儿,说道:“衙内多虑了,某的确不是本地人,来此是为了探亲。”

  “探亲?我手下正好有个车马行,对于本县乃至周围的村寨全都一水门清,不知吕壮士探得是哪家的亲?”

  “啊这...”

  “呵呵,不会是...姓‘孙’的亲吧?否则哪有这么巧,一大早就有侧翻的马车堵住在这里,这也是你的计划吧?”

  “...”

  吕文德抽了抽嘴角,看着冷笑连连的郭胜,以及前方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凶徒,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此刻的他心中有那么一点委屈,一点恼火,更多的却是哭笑不得。

  “唉,终究还是书读得少,有理说不清啊。”

  吕文德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脑海中不由想起以前赵斌一次次靠着嘴炮扭转局面的画面,突然又笑出声来。

  而且越笑越大声。

  郭胜脸色阴沉,眯起眼睛看了眼身边一众侍卫,冷笑道:“你笑什么?莫非是做贼心虚?”

  “哈哈,某家笑的是你这厮明明可以安安生生离开这里,非得作妖。行吧,好言难劝要死的鬼。你要作死,那就死吧!喝啊!!!”吕文德说到一半突然暴起发难!只见他暴力拽过旁边的驮马,在这匹可怜的马儿懵比的眼神中,将它朝着郭胜一行人横推而去!

  在吕文德恐怖的力量和爆发力下,重达千斤的驮马先是踉跄着横移,然后在即将摔倒的时候腾空而起,向前砸去!

  “不好!保护郎君!!!!”

  侍卫们看着砸来的马儿,吓得头皮发麻,却发现因为在城门洞中,避无可避。

  而此时的郭胜早已吓傻,他完全没想到吕文德居然会这么莽,这么恐怖!

  居然在身后被马车阻断的情况下,硬生生推着一匹千斤大马扔过来!

  这是人干的事么?!

  好在他身边的侍卫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眼看着郭胜即将要被马砸倒的一瞬间,他身后的侍卫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摔得七荤八素的郭胜,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手下发出的惨叫声,以及马儿凄厉的唏律律。

  紧接着,似乎有人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跑,但很快又扑倒在地!

  又被摔了一下的郭胜反而惊醒了过来,他第一时间看到了倒在身边的侍卫背后居然插着一根没入体内的箭矢!

  不好!还有别的帮凶!

  果然是叛匪!

  在生死压力下,郭胜以前所未有的敏捷从地上爬起,一溜烟躲到旁边侍卫的身后,然后看着城门口的动静。

  只见城墙之上,数道人影正在朝着下方射击。

  那些人不多,只有八九人,但是各个箭术惊人,尤其是为首二人。

  这二人轻易不射箭,但若是下方有谁敢拿出弓弩,就会第一时间被精准而快速地射杀掉!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压制,使得赤手空拳的吕文德得以杀出城门洞。

  此刻,这恐怖巨汉已经抢到了一柄亮银长枪,正在人群中大杀四方,手下几无一合之力。

  郭胜甚至看到了吕文德一枪扫过后,有四名侍卫或腾空而起,或捂着脖子软倒在地!

  完全就是人形猛兽,无可披靡!

  “那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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