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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异端
第20章 异端
来年十月十日，武昌新军起义，新军是西式装备军队，张之洞生前创建。次日，发布公告，宣布成立军政府。传说是辫子引发的暴乱，武昌官员要将剪了辫子的士兵作为革命党捉捕。
清廷应对之法，是紧急颁布“剪留辫子凭人自意”的法令。辫子是满人发型，强制汉人梳了两百余年。自废统治象征，仍于事无补，武昌起义军不买账，各省纷纷宣布独立自治。京城朝野，呼吁袁世凯复出平乱的声音越来越高。
十一月二日，摄政王以政府名义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资政院总裁溥伦抗议此项任命不合法律程序。资政院是国家议会。
十一月十日，由资政院选举，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至此，中央系统内的满汉权力交接完毕，曾、李、袁三代汉臣“暗移神器”的谋划得以实现。
动**之际，袁世凯八年前向全国设立的“议事局”，收到成效，各地起义军建立的军政府，多依靠当地议事局，自觉听从乡绅意见。绅军联盟，绅在军之上，是治安保障。
破坏势力是会党，以哥老会、三合会为典型，因帮助过革命党，南方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后，会党自诩革命功臣，抢钱抢权，祸乱乡里。
各地骚乱多是从哄抢满人商铺开始。李尊吾与胡邻炭见面谈判，胡邻炭表态：“吃惯了天津满人做的麻花、烧饼，不舍得伤他们。”
天津无会党，混混不抢劫，天津街面平安无事。杨放心操盘建立武士会，收到成效，得袁世凯嘉奖，调去京城。一九一二年一月底，来电报邀李尊吾上京，按照天津武士会模式，联合京城武人稳定街面。
胡邻炭得了消息，派人捎来天津特产，一盒冰糖麻花、一包芝麻烧饼，带口信“您走了，南方黄先生来了，我不好办”。李尊吾让邝逐貉送瓶酒做回礼，附上封信，写：“我的功夫，此人得了六成，可为你挡刀挡枪。”
邝逐貉是带着麟鞘剑、衣箱去的，未显露不情愿，痛快领命，做了混混。
不动武士会班底，只带阿克占老玉和陶二圣上京。临行日，李尊吾和武人们吃了顿大锅饭，古代军队遗风，以在一个锅里吃饭，表示上战场后同心同德。是鸡蛋炒米饭，油腻热乎。
临入火车站，阿克占老玉止步：“庚子国难后，太后回京，头档事是颁布满汉通婚，满汉成一个种。东三省、蒙古、新疆是留给满人子孙的禁地，也与汉人分享了。”
汉人不领情，大清建国之初，杀戮过重，民间记着仇。汉人乡绅们多是“保国家”，以不亡国为底线，清室可废。汉人官员们才要“保大清”，认为大清一亡，列强各扶持一股势力，国家就分裂了。最快的分裂法，是民族分裂。
“李大哥，不陪你北上了，我要南下。”现今满人，祖先的冷酷精明已被两百年享乐稀释，变成碎嘴唠叨、磨磨蹭蹭的热心肠，很适合做朋友的一类人。
“天津来了好多逃难的外省满人，汉口杀的满人多，西安杀得更多……”握竹竿的手咯咯作响。
李尊吾：“你去汉口？”
阿克占老玉：“要能活下来，再去西安。”不道别，转身而去。
李尊吾嘱咐陶二圣：“留下我的箱子，你跟老玉叔走。”
陶二圣：“他去汉口，为在街头救满人，必跟汉人对杀。我怎么办，帮汉人还是帮他？”
