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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重人世
第16章 三重人世
南山寺工程仍未完成，斧凿刀刻响如海涛。记得普门住所在寺院外的山顶，一座茅草棚，低矮无门。
到达山顶，陶二圣告诉没有草棚，是所庭院，内有松树、鱼塘，具环廊的并排木屋，无窗无门。怎么听着像日式建筑？北京城内有买房定居的日本商人，李尊吾见过他们改建的房。
敲院门，出来位十五岁门童，光头白衣，红色领襟，拿石板粉笔，要求写汉字。李尊吾报出名字，他背下发音，回去通告。
允许入院后，要求脱鞋上环廊。环廊深处，坐着一人，面对院中松树鱼塘，窄额扁眼的傻子脸，是普门和尚。
门童带陶二圣去别房吃点心。李尊吾坐下，普门惊讶他眼盲，说京城有眼科世家金针张，可治脑流青障，养俩月即可复明。
李尊吾：“早知道金针张，持病不治，是眼盲后，人变得敏感，对练剑法有益。”普门说也好，介绍面前的是日本园艺。李尊吾眼中是或浓或淡的光影，错落有致。
元朝末期，日本僧人步斋区林朝圣五台山，建三座石塔。六百年过去，石塔仅剩一座，被后来建起的喇嘛庙包含。
一九〇四年，日本龙晴寺僧人参拜五台山，查访到旧塔，请求在喇嘛庙里修建座大殿，作为“步斋区林堂”。
喇嘛庙，供奉雅曼德迦，是清皇室家庙，蓄有僧兵。僧兵不是出家人，是僧装的职业军人。主持大喇嘛以“家庙不宜供奉他人”为由，拒绝。
日僧又提出，既然是供奉雅曼德迦，由他们出资出技工，建一座雅曼德迦殿。藏传雅曼德迦牛首人身，日本的雅曼德迦是个骑牛者，人牛分身。大喇嘛以“制式不同”，再次拒绝，劝他们去对面山上的南山寺问问。
普门接待了这队沮丧的日僧，表态什么都可以在南山寺实现。次年，龙晴寺出资，派技工来五台山，修步斋区林堂、雅曼德迦殿，并仿照日本贵族原田氏的别墅样式，给普门建庭院。入住后，又派来七名用人，照顾普门饮食起居。
三年来，用人们的中文无长进，普门会了些日语。
普门：“‘汉奸’一词，庚子年才有，是慈禧太后骂李鸿章的。”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联合两江、湖广、闽浙、四川、山东的总督巡抚“东南互保”，不北上救援，京城郊区两万西式装备的新军亦按兵不动，坐视皇室西逃，百姓遭殃。
八国联军中的七千德军是破城两个月后赶来分赃的，破城的七国联军总计一万六千人，英军几乎全是印度人，法军基本为越南、缅甸人，奥匈军八九人，意大利军十几人……对付如此杂牌军，大清本可取胜。
庚子之乱，表面是外国侵略，实则是大清内部改朝换代，汉大臣联手瓦解了皇权。但随局势进展，作为汉臣盟主的李鸿章，惊觉自己有推翻一朝的实力，却没有成立一朝的权威。去掉清室，将会军阀混战、国家分裂。“有实力，无权威”也是李鸿章老师曾国藩的悲哀。一八五一年，太平军起义，占据长江，差点打到北京。汉人大臣以此为契机，创办军队，曾国藩为代表，灭掉太平天国后，手中兵力足以推翻清室，可惜欠一份权威，他如造反，同时崛起的汉臣必将群起而攻之。
权威，是各方势力的平衡点，需要漫长时间自然形成，不是聪明和暴力可速成。清廷统治两百余年，制约各方的惯性还在，于是曾国藩自解兵权，将推翻清室之事留给下一代。
庚子之乱，清室已如朽木，看似弹指可摧。作为曾国藩的衣钵传人，李鸿章发现他的处境跟老师当年一样，这块朽木是一个倒悬酒瓶的塞子，拔掉，便酒泄国亡。
