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 你疯狂的幻象(2)
门猛地开了。于莉憔悴的面容赫然出现在门里。钱立看到母亲脸上突然多出的皱纹和极其深刻的光影,知道这一晚已经令她怎样地衰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惴惴不安起来。
但母亲慢慢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眼里闪着泪光。“你可吓死妈妈了。”她说,艰难地给他让地方。
她的腿真的不方便,两只脚换位时右腿分外僵硬。钱立怕她摔倒,一步跨进屋来扶住她,顺带着关上了门。母亲微笑着望着他,轻轻拍他的手。“乖,睡会儿去吧。”
“妈,我不困。摩卡哪儿去了?”
“又自己跑出去玩了吧。饿不饿儿子?”
“没事,妈,钱萦呢?”
“她在家呢。”于莉温柔地说,“就在楼上。”
“她没去上学吗?”
“她今天请假了。”于莉简短地解释道。
阴郁的悲哀爬上他的心头。他知道钱萦为什么会请假。他知道现在全校都会疯狂传播他和乔成的事,而不久以后他们又会知道原来钱立没有死,死去的是乔成。他们又会揣测说不定是那个不再出现的钱立杀死了乔成——不幸的是,这次他们猜对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钱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妈妈,我有事问你。”
“先进来再说吧。儿子饿不饿,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就在这说。”钱立说,“妈妈,你是息汶人吗?”
这或许是幻觉吧——在息汶人三字出口的瞬间,就连寂静本身都由于死寂而破碎了。
而于莉黯淡的双眼停留在原处,不多一丝光芒,也不添一点幽暗。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望着她的儿子,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有一点探寻——对,是探寻的表情——就像这一切都来源于疯魔似的,就像他正在用尽全力把他们拉进他的幻想世界似的。
于莉笑了笑,说:“是你们年轻人的什么游戏吗?”
“如果我有明汶力的话,就证明你和爸有一个起码有一个是息汶人,对不对?”钱立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虚弱,“你是息汶人吗?”
可是母亲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听懂。她困惑地眨眨眼睛:“什么人?儿子,你……”接着,她突然注意到了钱立的眼镜。“儿子?你眼镜是怎么回事?”
钱立摘下眼镜看了一眼,顿时冒出冷汗——眼镜右边的框已经掉了一半,镜片却还奇异地贴合在上面。他一时间以为是汶术,仔细一看才发现镜片上面涂了大量强力胶,不知道是苏姗还是言林做的。
“哦,我朋友帮我粘上的。”
“乔成吗?对了,乔成还好吗?萦萦昨天还跟我说其实——”
“不。”钱立小声说。
“……怎么?”
“别问了。”
母亲担忧地望着他。“儿子,到底怎么了?”“他……”
无力感突然袭来。他靠在一旁的墙上,视线从母亲肩上掠过,看到客厅里的沙发。昨天乔成就坐在那个位置,头枕着塞满的小包。
这一点击垮了他。
“对不起,我——”
“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母亲看出他的异样,上前轻轻抱住他。母亲老了,可她的怀抱很有力,她拍着他就像他还年幼,就像他只是一个因为摔破了膝盖而委屈的小孩子。他眼眶上方开始绽裂一般地痛着。眼泪很快地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母亲的肩里。可他还是越来越剧烈地颤抖着。
“妈妈,乔成死了。”他说,泪水顺着眼角掉到母亲的衣服上。“乔成死了。”
母亲愣了,安抚他的动作也停了一刻。“报纸上那个因为犯人冲突死掉的学生是乔成?”