李尊吾：“不是叫你帮他，叫你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一根竹竿如何敌过满街暴民？李尊吾低吼：“别啰唆！走！”
箱子啪地落地，陶二圣已在五步外。中间挤着七八个人，他怎么穿过去的？李尊吾暗叹，他还是学到了点东西。
杨放心还住冰窖胡同老宅，李尊吾先去宣武门教堂。教堂门房问如何通报，李尊吾：“师哥。”
看门人弹簧般站起。八年前，便是一个自称“师哥”的人刺伤了被京城教民视为圣徒的沈方壶神父。
李尊吾：“不伤你。别动，我认得路。”百步后，有水气花香。
沈方壶还在花房，捣鼓个花盆，给株花换土，停手道声：“师哥。”土壤是腐败的，却又是香的。
李尊吾：“我是来取剑的。”
八年前，飞剑刺入他小腹。此剑是谭状非遗物，宋朝忠烈文天祥的凤矩剑，拔剑则腹破肠流。沈方壶起身，搓掉满手土粒。
李尊吾：“你的鳞鞘剑，我送人了。”终南山上，剑扔给了邝逐貉。形意门规矩，师弟的性命与财产，师哥需要，师弟要奉献。
沈方壶：“那剑原是我抢来的，师哥送人，消了我罪孽。”袍袖里飞出一物。
李尊吾抽出盲杖里的剑，那物粘上剑尖，转两圈，乖乖下滑。抄住，是短如小臂的凤矩剑。长年藏在沈方壶袖中，杀气全无，通体人气。
盲杖剑飞去，沈方壶抄住刀柄，洗衣女抖衣般抖去冲力：“我死，师哥要帮我办件事——传教三年。”
作为马尼拉教会的高才生，有资格看教会收藏的异端著作《拿戈玛第文集》，一般教士禁止阅读。公元四世纪，教会焚毁了保存上古文献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放火原因，是传说图书馆里有一本《拿戈玛第文集》。
他看到的是十六世纪抄本：世界并非上帝所创，是魔鬼所创，恶是世界的本质。大自然的美丽也是魔鬼的骗局，所有哲人、艺术家都是魔鬼的化身。
人能感受到痛苦，因为人就是上帝。上帝被魔鬼分解成人类，再凝聚不起反抗的力量……
李尊吾的盲眼中是金刀圣母被切开的下体，牡丹花瓣般绽开的血肉中有一尊紫金佛像。洋兵奸污她后，硬塞进去的。她**的身子在地上扭动，如一只被竹签戳中的肉虫。水晶镜片后淌下行浊泪：“世界本恶——不忍传此绝望教义。”
“我不强求。”
李尊吾疾闪，右臂中剑。沈方壶偷袭得手，擦地滚出七尺。凤矩剑换到左手，李尊吾蹲姿追至，插入沈方壶胃部。
握剑的手丧失知觉，生死之约不过是故人相见的借口……以偷袭，激我反击，师弟是求死。
胃血上涌，自嘴流出，沈方壶递上串钥匙，交代他刺死程华安的地方，是和平门内西新帘子胡同六号房顶。十年前，他买下此院，种了棵桃树，每年老程忌日，都去祭他。
沈方壶：“你身后十五步，有……拿给我！”断了气息。
十五步外，搜出尊半尺高瓷像，圣母马利亚。瓷像放于沈方壶手中，手无握力，瓷像滑下，贴手落定，如一对并卧而眠的夫妻。
西新帘子胡同离东交民巷隔两条街，走入百米，有庚子年烧塌的房舍，一直未清理，瓦砾上搭木棚，住着位老太太和一只猫。
老太太一家有先见之明，庚子年早早去乡下避难。这条胡同离使馆近，好几家闺女给祸害了，好几家房给烧了。大乱之后，毁房之家建了新屋，唯老太太一家人没有回来。
去年，老太太回来了，庚子之乱，洋兵对郊区村庄杀戮更狠，她的子女被杀光，投靠亲戚过活几年，受了气，一人回来，靠邻里救济度日，要了个猫崽养。
六号院在胡同深处，独门独院。锁扣弹开的清音，令他害怕。