只能寄望于第三代。李鸿章率“东南互保”的同盟者，向逃难的慈禧太后表示效忠，次年病死。八国联军撤兵后，山东巡抚袁世凯迎慈禧回京，接驾礼仪隆重风光。
袁世凯是第三代。慈禧回京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二百多年了，我们已经变成了你们，何必呢？”表明李鸿章的造反意图，她知道。
袁世凯应答：“是呀，是呀。”慈禧又说：“你这个场面，办得不错。我一生爱面子，让我有面子，就什么都好说。”
几句话，满汉权力交接完毕，重定天下格局。
自此汉臣把持军政实权，清室维持权威，成为各实力派之间的仲裁者，以保证曾、李、袁一脉的领军地位。
普门：“我这辈子都在反清复明，哪儿会想到，原来清室不可以推翻。”
太后的话，说起来如同亲见，是个叫杨放心的人转述。今春，他交了三十两黄金做普门弟子。他是个满人，袁世凯下野后，却去投奔。他现在很有名，都说是袁府智囊。
听到“杨放心”，李尊吾垂头，一晃七年，仇家姐妹该生下几个小孩了吧……环廊地板有薄薄刻痕。手抚，发觉依木纹而刻，刀工之细，似天然长成。
普门介绍是日本用人们干的，在日本是个老手艺，名门大姓的环廊，都是刻纹地板。他们不是工匠，就是用人，闲就刻一刀，没空也不急。
“三流人干成一流事，不是手艺好，是不赶工。当今佛门衰败，后继无人，便是宋朝开始，历代宗师都太赶工了。”
唐宋之际，提倡“顿悟”的禅宗兴盛，成为佛门第一大宗，演出五小宗。宗师们追求速成，废读经打坐，至元明之际，五小宗有三宗灭亡。
禅宗顿悟法门，仅剩棒喝、话头二法，称为“速中速”。有人提问，宗师便一棒打去、一声喝断，或是教一句“狗子也有佛性无”“念佛者是谁”的话头，让人闷头揣摩。
棒喝和话头，躲开对修行具体程序的说明，学人也无从判断宗师水准。北宋之后的宗师语录多不可信，许多和尚临终前要重金聘请文人为自己编造语录，赚后世声誉。明朝末年更出现一个奇怪称谓——尊宿。明末四大高僧中的两位禅宗高僧——憨山和紫柏都是研读唐宋宗师语录，自修禅宗。没有禅宗传承，不能称宗师，只好称尊宿。
赶工，让禅宗近乎灭亡。
步骤严格的密宗，令普门遐想。每一宗的建立，都要经过典、本、论三步完善。典是以哪本佛经作为根本经典；本是法本，依经修法的程序；论，是宗师论述。
密宗在汉地没发展到论的阶段，便灭亡了，《大藏经》里的“密部”只有经典、法本。晚唐，日僧空海来华承受密法，移脉东瀛。密宗之论，完成在日本。
普门向日本龙晴寺僧人建议，以满人为例，整理中华古籍，是消除异族身份的方法。清朝乾隆版《大藏经》，超过历代佛书集成，赢得汉人亲近。如果日本想入主中原，该依照满人经验，出版一套收编更广的《大藏经》。
在龙晴寺鼓动下，编集新版《大藏经》得到日本军界政坛普遍认可，已成立筹备会，遴选出编委成员。乾隆版《大藏经》是集古大成，达到无法超越的饱和度。新版如要超越，只能加入日本的密宗之论。
普门：“或许二十年或许三十年，这部《大藏经》编好，国人在书店便可买到。”
李尊吾：“那时你我已不在人世。”
普门：“那也不要赶工。”
碎石围沿的鱼塘中，落下片枯叶，激得红鳞黑斑的鳟鱼四散奔逃。
慈禧太后默许满汉权力交替，皇室贵族皆明白，说袁世凯是暗移神器——篡权最好听的词。既然皇室已承认袁世凯的实权，为何太后和光绪帝死后，皇室一纸诏书将袁世凯罢免？
普门：“因为朝中无宝。”
朝中之宝，是拥有一批调和型老臣。十年来，荣禄、端方等老臣去世，各派势力的冲突呈凌乱化，也就是儿戏化。