“不是犯人冲突。”他声音嘶哑,“是我害死他的。”
“当然不是的!”母亲惊道,“儿子,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是我害死他的,我去看他……我……”他哭着说,“我知道他马上就要死了……”
“当然不是你的错!儿子,这只是巧合,是因为你——”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太蠢了……是我害的,我不能把你们也害死,我太愚蠢了……”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现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切了——看到苏姗拉着他从三层楼直坠而下,看到那些克汶人的身体扬着血四分五裂,飞到半空中,当他从那种状态中抽离,回过头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个勉强站着的息汶士兵用手托着半边被撕裂的垂落的脸。他想起了那个梦,自己跟着不知名的女人离开,在后面,母亲永远被留在山坡上。天空是血红的。浓郁得仿佛垂落。恐惧快把他的心扯出来了,他抖得无法自持,他害怕,怕所有的失去,它们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时,钱立大口喘着气,清醒了过来。
他仍伏在母亲的怀里,满脸泪水,但他清醒了过来。他的情绪再一次从崩溃边缘退了回来——过去类似的时刻出现过许多次,然而没有哪次让他感到这么庆幸。
他在做什么呢?现在他已经没有软弱的资格了。
“……没关系。我不会再犯错了。”钱立咽下那些流到嘴里的眼泪,说,“我会保护你们的。”
“哪用你来保护我们,傻孩子。你快乐健康妈妈就很高兴了。”母亲轻声说,“去睡会儿吧?”
“爸在家吗?”
“他在书房呢。”
“我去找他,我要跟他谈谈。”钱立说。
他擦了擦眼睛,放开母亲,不由分说地朝书房走去。他心意已定。
书房就在一楼主卧的隔壁,是父亲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父亲一度是他最崇拜的人,因为父亲读过的书他似乎一辈子都读不懂也读不完,父亲讲给他的道理总是深入浅出,无可辩驳。他们之间的交流和父亲与钱萦的交流不一样,永远只有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人在听。从小到大,钱立不记得什么时候他有过这种时刻,做过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他迅速而无声地开门,走到父亲的桌前。父亲正戴着眼镜,仔细地读着手里关于德意志帝国的书,那种书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感兴趣。
“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抬眼看他,淡淡地说,“去给你妈道个歉,她担心得一晚上没睡着。”
“咱们先说要紧事吧。”钱立说。
他的手在衣兜里握紧了。衣兜里有一部碎了屏的手机,一块沾着血的眼镜布,还有一把干干净净的刀,乔成送他的那把蝴蝶刀。苏姗和言林没有忘记把它还给他。
“爸,我希望你和妈带着钱萦离开这。一个月就行。”
父亲眨眨眼,放下手里的书,又摘下老花镜。离了眼镜,他的双眼又像从前一样犀利无比了,但钱立仍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
“为什么?”父亲问。
钱立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爸。”
“总得给个理由吧?”父亲淡淡地问,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你想让我们从这走,你呢?一个人留下?”
“是。”
“理由。”父亲说。
钱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现实在他眼前逐渐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他脑海里纯净起来,只剩下几个简单的步骤。他动了起来,从父亲的书桌旁走过去,拉上了那两扇厚重的窗帘。书房背阴,窗帘拉上后,房间里一时暗得看不清人影。
接着,他又走回去,反锁了房间门。
父亲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没在意,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要做什么。
“爸。”钱立转过身面对着父亲,面无表情道,“你必须照做,没有理由。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在为你们好就行了。”
父亲只是皱眉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有人已经因为没有听我的话死掉了。我想让你们活下去,你们必须走,现在就走。”钱立顿了顿。“说这么多够了吗?爸爸,可能你本来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吧。”
“……儿子,听爸爸说,你提出的这个要求不现实。你要考试,需要人照顾,萦萦——”
“你们会死的。”钱立说,“听我这一次,求你了。”
“我——不能理解你。”
钱立麻木地看着父亲。“那对不起。”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甩开了刀柄——他几步上前,握着刀向父亲刺去。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父亲,他心里想的应该更近似于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不论是谈判还是威胁,他愿意用一切手段送他们远离危险。然而,此刻这种诡异的失控感强烈而又熟悉,不知怎么,他的刀尖马上就要扎进父亲的脖子了。他睁大眼睛——还来不及他作出反应,父亲突然反手击中了他的手。
某种东西在他脑海中轰然而塌。那不是普通的反击,那种反击不是出于恐惧的应激反应。他见过苏姗出手,他见过言林带着息汶士兵作战的场景,他不知道那如何形容或者辨认,但他知道,他肯定他们的手法几乎完全一样。下一刻,蝴蝶刀脱了手,向后穿过整个房间钉在墙上。锁定柄跟着甩到墙上,没有落下,而是就此固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惴惴不安起来。
但母亲慢慢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眼里闪着泪光。“你可吓死妈妈了。”她说,艰难地给他让地方。
她的腿真的不方便,两只脚换位时右腿分外僵硬。钱立怕她摔倒,一步跨进屋来扶住她,顺带着关上了门。母亲微笑着望着他,轻轻拍他的手。“乖,睡会儿去吧。”
“妈,我不困。摩卡哪儿去了?”
