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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死在海上的第十人
第15章 死在海上的第十人
【1】
程岁岁准备赴死。
月上中天，海面波光粼粼，她站在甲板上，心中无悲亦无喜。
新闻上会怎么报道她呢？娱乐圈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因整容失败，半边脸完全歪掉，事业尽毁，青梅竹马也离她而去，她用尽最后积蓄，买了一张船票，登上了这艘名为“永乐号”的豪华游轮，在远离家乡的南半球，投入了澳大利亚附近的这片海域中，结束自己失败的一生。
永乐，的确是永乐，她很快就要长眠于此地，在大海中永乐。
这短暂而惨淡的一生，父母早逝，自己在演艺圈苦苦打拼，努力往上爬，却依然活得像个卑微的笑话，如今死了，反倒能浪漫一回，做一次自己电影里的主角了，老天爷似乎也待她不薄了？
长长呼出一口气，程岁岁张开双臂，迎风而笑，希望自己能走得有仪式感一些。
“再见了，这狗屁的世道。”
她闭上双眼，嘴角上扬，对人世再没有丝毫留恋，纵身一跃，干净利落地投入了冰冷的大海中。
海风呼啸，浪拍礁石，人世间最大的绝望，或许不是寻死，而是，连寻死都不能——
直到被少年救上船，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时，程岁岁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求死计划竟然宣告失败？
那是一个轮廓极其清俊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水珠自他长长的睫毛上坠落下来，他全身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白雾，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宛若远在天边，令人看不真切。
程岁岁与他四目相对，难以置信，如同置身梦境般。
那少年却冷冷注视着她，只对她轻轻吐出了四个字：“你，不能死。”
程岁岁瞳孔瞬间扩大，如梦初醒，从甲板上艰难坐起，“你，你是谁？”
她咳出一大口水，胸膛剧烈起伏着，抬头望向少年：“你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还是，还是船上的乘客？你，你也是……中国人？”
苍白的少年站在月光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避而未答，只是又轻轻开口，声音渺然地飘在海风中，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程岁岁的耳中。
“今年死在这片海域上的人，已经有九个了，若你再寻死，就是那第十人，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
氤氲的水雾间，程岁岁的双眼越瞪越大，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你究竟是谁？第十人又怎么了？为什么我不能……”
游轮顶部的探照灯转移过来，强光刺得程岁岁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了双眼，却是等到光束转过去后，她再次抬头，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那少年早已消失不见，就如同他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那样，走也走得无声无息。
“人呢？”程岁岁久久愣在原地，疑心今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境，海风拂过她湿漉漉的衣裙，她一激灵，却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迅速掏出了一面随身携带的小圆镜。
她呼吸急促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镜中人，好半晌，才仰头一声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在梦里，这半边脸还是歪的，凭什么？！”
【2】
无论如何，都不能做死在这片海域里的第十人。
从那夜开始，这句话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般，紧紧跟随着程岁岁，不管她多少次半夜蹑手蹑脚地爬起，投入大海中寻死，那少年总**魂不散地及时出现，神奇地将她救回船上。
她甚至疑心那家伙是个水鬼了，可是水鬼不应该向她索命吗？怎么反而还要一次次搭救她呢？
程岁岁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头，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快要崩溃了。
在又一次湿漉漉地躺在甲板上时，她再也无法抑制满腔的愤怒与悲伤，激动地坐起身来，冲着少年声嘶力竭地控诉道：“你凭什么拦着我寻死？你看看我的脸，你好好看看我的脸！”
皎洁的月光下，她将自己湿透的碎发狠狠拨开，一整张脸就这样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显露在了少年眼前。