罢免袁世凯，十分儿戏。即位的宣统皇帝三岁，其父载沣做摄政王，二十五岁。放弃能力最强、即位呼声最高的溥伦，因为慈禧太后本不是选皇帝，而是选族长，怕三十九岁正当壮年的溥伦想当有所作为的皇帝，与袁世凯火并，酿成大祸。
族长是调和型人物，不求大利求小安，载沣平庸自乐的性格最为合适。弃权保富，是慈禧为皇室策划的出路。
不料，慈禧过世后，载沣改了性格，联合青年新贵，要让大权重归皇家。
袁世凯如一个餐桌上遭后生揶揄的长辈，半恼火半可乐地接受免职。他是三代汉臣篡权的成果，以北洋新军为核心，延伸出银行、矿业、铁路、轮船招商、盐业、邮政等实业的“北洋集团”。
强大的经济输血能力，令北洋军不依赖朝廷饷银，成为有独立意志的军队。清廷只能免去他的职务，他制定的政策仍在有条不紊地施行。最新的一项密令，是整肃街面。每当政局动**，他都先稳街面。庚子国难后，迎接慈禧太后回京，他将北京、天津的混混几乎全部抓捕。
晚清死刑，只有秋天可问斩。袁世凯拿出曾国藩对待太平军溃兵的“就地正法”，不审而直接砍头。刚经过义和团、八国联军之乱的京津两地，立刻秩序井然。
天下大乱，首先是天下混混起哄，扰乱民心。袁世凯已居家一年有余，整肃街面，是他重返政坛的先兆。
普门：“中华自古是三重人世：皇室、官绅、流氓。”
皇室独立于政府，专有一套管理、财经、军队体系，历史上的东厂、内务府、禁卫军都是皇室编制。晚清皇室垄断皮毛和人参买卖，是陶瓷、纺织业龙头，东北华北最大地主房主，并占广东海关税收的分成，都不向国库交税。
官绅是社会主干，在朝为官、在野为绅，以读书人为底色，在朝在野都是掌权者。他们以师承为纽带，每当变革，先以“学派”的名义行动。绅士是一地的民意代表，个人道德、学问、家族财富均可服众，与官员有师承关系，官员去一地上任，先要拜访当地绅士。
普门：“史书是给皇室作传，家谱是给官绅作传，给流氓作传的是小说。”
明清小说中的主角多为书生闺秀，被混混迫害，得侠客营救。游侠是过路客，流亡贵族、遭贬军官，无亲无故，一旦出手，永不再来。小说华彩段落，是写江湖手段。
混混活动在街面，勒索商家、打架斗殴、调戏妇女，不敢杀人抢劫，因为不愿异地逃亡。混混是地头蛇，在一地盘踞几代，无业而有家。
皇室的本钱是血统，官绅的本钱是读书，以个人武力做本钱的是流氓。混混和侠客都是流氓，一阴一阳。
普门惨笑：“‘氓’字的本义是，断刃之刀、垂泪之目。你我是流氓。”
游侠可遇不可求，制约混混主要靠镖局，是镖师走镖归来、护院之余的自发行为。官府传统，不管街面，民众自理。
二十年来，随着火车轮船兴起，镖局尽数倒闭。街面少了镖师，袁世凯引入日本警察制度。但警察依法行事，混混作恶以不犯法为度。
民间的恶徒还得民间的强者来制约，一个替代镖局的特殊人群，成为时代的必需。袁世凯以天津界面为实验，要造出个新阶层。
皇室的人世在宫廷，官绅的人世在衙门，流氓的人世在街面。明清皇室侵犯官绅的人世，党争不断、腐败丛生。官绅历来不插手流氓的人世，一旦破了口子，不管起初有什么大快人心的举措，之后必生出比混混更大的祸害。
普门：“民间的强者得民间自己长出来。”
杨放心拜普门为师，想借用他的名望，操作底层。普门：“保住三重人世，才可不亡国。割地赔款都是外伤，人世是内脏，人世一坏，得了内伤，就再也挡不住洋人了。创造新阶层，不能由官员做，你去天津，由你造。”李尊吾领命。
普门满意：“十年前，我求死不成，今天可以求到么？”
忘身之应，剑掠划过普门脖颈。