“又自己跑出去玩了吧。饿不饿儿子?”
“没事,妈,钱萦呢?”
“她在家呢。”于莉温柔地说,“就在楼上。”
“她没去上学吗?”
“她今天请假了。”于莉简短地解释道。
阴郁的悲哀爬上他的心头。他知道钱萦为什么会请假。他知道现在全校都会疯狂传播他和乔成的事,而不久以后他们又会知道原来钱立没有死,死去的是乔成。他们又会揣测说不定是那个不再出现的钱立杀死了乔成——不幸的是,这次他们猜对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钱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妈妈,我有事问你。”
“先进来再说吧。儿子饿不饿,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就在这说。”钱立说,“妈妈,你是息汶人吗?”
这或许是幻觉吧——在息汶人三字出口的瞬间,就连寂静本身都由于死寂而破碎了。
而于莉黯淡的双眼停留在原处,不多一丝光芒,也不添一点幽暗。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望着她的儿子,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有一点探寻——对,是探寻的表情——就像这一切都来源于疯魔似的,就像他正在用尽全力把他们拉进他的幻想世界似的。
于莉笑了笑,说:“是你们年轻人的什么游戏吗?”
“如果我有明汶力的话,就证明你和爸有一个起码有一个是息汶人,对不对?”钱立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虚弱,“你是息汶人吗?”
可是母亲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听懂。她困惑地眨眨眼睛:“什么人?儿子,你……”接着,她突然注意到了钱立的眼镜。“儿子?你眼镜是怎么回事?”
钱立摘下眼镜看了一眼,顿时冒出冷汗——眼镜右边的框已经掉了一半,镜片却还奇异地贴合在上面。他一时间以为是汶术,仔细一看才发现镜片上面涂了大量强力胶,不知道是苏姗还是言林做的。
“哦,我朋友帮我粘上的。”
“乔成吗?对了,乔成还好吗?萦萦昨天还跟我说其实——”
“不。”钱立小声说。
“……怎么?”
“别问了。”
母亲担忧地望着他。“儿子,到底怎么了?”“他……”
无力感突然袭来。他靠在一旁的墙上,视线从母亲肩上掠过,看到客厅里的沙发。昨天乔成就坐在那个位置,头枕着塞满的小包。
这一点击垮了他。
“对不起,我——”
“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母亲看出他的异样,上前轻轻抱住他。母亲老了,可她的怀抱很有力,她拍着他就像他还年幼,就像他只是一个因为摔破了膝盖而委屈的小孩子。他眼眶上方开始绽裂一般地痛着。眼泪很快地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母亲的肩里。可他还是越来越剧烈地颤抖着。
“妈妈,乔成死了。”他说,泪水顺着眼角掉到母亲的衣服上。“乔成死了。”
母亲愣了,安抚他的动作也停了一刻。“报纸上那个因为犯人冲突死掉的学生是乔成?”