“拜托你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清楚一点，我这半边脸都已经歪掉了，像个怪物似的，我彻彻底底毁容了，接不到任何戏了，存折里最后一笔钱也被我取了出来，买了这张昂贵的船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只是想看一看大海，然后再干脆利落地离开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赴死？”
程岁岁嘶声泪流，悲愤交加，月光下，那少年一怔，似乎这才注意到程岁岁的脸颊。
他定定盯着她那半边脸看了好一阵儿，一语不发，若有所思，程岁岁单薄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对这样**裸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就想要捂住自己半边脸，却又很快醒觉过来，冷冷一笑。
将死之人，还在乎这个吗？
她重重咬住唇，抬头望向少年，语气有些恶狠狠地道：“看够了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听腻了，你不用安慰我，骗我说什么看不出之类的，我自己知道有多……”
“是有点歪。”
少年冷不丁开口，直接打断了程岁岁，程岁岁一愣，少年的目光在月下却分外坦然而又诚实。
程岁岁瞬间涨红了一张脸，心底陡然之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你！”
那少年却视若无睹，又轻飘飘来了一句：“皮囊而已，何必介怀？”
这一下，程岁岁双眸迸射出寒光，脑中有根弦终于彻底崩掉了。
她仰起头，语调尖锐而怪异：“皮囊？你说得好轻巧啊，你懂什么，你知道我的工作，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不是每个人生来都那么幸运的，你知道我都经历过些什么吗？我父母去世得早，我无依无靠，从小在戏班里长大，天不亮就要起来吊嗓子，打功底，后面好不容易被挖掘进圈里拍戏，却因为没有人脉没有后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我辛辛苦苦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头没吃过？如果不是真的心如死灰，走投无路了，我怎么会想来寻死呢？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摘我，站在那轻飘飘地对我说一句，皮囊不重要，叫我不要介怀？”【3】
程岁岁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她从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得这样不计形象，这般狼狈不堪。
那少年站在月下，听着程岁岁悲恸的哭声，抿了抿唇，不知过了多久，才一字一句，轻轻开口道——
“如果，如果你一定要寻死，那就再等上十七天吧，可以吗？”
海浪翻涌，夜风猎猎，程岁岁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十七天？”
她坐在甲板上，似乎有些听糊涂了，少年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再过十七天，就是除夕了，除夕之后，就是新的一年了，你若再寻死，我绝不再拦你。”
顿了顿，少年压低了声音，语气意味不明：“不，应当说，那时我也不在这里了。”
这番话来得没头没脑，又荒谬不已，足足叫程岁岁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着头，望着月光下的少年，那张苍白的脸却一本正经，似乎丝毫没有在同她说笑。
程岁岁牵起嘴角，在萧萧的海风中，终于忍不住笑了，三分怒意，七分荒诞：“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她拔高语调，神态之间匪夷所思：“你到底是谁？你是死神吗？还得规定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死？”
有股无名的愤怒涌上心头，她毫不客气，句句讥讽道：“你知不知道我花光所有钱，买下这张船票，大老远跑到这来，就是为了避开这个除夕，就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新年，我就是想赶在除夕前死掉，你懂吗？”
“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奇怪家伙，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的生死吗？凭什么？我连寻死都不能随心所欲，还非得跨个年是吗？”
少年静静听着程岁岁的宣泄，面无表情，只是忽然开口道：“总之，今年你不能去死，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十次，我救十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在除夕之前死去的。”
他转过身，声音飘入夜风中，冰冷而坚定：“我会盯住你的，一定会。 ”
程岁岁两眼一黑，双手撑着甲板就想爬起，“你，你这个王八蛋，你欺人太甚！”
身子却是还没挣扎起来，就因体力不支，又堪堪跌了下去，程岁岁呼吸急促，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下。
“你别走，你给我回来，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房间，别让我找到你……”
那水雾朦胧的一团背影倏然顿住了，少年站在月下，衣袂飞扬，如梦似幻，低沉的声音传入程岁岁耳中——