一腔血喷出，如从普门身体里跳出个人，倒于席榻。
普门：“死是这样的啊，好玩。”转成孩子失去玩具的悲伤，凝睛而亡。
到达山顶，陶二圣告诉没有草棚，是所庭院，内有松树、鱼塘，具环廊的并排木屋，无窗无门。怎么听着像日式建筑？北京城内有买房定居的日本商人，李尊吾见过他们改建的房。
敲院门，出来位十五岁门童，光头白衣，红色领襟，拿石板粉笔，要求写汉字。李尊吾报出名字，他背下发音，回去通告。
允许入院后，要求脱鞋上环廊。环廊深处，坐着一人，面对院中松树鱼塘，窄额扁眼的傻子脸，是普门和尚。
门童带陶二圣去别房吃点心。李尊吾坐下，普门惊讶他眼盲，说京城有眼科世家金针张，可治脑流青障，养俩月即可复明。
李尊吾：“早知道金针张，持病不治，是眼盲后，人变得敏感，对练剑法有益。”普门说也好，介绍面前的是日本园艺。李尊吾眼中是或浓或淡的光影，错落有致。
元朝末期，日本僧人步斋区林朝圣五台山，建三座石塔。六百年过去，石塔仅剩一座，被后来建起的喇嘛庙包含。
一九〇四年，日本龙晴寺僧人参拜五台山，查访到旧塔，请求在喇嘛庙里修建座大殿，作为“步斋区林堂”。
喇嘛庙，供奉雅曼德迦，是清皇室家庙，蓄有僧兵。僧兵不是出家人，是僧装的职业军人。主持大喇嘛以“家庙不宜供奉他人”为由，拒绝。
日僧又提出，既然是供奉雅曼德迦，由他们出资出技工，建一座雅曼德迦殿。藏传雅曼德迦牛首人身，日本的雅曼德迦是个骑牛者，人牛分身。大喇嘛以“制式不同”，再次拒绝，劝他们去对面山上的南山寺问问。
普门接待了这队沮丧的日僧，表态什么都可以在南山寺实现。次年，龙晴寺出资，派技工来五台山，修步斋区林堂、雅曼德迦殿，并仿照日本贵族原田氏的别墅样式，给普门建庭院。入住后，又派来七名用人，照顾普门饮食起居。
三年来，用人们的中文无长进，普门会了些日语。
普门：“‘汉奸’一词，庚子年才有，是慈禧太后骂李鸿章的。”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联合两江、湖广、闽浙、四川、山东的总督巡抚“东南互保”，不北上救援，京城郊区两万西式装备的新军亦按兵不动，坐视皇室西逃，百姓遭殃。
八国联军中的七千德军是破城两个月后赶来分赃的，破城的七国联军总计一万六千人，英军几乎全是印度人，法军基本为越南、缅甸人，奥匈军八九人，意大利军十几人……对付如此杂牌军，大清本可取胜。
庚子之乱，表面是外国侵略，实则是大清内部改朝换代，汉大臣联手瓦解了皇权。但随局势进展，作为汉臣盟主的李鸿章，惊觉自己有推翻一朝的实力，却没有成立一朝的权威。去掉清室，将会军阀混战、国家分裂。“有实力，无权威”也是李鸿章老师曾国藩的悲哀。一八五一年，太平军起义，占据长江，差点打到北京。汉人大臣以此为契机，创办军队，曾国藩为代表，灭掉太平天国后，手中兵力足以推翻清室，可惜欠一份权威，他如造反，同时崛起的汉臣必将群起而攻之。
权威，是各方势力的平衡点，需要漫长时间自然形成，不是聪明和暴力可速成。清廷统治两百余年，制约各方的惯性还在，于是曾国藩自解兵权，将推翻清室之事留给下一代。
庚子之乱，清室已如朽木，看似弹指可摧。作为曾国藩的衣钵传人，李鸿章发现他的处境跟老师当年一样，这块朽木是一个倒悬酒瓶的塞子，拔掉，便酒泄国亡。
只能寄望于第三代。李鸿章率“东南互保”的同盟者，向逃难的慈禧太后表示效忠，次年病死。八国联军撤兵后，山东巡抚袁世凯迎慈禧回京，接驾礼仪隆重风光。