院子不大，有棵桃树。“老程啊，我早早就不想给你报仇了。你不在了，我就剩下这么个师弟……你是我朋友，你三十七、我三十九岁认识的，他是从小就跟着我。可我今天还是给你报了仇。我有点怕你了。”
清廷应对之法，是紧急颁布“剪留辫子凭人自意”的法令。辫子是满人发型，强制汉人梳了两百余年。自废统治象征，仍于事无补，武昌起义军不买账，各省纷纷宣布独立自治。京城朝野，呼吁袁世凯复出平乱的声音越来越高。
十一月二日，摄政王以政府名义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资政院总裁溥伦抗议此项任命不合法律程序。资政院是国家议会。
十一月十日，由资政院选举，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至此，中央系统内的满汉权力交接完毕，曾、李、袁三代汉臣“暗移神器”的谋划得以实现。
动**之际，袁世凯八年前向全国设立的“议事局”，收到成效，各地起义军建立的军政府，多依靠当地议事局，自觉听从乡绅意见。绅军联盟，绅在军之上，是治安保障。
破坏势力是会党，以哥老会、三合会为典型，因帮助过革命党，南方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后，会党自诩革命功臣，抢钱抢权，祸乱乡里。
各地骚乱多是从哄抢满人商铺开始。李尊吾与胡邻炭见面谈判，胡邻炭表态：“吃惯了天津满人做的麻花、烧饼，不舍得伤他们。”
天津无会党，混混不抢劫，天津街面平安无事。杨放心操盘建立武士会，收到成效，得袁世凯嘉奖，调去京城。一九一二年一月底，来电报邀李尊吾上京，按照天津武士会模式，联合京城武人稳定街面。
胡邻炭得了消息，派人捎来天津特产，一盒冰糖麻花、一包芝麻烧饼，带口信“您走了，南方黄先生来了，我不好办”。李尊吾让邝逐貉送瓶酒做回礼，附上封信，写：“我的功夫，此人得了六成，可为你挡刀挡枪。”
邝逐貉是带着麟鞘剑、衣箱去的，未显露不情愿，痛快领命，做了混混。
不动武士会班底，只带阿克占老玉和陶二圣上京。临行日，李尊吾和武人们吃了顿大锅饭，古代军队遗风，以在一个锅里吃饭，表示上战场后同心同德。是鸡蛋炒米饭，油腻热乎。
临入火车站，阿克占老玉止步：“庚子国难后，太后回京，头档事是颁布满汉通婚，满汉成一个种。东三省、蒙古、新疆是留给满人子孙的禁地，也与汉人分享了。”
汉人不领情，大清建国之初，杀戮过重，民间记着仇。汉人乡绅们多是“保国家”，以不亡国为底线，清室可废。汉人官员们才要“保大清”，认为大清一亡，列强各扶持一股势力，国家就分裂了。最快的分裂法，是民族分裂。
“李大哥，不陪你北上了，我要南下。”现今满人，祖先的冷酷精明已被两百年享乐稀释，变成碎嘴唠叨、磨磨蹭蹭的热心肠，很适合做朋友的一类人。
“天津来了好多逃难的外省满人，汉口杀的满人多，西安杀得更多……”握竹竿的手咯咯作响。
李尊吾：“你去汉口？”
阿克占老玉：“要能活下来，再去西安。”不道别，转身而去。
李尊吾嘱咐陶二圣：“留下我的箱子，你跟老玉叔走。”
陶二圣：“他去汉口，为在街头救满人，必跟汉人对杀。我怎么办，帮汉人还是帮他？”
李尊吾：“不是叫你帮他，叫你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一根竹竿如何敌过满街暴民？李尊吾低吼：“别啰唆！走！”