“时溪，我叫时溪。”
【4】
时溪？
自从得知这个名字后，程岁岁就一刻也坐不住了，立马就在游轮上开始搜寻起来，在打听了好几圈后，她终于排除了一个选项，那便是——
这“永乐号”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叫作“时溪”的船员。那么，难道那少年同她一样，也是买了票登上游轮的乘客？
只可惜这艘游轮实在太大了，乘客和房间也太多了，她根本无从找起，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去找船长要乘客名册。
但问题来了，这乘客名册是严加保密的，一般人无缘窥见，毕竟船票那样昂贵，总要对游轮上的客人负责，做好隐私上的保护。
程岁岁思虑再三，辗转反侧，脑海中仍旧甩不掉月光下那道清俊苍白的身影，她终于在一个午后，厚着脸皮找到了船长。
所幸运气不赖，那位年轻的船长竟然是个华裔，还是个极有风度的绅士，最巧的是，他竟还看过程岁岁曾经参演的电影，尽管她只在其中饰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船长依然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程岁岁受宠若惊，而更令她感动的是，船长没有当着她的面，指出她明显歪掉的半边脸，而是依旧微笑地称赞她，同电影中一样迷人。
瞧瞧，这才是有风度有涵养的男人，才不像那个神出鬼没的古怪家伙，一开口就能把人活活气死。
程岁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发挥演员的老本行，在船长面前演了一出可歌可泣的爱情大戏。
“程小姐，你是说，你想确认你的男朋友到底有没有登上这艘游轮？”
船长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态度也很是诚恳：“你们原本约定好，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在这艘‘永乐号’上，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向你求婚，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露面，是这样吗？”
“是啊，我非常担心他，到现在都还联系不上他的人！”程岁岁眼中泛起泪花，鼻头都红了一圈。
那船长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递给程岁岁，他似乎心软了，神色间却又有些为难：“程小姐，并非我不愿帮你，而是因为这乘客名册十分重要，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
程岁岁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原来在这片风平浪静的大海上，还藏着一伙凶残的海盗，他们的代号是“猎人”，神出鬼没，作案无数，专门打劫前来观光旅游的富人，却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管辖范围内，行事也十分狡猾机警，屡屡逃脱，一直流窜在海上，伺机作案。
每年经过这片海域时，所有的船只都会格外小心，尤其是像“永乐号”这种观光旅游的豪华游轮，更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一旦乘客名册不慎泄露了，让那帮海盗摸清了游轮上有多少显赫的富人，恐怕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这实在不是能够冒险的事情。
从船长那里出来时，程岁岁仍久久没有平静下来，她耳边不停盘旋着“海盗”两个字，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她心底冒出——
难道，难道那神秘少年，就是混到游轮上的海盗，他潜伏在暗处，为组织做内应，就等着到时将船上的游客一网打尽？不，不会的，这奇怪的念头才一冒出，程岁岁就赶紧摇摇头，不知怎么，她打心底里不愿往这方面瞎猜。
那家伙虽然嘴巴毒了点，可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匪气？更不像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更何况，他还屡次三番地将她从海里救起，千方百计拦着她去寻死，有这么好心肠的海盗吗？
但他究竟是谁呢？线索似乎又断了，船长虽然不愿意将乘客名册交给程岁岁翻阅，却破例单独为她查了一下时溪，然而名册里并没有这个人，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的组合，甚至连相关的谐音都查找了一遍，却通通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显示。
甚至于，船长直接就向程岁岁透露了，此次登上这艘游轮的中国人，除去她以外，总共就只有三对中年夫妻，没有单独的一个年轻小伙子。
程岁岁彻底呆住了。
走在午后的阳光下时，几只海鸟飞过天边，她脑中还不断浮现着那道水雾朦胧的身影，似远似近，看不真切。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让她根本抓不到一点头绪？又或者，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海上的风湿润而温暖，拂过程岁岁的长裙和发梢，她抬起头，看向空中聚散的浮云，微眯了双眼，喃喃自语道：“时溪，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你难道真是水鬼吗？还是……那伙‘猎人’海盗里的一员？”