袁世凯是第三代。慈禧回京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二百多年了，我们已经变成了你们，何必呢？”表明李鸿章的造反意图，她知道。
袁世凯应答：“是呀，是呀。”慈禧又说：“你这个场面，办得不错。我一生爱面子，让我有面子，就什么都好说。”
几句话，满汉权力交接完毕，重定天下格局。
自此汉臣把持军政实权，清室维持权威，成为各实力派之间的仲裁者，以保证曾、李、袁一脉的领军地位。
普门：“我这辈子都在反清复明，哪儿会想到，原来清室不可以推翻。”
太后的话，说起来如同亲见，是个叫杨放心的人转述。今春，他交了三十两黄金做普门弟子。他是个满人，袁世凯下野后，却去投奔。他现在很有名，都说是袁府智囊。
听到“杨放心”，李尊吾垂头，一晃七年，仇家姐妹该生下几个小孩了吧……环廊地板有薄薄刻痕。手抚，发觉依木纹而刻，刀工之细，似天然长成。
普门介绍是日本用人们干的，在日本是个老手艺，名门大姓的环廊，都是刻纹地板。他们不是工匠，就是用人，闲就刻一刀，没空也不急。
“三流人干成一流事，不是手艺好，是不赶工。当今佛门衰败，后继无人，便是宋朝开始，历代宗师都太赶工了。”
唐宋之际，提倡“顿悟”的禅宗兴盛，成为佛门第一大宗，演出五小宗。宗师们追求速成，废读经打坐，至元明之际，五小宗有三宗灭亡。
禅宗顿悟法门，仅剩棒喝、话头二法，称为“速中速”。有人提问，宗师便一棒打去、一声喝断，或是教一句“狗子也有佛性无”“念佛者是谁”的话头，让人闷头揣摩。
棒喝和话头，躲开对修行具体程序的说明，学人也无从判断宗师水准。北宋之后的宗师语录多不可信，许多和尚临终前要重金聘请文人为自己编造语录，赚后世声誉。明朝末年更出现一个奇怪称谓——尊宿。明末四大高僧中的两位禅宗高僧——憨山和紫柏都是研读唐宋宗师语录，自修禅宗。没有禅宗传承，不能称宗师，只好称尊宿。
赶工，让禅宗近乎灭亡。
步骤严格的密宗，令普门遐想。每一宗的建立，都要经过典、本、论三步完善。典是以哪本佛经作为根本经典；本是法本，依经修法的程序；论，是宗师论述。
密宗在汉地没发展到论的阶段，便灭亡了，《大藏经》里的“密部”只有经典、法本。晚唐，日僧空海来华承受密法，移脉东瀛。密宗之论，完成在日本。
普门向日本龙晴寺僧人建议，以满人为例，整理中华古籍，是消除异族身份的方法。清朝乾隆版《大藏经》，超过历代佛书集成，赢得汉人亲近。如果日本想入主中原，该依照满人经验，出版一套收编更广的《大藏经》。
在龙晴寺鼓动下，编集新版《大藏经》得到日本军界政坛普遍认可，已成立筹备会，遴选出编委成员。乾隆版《大藏经》是集古大成，达到无法超越的饱和度。新版如要超越，只能加入日本的密宗之论。
普门：“或许二十年或许三十年，这部《大藏经》编好，国人在书店便可买到。”
李尊吾：“那时你我已不在人世。”
普门：“那也不要赶工。”
碎石围沿的鱼塘中，落下片枯叶，激得红鳞黑斑的鳟鱼四散奔逃。
慈禧太后默许满汉权力交替，皇室贵族皆明白，说袁世凯是暗移神器——篡权最好听的词。既然皇室已承认袁世凯的实权，为何太后和光绪帝死后，皇室一纸诏书将袁世凯罢免？
普门：“因为朝中无宝。”
朝中之宝，是拥有一批调和型老臣。十年来，荣禄、端方等老臣去世，各派势力的冲突呈凌乱化，也就是儿戏化。
罢免袁世凯，十分儿戏。即位的宣统皇帝三岁，其父载沣做摄政王，二十五岁。放弃能力最强、即位呼声最高的溥伦，因为慈禧太后本不是选皇帝，而是选族长，怕三十九岁正当壮年的溥伦想当有所作为的皇帝，与袁世凯火并，酿成大祸。
