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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苍梧洞深:南疆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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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为那张脸是唯一的答案。

  可火把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帝王的笑,是死人的笑,僵硬的、冻住的笑。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芈瑶攥紧手中木牌,指尖狠狠掐进那个刻着的“必”字里。身后传来穆兰的惊呼,还有女兵们齐刷刷拔刀的脆响,可她半步未动,只死死盯着那张脸消失的黑暗深处。

  黑暗里,有呼吸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无数道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轻得像蛇信扫过皮肤,冷得像死人还魂的吐息。

  “娘娘!”穆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火把……点不着!”

  芈瑶没回头。她只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放了三天的锦囊,牢牢攥在掌心。锦囊是暖的,贴着心口焐了太久,暖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别慌。”她的声音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音,“点火折子,一个一个点。点不着的,就摸黑往前走。”

  “往前走?”

  “对。”芈瑶的目光依旧钉在前方的黑暗里,“他们想让我们停在这里,我们偏不停。”

  “往前走,走到他们藏不住的地方。”

  她抬脚,稳稳迈出第一步。

  黑暗里,那些如影随形的呼吸声,骤然停了。

  黑暗中呼吸骤停的瞬间,千里之外的番禺城,正被死亡的气息裹得密不透风。

  李信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立在城头,看着城内升起的第三十一道烟——那是今日殒命的第十一个人。满城都在烧纸钱,纸灰漫天飘飞,落在他冰冷的甲胄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那不是霜,是死人烧剩的余烬。

  “将军!”亲卫连滚带爬冲上来,脸色惨白,“又……又发现了三个!”

  李信闭了闭眼,狠狠吸了一口混着焦糊味的空气。

  三天前,城西王老四突发高烧,儿子只当风寒抓了药,转天人就没了——浑身爬满红斑,疮口淌着黑脓。紧接着,抓药的郎中、送饭的媳妇、隔壁借过盐的刘家三口,接连暴毙。

  到今日,死了十一个。不,是十四个——刚报上来的三个,又添了三条人命。

  李信睁开眼,望着城内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家家户户都锁死了门,可门缝里挡不住纸钱烧过的焦臭。街上空无一人,连狗都没了踪迹——狗也死了,死状和人一模一样,浑身红斑,七窍流血。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那封密报:“皇后娘娘已进苍梧山,绕道东线。”

  东线。苍梧山。

  那个方向,此刻正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和满城的纸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瘴气。

  “传令下去。”李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再派人彻查,查清这病的源头、传疫的途径,还有第一个发病的人。”

  亲卫领命转身,刚跑出三步,猛地顿住。

  “将军……您看!”

  李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城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粗布衣裳,背着竹篓,看着像进山采药的药农,可斗笠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脸。他就那样站在封锁的城门口,站在漫天纸灰里,一动不动。

  李信的手瞬间按上刀柄。

  “什么人?”

  那人没答话,只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一张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可此刻,那张脸正对着他,缓缓勾起嘴角。

  笑得很轻,很冷,像三天前那个站在山顶放火的人。

  “李将军。”那人的声音轻得像纸灰飘落,“这病,好看吗?”

  李信的刀瞬间出鞘一半,寒芒乍现:“是你干的?”

  那人没答,只从竹篓里取出一片树叶,抵在唇边,吹了一声极轻的哨音,像山涧的鸟叫。

  而后他转身,径直走进了城外的灰白色雾气里。

  李信追出三步,猛地钉在原地。

  因为城内,骤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猛地回头——

  城西方向,又一道黑烟,直直冲上天空。

  第三十二道。

  武关行辕。

  扶苏指尖攥着李信的急报,竹简边缘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李信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急,好几笔都飞出了竹简边缘:“番禺爆发怪病,三日死十四人。症状:高烧、红斑、七窍流血。臣已封锁四城,但病因不明,来源不明,传播途径亦不明。臣怀疑……与苍梧山有关。”

  与苍梧山有关。

  与他的皇后有关。

  扶苏指尖骤然收拢,竹简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裂响。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呈上另一封密信,“这封……没有落款,混在急报里一起送来的。”

  扶苏接过。信封上空无一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皇后在洞里,洞里没有活人。”

  扶苏盯着那行字,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只漫出一层刺骨的寒,和番禺城门口那个戴斗笠的人,如出一辙。

  “来人。”

  “在!”

  “传令李信: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疫源病因。皇后那边,朕亲自去。”

  亲卫脸色骤变,扑通跪倒:“陛下!您万万不能——”

  “朕知道不能。”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朕是大秦皇帝,不能擅离中枢。可朕更知道——”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南方,望向那座看不见的苍梧山。

  “写这封信的人,想让我乱。”

  “他想逼我奔赴南疆,扔下北疆与西域,追着他设下的圈套跑。”

  “我偏不。”

  “传令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再传令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赵高若露面,杀无赦。”

  “至于南疆——”扶苏起身走到舆图前,一掌狠狠拍在“苍梧山”三个字上,“李信守城,穆兰护人,皇后……她答应过朕,要活着回来。”

  “她答应过的。”

  “朕信她。”

  苍梧山,地底暗洞。

  芈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时辰,只有脚步声在石壁间撞来撞去,混着穆兰压到最低的提醒,还有她自己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心跳。

  忽然,她猛地顿住脚步。

  前方的黑暗里,浮着一点光。

  很微弱的光,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又像坟头的鬼火,绿莹莹的,在黑暗里轻轻飘着。

  芈瑶攥紧木牌,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直到亮到能看清全貌——那是一面地下湖。湖水是深绿色的,绿得像淬了剧毒,绿得像那些死兽眼睛里熄灭的光。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秦军甲胄,和刚才那个“扶苏”身上的,分毫不差。

  芈瑶握紧腰间刀柄,声线冷硬如铁:“转过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

  火折子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脸,不是扶苏。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她太过熟悉的情绪——那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久到快要忘了自己还在等什么的,蚀骨的执念。

  芈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年轻人看着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芈瑶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必”字的木牌,举到身前。

  那年轻人看见木牌的瞬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是我刻的。”他说,“三十年前,我给她刻的。”

  “她叫清辞。”

  “我是她的……”

  他的话音未落,脚下的绿湖骤然炸开!

  三丈高的绿水浪冲天而起,雾气里猛地冲出一个黑影——一个浑身爬满红斑的人,从湖底爬了出来。

  那张脸,和番禺城门口戴斗笠的人,一模一样。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他张着嘴,黑脓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重复的嘶吼:

  “心——”

  “心——”

  “心——”

  嘶吼声里,他直挺挺扑向那个年轻人。

  芈瑶拔刀出鞘,寒芒刚起,那年轻人已经直直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插着一片薄薄的树叶。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字。

  心。

  【本章完】

  番禺城中,怪病仍在疯长。李信站在城头,望着又一道冲天而起的烟柱,终于做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封锁全城,隔离病患,任何人不得进出。可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命令,会把生死未卜的皇后,彻底挡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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