【5】
好奇心似乎可以暂时战胜寻死的念头，程岁岁心里飘**着那个少年神秘的身影，她只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游轮上辛苦寻找着，向每一个乘客勾勒出时溪的轮廓，打听着他的踪迹，但竟没有一个人曾见过这样的少年。
等到程岁岁精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竟然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湿漉漉的海螺。
这凭空出现的海螺里，传出了海浪翻涌的声音，还夹杂着少年的低声吟唱。
是的，那熟悉的声音显然来自那个叫作时溪的神秘少年，他似乎孤身坐在月下，伴着海风，对着那海螺哼唱着古老的曲调。
程岁岁将海螺贴在耳边，怔怔地听着那婉转古朴的曲调，像是从千年前传来一般，不知怎么，一颗心竟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一曲结束，在海浪的翻涌声中，忽然传来少年低沉的一句——
“与其费心寻我，不如重新找回活着的意义。”
月光洒在窗子洒在程岁岁身上，她呼吸一颤，整个人陡然被这句话击中一般，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重新找回活着的意义？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从这一夜后，程岁岁的窗下，或者房门口，时常会出现一些神奇的“小礼物”——
一串珍珠、一束鲜花、一枚海贝……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统统都带着大海的气息，不难猜出是谁的手笔。少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安抚生无可恋的程岁岁，同时也告诉她，天地万物如此鲜活，一花一草一世界，生命这般美好动人，不该轻易舍弃。
程岁岁开始时常听着海螺里的歌声入睡，许多焦躁不安的情绪也一点点化解。
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神秘的少年。
时溪，你究竟是谁？
她心中对他的好奇愈发浓重，甚至一度压过了赴死的念头。
眼看着离除夕的日子越来越近，程岁岁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假装跳一次海，故作寻死，以此来引出时溪时，却没有想到，另一个意外先降临在了“永乐号”上。
那是一场比想象中来得更可怕的海上风暴，此前气象台没有一丝预警，它来得迅猛而突然，令人猝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
船上乱成了一锅粥，人们哭嚎着尖叫着，并没有电影里演得那般从容不迫，现实毕竟是残酷的，文明与秩序，在可怕的生死面前不堪一击。
狂风骤雨，海浪呼啸，程岁岁挤在一片混乱的人群里，拼命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焦急不已。
“时溪，时溪你在哪儿？”
直到此时此刻，她依旧放不下这个谜团，她不怕死，她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黑沉沉的天地间，暴雨倾盆，船员们手忙脚乱地为旅客派发着救生衣，程岁岁却在这时，余光不经意地一瞥，竟在船头的桅杆下，捕捉到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时溪！”
她眼前一亮，心跳陡然加快，激动得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那年轻的华裔船长正在稳定局面，从程岁岁身边经过时，正好被她一把抓住，程岁岁指着船头，语气兴奋道：“约瑟船长，你看，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他在那里！”
“什么？”那船长浑身湿透，透过雨幕望去，不明所以，急切道：“那里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扭头看向程岁岁，仿佛明白了什么，将她的手一拍，安抚道：“程小姐，你别害怕，听我说，游轮不会出事的，所有人都会平安的，你也一定能回去见到你的爱人……”
天哪，他竟以为她在极度惊骇下产生了幻觉！
程岁岁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然而，还不等她向船长解释时，远处那船头的甲板上，便出现了更令她震惊的一幕——
少年迎风而立，衣袂飞扬，身子竟是慢慢升到了半空，周身光芒大作，他张开手臂，竟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那汹涌澎湃，呼啸肆虐的海浪！
程岁岁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这，这是在拍电影吗？她不是在做梦吧，眼前居然会出现这样匪夷所思的画面！
“时溪！”
程岁岁声音发颤，瞳孔中映出那团白光，然而身旁众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似乎都跟那约瑟船长一样，根本看不见那道暴风雨中的身影。整艘游轮上，只有程岁岁能够看见他，看见正在与这场海上风暴做激烈对抗的少年！
一股热血陡然涌上胸膛，程岁岁呼吸急促，再按捺不住，竟不管不顾地拔足往船头奔去。
“时溪！”
一片混乱之际，谁也没来得及拉住她。