族长是调和型人物，不求大利求小安，载沣平庸自乐的性格最为合适。弃权保富，是慈禧为皇室策划的出路。
不料，慈禧过世后，载沣改了性格，联合青年新贵，要让大权重归皇家。
袁世凯如一个餐桌上遭后生揶揄的长辈，半恼火半可乐地接受免职。他是三代汉臣篡权的成果，以北洋新军为核心，延伸出银行、矿业、铁路、轮船招商、盐业、邮政等实业的“北洋集团”。
强大的经济输血能力，令北洋军不依赖朝廷饷银，成为有独立意志的军队。清廷只能免去他的职务，他制定的政策仍在有条不紊地施行。最新的一项密令，是整肃街面。每当政局动**，他都先稳街面。庚子国难后，迎接慈禧太后回京，他将北京、天津的混混几乎全部抓捕。
晚清死刑，只有秋天可问斩。袁世凯拿出曾国藩对待太平军溃兵的“就地正法”，不审而直接砍头。刚经过义和团、八国联军之乱的京津两地，立刻秩序井然。
天下大乱，首先是天下混混起哄，扰乱民心。袁世凯已居家一年有余，整肃街面，是他重返政坛的先兆。
普门：“中华自古是三重人世：皇室、官绅、流氓。”
皇室独立于政府，专有一套管理、财经、军队体系，历史上的东厂、内务府、禁卫军都是皇室编制。晚清皇室垄断皮毛和人参买卖，是陶瓷、纺织业龙头，东北华北最大地主房主，并占广东海关税收的分成，都不向国库交税。
官绅是社会主干，在朝为官、在野为绅，以读书人为底色，在朝在野都是掌权者。他们以师承为纽带，每当变革，先以“学派”的名义行动。绅士是一地的民意代表，个人道德、学问、家族财富均可服众，与官员有师承关系，官员去一地上任，先要拜访当地绅士。
普门：“史书是给皇室作传，家谱是给官绅作传，给流氓作传的是小说。”
明清小说中的主角多为书生闺秀，被混混迫害，得侠客营救。游侠是过路客，流亡贵族、遭贬军官，无亲无故，一旦出手，永不再来。小说华彩段落，是写江湖手段。
混混活动在街面，勒索商家、打架斗殴、调戏妇女，不敢杀人抢劫，因为不愿异地逃亡。混混是地头蛇，在一地盘踞几代，无业而有家。
皇室的本钱是血统，官绅的本钱是读书，以个人武力做本钱的是流氓。混混和侠客都是流氓，一阴一阳。
普门惨笑：“‘氓’字的本义是，断刃之刀、垂泪之目。你我是流氓。”
游侠可遇不可求，制约混混主要靠镖局，是镖师走镖归来、护院之余的自发行为。官府传统，不管街面，民众自理。
二十年来，随着火车轮船兴起，镖局尽数倒闭。街面少了镖师，袁世凯引入日本警察制度。但警察依法行事，混混作恶以不犯法为度。
民间的恶徒还得民间的强者来制约，一个替代镖局的特殊人群，成为时代的必需。袁世凯以天津界面为实验，要造出个新阶层。
皇室的人世在宫廷，官绅的人世在衙门，流氓的人世在街面。明清皇室侵犯官绅的人世，党争不断、腐败丛生。官绅历来不插手流氓的人世，一旦破了口子，不管起初有什么大快人心的举措，之后必生出比混混更大的祸害。
普门：“民间的强者得民间自己长出来。”
杨放心拜普门为师，想借用他的名望，操作底层。普门：“保住三重人世，才可不亡国。割地赔款都是外伤，人世是内脏，人世一坏，得了内伤，就再也挡不住洋人了。创造新阶层，不能由官员做，你去天津，由你造。”李尊吾领命。
普门满意：“十年前，我求死不成，今天可以求到么？”
忘身之应，剑掠划过普门脖颈。
一腔血喷出，如从普门身体里跳出个人，倒于席榻。
普门：“死是这样的啊，好玩。”转成孩子失去玩具的悲伤，凝睛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