“不是犯人冲突。”他声音嘶哑,“是我害死他的。”
“当然不是的!”母亲惊道,“儿子,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是我害死他的,我去看他……我……”他哭着说,“我知道他马上就要死了……”
“当然不是你的错!儿子,这只是巧合,是因为你——”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太蠢了……是我害的,我不能把你们也害死,我太愚蠢了……”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现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切了——看到苏姗拉着他从三层楼直坠而下,看到那些克汶人的身体扬着血四分五裂,飞到半空中,当他从那种状态中抽离,回过头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个勉强站着的息汶士兵用手托着半边被撕裂的垂落的脸。他想起了那个梦,自己跟着不知名的女人离开,在后面,母亲永远被留在山坡上。天空是血红的。浓郁得仿佛垂落。恐惧快把他的心扯出来了,他抖得无法自持,他害怕,怕所有的失去,它们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时,钱立大口喘着气,清醒了过来。
他仍伏在母亲的怀里,满脸泪水,但他清醒了过来。他的情绪再一次从崩溃边缘退了回来——过去类似的时刻出现过许多次,然而没有哪次让他感到这么庆幸。
他在做什么呢?现在他已经没有软弱的资格了。
“……没关系。我不会再犯错了。”钱立咽下那些流到嘴里的眼泪,说,“我会保护你们的。”
“哪用你来保护我们,傻孩子。你快乐健康妈妈就很高兴了。”母亲轻声说,“去睡会儿吧?”
“爸在家吗?”
“他在书房呢。”
“我去找他,我要跟他谈谈。”钱立说。
他擦了擦眼睛,放开母亲,不由分说地朝书房走去。他心意已定。
书房就在一楼主卧的隔壁,是父亲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父亲一度是他最崇拜的人,因为父亲读过的书他似乎一辈子都读不懂也读不完,父亲讲给他的道理总是深入浅出,无可辩驳。他们之间的交流和父亲与钱萦的交流不一样,永远只有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人在听。从小到大,钱立不记得什么时候他有过这种时刻,做过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他迅速而无声地开门,走到父亲的桌前。父亲正戴着眼镜,仔细地读着手里关于德意志帝国的书,那种书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感兴趣。
“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抬眼看他,淡淡地说,“去给你妈道个歉,她担心得一晚上没睡着。”
“咱们先说要紧事吧。”钱立说。
他的手在衣兜里握紧了。衣兜里有一部碎了屏的手机,一块沾着血的眼镜布,还有一把干干净净的刀,乔成送他的那把蝴蝶刀。苏姗和言林没有忘记把它还给他。
“爸,我希望你和妈带着钱萦离开这。一个月就行。”
父亲眨眨眼,放下手里的书,又摘下老花镜。离了眼镜,他的双眼又像从前一样犀利无比了,但钱立仍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
“为什么?”父亲问。
钱立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爸。”
“总得给个理由吧?”父亲淡淡地问,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你想让我们从这走,你呢?一个人留下?”
“是。”
“理由。”父亲说。
钱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现实在他眼前逐渐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他脑海里纯净起来,只剩下几个简单的步骤。他动了起来,从父亲的书桌旁走过去,拉上了那两扇厚重的窗帘。书房背阴,窗帘拉上后,房间里一时暗得看不清人影。
接着,他又走回去,反锁了房间门。
父亲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没在意,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要做什么。
“爸。”钱立转过身面对着父亲,面无表情道,“你必须照做,没有理由。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在为你们好就行了。”
父亲只是皱眉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有人已经因为没有听我的话死掉了。我想让你们活下去,你们必须走,现在就走。”钱立顿了顿。“说这么多够了吗?爸爸,可能你本来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吧。”
“……儿子,听爸爸说,你提出的这个要求不现实。你要考试,需要人照顾,萦萦——”
“你们会死的。”钱立说,“听我这一次,求你了。”
“我——不能理解你。”
钱立麻木地看着父亲。“那对不起。”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甩开了刀柄——他几步上前,握着刀向父亲刺去。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父亲,他心里想的应该更近似于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不论是谈判还是威胁,他愿意用一切手段送他们远离危险。然而,此刻这种诡异的失控感强烈而又熟悉,不知怎么,他的刀尖马上就要扎进父亲的脖子了。他睁大眼睛——还来不及他作出反应,父亲突然反手击中了他的手。
某种东西在他脑海中轰然而塌。那不是普通的反击,那种反击不是出于恐惧的应激反应。他见过苏姗出手,他见过言林带着息汶士兵作战的场景,他不知道那如何形容或者辨认,但他知道,他肯定他们的手法几乎完全一样。下一刻,蝴蝶刀脱了手,向后穿过整个房间钉在墙上。锁定柄跟着甩到墙上,没有落下,而是就此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