程岁岁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着，越靠近那道半空中的身影，她才越发清楚地看见他的穿着与容貌。
之前他们每一次的交集，都是在半夜时分，他全身湿漉漉的，从头到脚笼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叫她看不分明，只记得他清俊苍白的轮廓。
而如今在这近距离的仰视中，她才清晰地发现，原来他穿着的一身，竟像是电视剧里的古人一般，广袖青衫，飘飘似仙，还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猎猎大风中飞扬着。
“时溪！你，你到底……是谁？”
程岁岁浑身颤抖着，整个人震惊得无以复加，然而还不等她继续靠近时，半空中的那道身影已经一拂袖，阻止了程岁岁的脚步。
“别过来！”
海浪滔天，程岁岁无法前行，只得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道清俊的背影，死死咬住牙，抵挡着那肆虐而来的狂风暴雨。
天昏地暗，巨浪汹涌，海上的游轮就像风中一片伶仃的树叶，随时可能被席卷吞没，陷至万劫不复之地。
人们的哭喊声中，仿佛末日降临，当又一阵巨浪猛烈袭来时，不少人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等待死神的宣判。
游轮被拍击得剧烈一震，狂风暴雨中，程岁岁的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时溪！”
【6】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婉转的小调在床头回**着，仿佛浸润了江南氤氲的水雾，丝丝缕缕地飘入人心头，百转千回，只盼能唤来那远方未归的郎君。
程岁岁守着昏迷不醒的时溪，寸步不离，为他唱着家乡的小调，只盼能将他的“离魂”唤回来，如今已是第三天了。
那日海上汹涌的暴风雨中，所有人都以为难逃一劫，却没想到，那本要降临在头顶的巨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它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生生压制下去，在满船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海浪竟然一点点退去，狂风暴雨也逐渐平息，最终大海又回归到了一片平静的状态，没有吞噬掉任何一条生命。
雨后放晴，劫后余生。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有人激动地跪在地上，不停亲吻着甲板，有人相拥而泣，紧紧握住家人的双手，大家跳着笑着，纷纷高呼起“海神娘娘”的名字来。
那是流传在这片海域的一个古老传说，相传这海上有着一位美丽神秘的海娘娘娘，金发碧眼，心地善良，是人鱼族的首领，千百年来，她在这片海上救过无数条性命，今日也一定是她显灵，阻止了这场灭顶之灾，救下了游轮上的所有人！一片欢呼间，程岁岁却在船头紧紧抱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精疲力竭，昏迷不醒的少年。
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只有程岁岁心里清楚，救下满船人的，才不是什么西方的“海神娘娘”，而是一个来自东方，没有金发碧眼，却有广袖青衫，飘飘乌发，俊眉秀目的少年郎。
他，才是庇佑了这片海域千百年的神灵。
但他却一直没有醒过来，程岁岁守在他的床边，又担心又着急，甚至为他唱起了家乡的古老小调。
之前他将歌声寄在海螺中，为她带去生机与抚慰，如今该轮到她来用歌声“唤醒”他了。
那悠扬婉转的曲调，据说能将人离去的生魄唤回来，程岁岁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也不管是真是假，就守在床边不知疲倦地唱着。
但**的少年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的身子冷冰冰的，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就像冷冽生硬的石头一般，还笼了一层氤氲的水雾，伸手擦去一层，又会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包裹住他全身，循环不息。
这场景奇诡万分，守在床边的程岁岁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是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为他唱着古老的歌谣，在心底期盼着他早点苏醒。
许是精诚所至，打动了老天爷，又或是那婉转的曲调当真灵验了，真将少年的魂魄拉了回来。
当他睁开眼时，窗外夕阳漫天，瑰丽的霞光投在程岁岁的半边脸上，她侧身坐在床边，海风拂过她的长发，她遥望天际，身影轮廓是那般温柔动人，嘴里还在轻轻哼唱着：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那歌声带着一股百转千回的戏腔，字字句句萦绕进了少年心头，听得他长睫微颤，久久愣住了神。
“你是……蜀郡之人？”
少年悄无声息地坐起，低沉的声音将程岁岁吓了一跳，她回过身，对上少年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窗外霞光浮动，天地间海风轻柔，程岁岁愣了片刻后，忽然一脑袋扎进了少年怀中，双手将他紧紧抱住，激动不已：“你，你醒了！你总算醒来了！”