箱子啪地落地，陶二圣已在五步外。中间挤着七八个人，他怎么穿过去的？李尊吾暗叹，他还是学到了点东西。
杨放心还住冰窖胡同老宅，李尊吾先去宣武门教堂。教堂门房问如何通报，李尊吾：“师哥。”
看门人弹簧般站起。八年前，便是一个自称“师哥”的人刺伤了被京城教民视为圣徒的沈方壶神父。
李尊吾：“不伤你。别动，我认得路。”百步后，有水气花香。
沈方壶还在花房，捣鼓个花盆，给株花换土，停手道声：“师哥。”土壤是腐败的，却又是香的。
李尊吾：“我是来取剑的。”
八年前，飞剑刺入他小腹。此剑是谭状非遗物，宋朝忠烈文天祥的凤矩剑，拔剑则腹破肠流。沈方壶起身，搓掉满手土粒。
李尊吾：“你的鳞鞘剑，我送人了。”终南山上，剑扔给了邝逐貉。形意门规矩，师弟的性命与财产，师哥需要，师弟要奉献。
沈方壶：“那剑原是我抢来的，师哥送人，消了我罪孽。”袍袖里飞出一物。
李尊吾抽出盲杖里的剑，那物粘上剑尖，转两圈，乖乖下滑。抄住，是短如小臂的凤矩剑。长年藏在沈方壶袖中，杀气全无，通体人气。
盲杖剑飞去，沈方壶抄住刀柄，洗衣女抖衣般抖去冲力：“我死，师哥要帮我办件事——传教三年。”
作为马尼拉教会的高才生，有资格看教会收藏的异端著作《拿戈玛第文集》，一般教士禁止阅读。公元四世纪，教会焚毁了保存上古文献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放火原因，是传说图书馆里有一本《拿戈玛第文集》。
他看到的是十六世纪抄本：世界并非上帝所创，是魔鬼所创，恶是世界的本质。大自然的美丽也是魔鬼的骗局，所有哲人、艺术家都是魔鬼的化身。
人能感受到痛苦，因为人就是上帝。上帝被魔鬼分解成人类，再凝聚不起反抗的力量……
李尊吾的盲眼中是金刀圣母被切开的下体，牡丹花瓣般绽开的血肉中有一尊紫金佛像。洋兵奸污她后，硬塞进去的。她**的身子在地上扭动，如一只被竹签戳中的肉虫。水晶镜片后淌下行浊泪：“世界本恶——不忍传此绝望教义。”
“我不强求。”
李尊吾疾闪，右臂中剑。沈方壶偷袭得手，擦地滚出七尺。凤矩剑换到左手，李尊吾蹲姿追至，插入沈方壶胃部。
握剑的手丧失知觉，生死之约不过是故人相见的借口……以偷袭，激我反击，师弟是求死。
胃血上涌，自嘴流出，沈方壶递上串钥匙，交代他刺死程华安的地方，是和平门内西新帘子胡同六号房顶。十年前，他买下此院，种了棵桃树，每年老程忌日，都去祭他。
沈方壶：“你身后十五步，有……拿给我！”断了气息。
十五步外，搜出尊半尺高瓷像，圣母马利亚。瓷像放于沈方壶手中，手无握力，瓷像滑下，贴手落定，如一对并卧而眠的夫妻。
西新帘子胡同离东交民巷隔两条街，走入百米，有庚子年烧塌的房舍，一直未清理，瓦砾上搭木棚，住着位老太太和一只猫。
老太太一家有先见之明，庚子年早早去乡下避难。这条胡同离使馆近，好几家闺女给祸害了，好几家房给烧了。大乱之后，毁房之家建了新屋，唯老太太一家人没有回来。
去年，老太太回来了，庚子之乱，洋兵对郊区村庄杀戮更狠，她的子女被杀光，投靠亲戚过活几年，受了气，一人回来，靠邻里救济度日，要了个猫崽养。
六号院在胡同深处，独门独院。锁扣弹开的清音，令他害怕。
院子不大，有棵桃树。“老程啊，我早早就不想给你报仇了。你不在了，我就剩下这么个师弟……你是我朋友，你三十七、我三十九岁认识的，他是从小就跟着我。可我今天还是给你报了仇。我有点怕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