她不知在哭还在笑，像个语无伦次的小孩般：“你都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一番话还没说完，人却又像醒过神来似的，双手急急忙忙地将少年松开，脸上升起一片可疑的红云。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对你可没别的想法，只是你救了游轮上的所有人，我替他们在报恩而已……”
“你是蜀郡之人？”
**的少年却径直打断了程岁岁，盯住她的眼眸，又问了一遍。
程岁岁一愣：“蜀郡？”
那少年点点头：“你方才所唱的曲调，乃是蜀戏。”程岁岁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对啊，我是成都人，唱的是川戏，古时候也叫蜀戏，你也听过我们那的戏曲？”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眸色又深了几分，呼吸微微发颤：“成都……旧称是蜀都吗？”
“对。”程岁岁望着少年，心弦一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不由脱口而出道：“你，你莫非跟我一个家乡？”
“家乡？”**的少年身子颤动着，再不复往日的冰冷平静，望着程岁岁的一双眼眸里蓄满了无尽的悲伤，一切仿佛跨越了万千山河，跨越了久远时空，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在霞光中一字一句响起——
“是，那是我的家乡，是我数千年来魂牵梦萦，在海底忍受着日复一日的孤寂与清寒，救下无数条人命，只盼能够凝聚元神，再度回去的地方。”
【7】
时溪，程岁岁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少年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数千年前，李冰在蜀都治水时，置放在都江堰的镇水神兽，石犀。
正如《蜀王本纪》中所记载的那样：“江水为害，蜀守李冰做石犀五枚。二枚在府中，一枚在市桥下，二枚在水中。”
时溪，正是这五枚神兽，镇水石犀之一。
他被造出来后，在都江堰镇守了百年，后来却被一伙盗墓贼从水中捞出，秘密运出了蜀都城门。
民间的传说里，这五枚镇水石犀乃无价之宝，得之者可平步青云，得泼天富贵，无上权势，甚至能够长生不老。
但其实，这些玄之又玄的传闻不过是可笑的谣言，神兽石犀的使命只是镇水救人，庇佑一方安宁，但贪婪的凡人不信，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争夺。
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时溪已经记不清自己辗转流落到了多少处地方，直到有一天，他沉入冰冷的海水中，再度苏醒过来时，只在大海上见到了无数金发碧眼的异域人，听到了自己从不曾听过的陌生语言时，他才知道——
自己已经彻彻底底远离了家乡，流落在了不属于他的国度与海域，他成了天地间最孤寂孑然的一缕游魂。
大海茫茫，辨不清方向，他心底却还深深记得蜀都那轮皎洁的月光，他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般，灼热迫切地希望能重回故土，回到原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可是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了这片浩瀚无垠的海域中，他没办法凝聚元神，挣破封印，回到家乡。
是的，封印，当他被造出来时，便有道观中的真人在他与其他四个兄弟身上施加了封印，那是一种责任的束缚，也是他们肩上使命的象征。
他们乃镇水救人的神兽，所守护的一方水域里，每年丧亡者不得满十人，如此天长地久，吸日月精华，他们方可凝聚元神，冲破封印，真正成为一方镇水佑人的神灵。时溪在这片海域守护了数千年，救了无数来往船只上游客的性命，直到今年，他终将功德圆满，凝聚元神，冲破封印了。
只要守完最后一天除夕，他就能够自由了，离开黑暗冰冷的海底，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家乡，回到那方记忆中清风明月的蜀都。
可是他没有想到，游轮上竟会冒出一个不断跳海寻死的姑娘，而那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更是几乎要将整船人都吞噬掉。
数千年前的那道封印中，除却每年丧亡者不得满十人外，其实还有一条，若丧亡者逾百人，则石犀则失镇水之责，将神元俱灭，魂飞魄散。
滔天巨浪中，时溪以一己之力对抗狂风暴雨，终是救下了满船的人，也保住了自己的神元。
只是他能救下所有人，却不知，能否救活程岁岁一颗枯萎的心？
“我当日对你说，皮囊而已，何必介怀，其实并非高高在上地讽刺你，而是因为，我这千百年来，见过太多寻死之人，比起那些真正走到绝路，命运惨淡，失去一切的人来说，你已经很幸运了，长夜过后总能得见天光，海底那么黑，那么冷，我数千年来都没有放弃过，总相信自己能够回到故乡，能够再次见到蜀都那轮皎洁的白月光，你为何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柔和的霞光下，少年眸色深深，每个字都重重敲击在程岁岁心头，令她不禁眼眶一涩，哽咽了喉头：“我的确……不够坚强。”
“其实我之前一心寻死，除却毁容之外，还因为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师兄……孟连生，他伤我体无完肤，还弃我于不顾。”
【8】
孟连生，跟程岁岁一起在戏班长大的同门师兄，可谓是戏文里唱的那种，最标准不过的青梅竹马了。
他们因为模样身段好，被一同挖掘进了演艺圈，曾经还被公司成功打造过“金童玉女”的招牌。
只可惜，程岁岁没有孟连生会“做人”，或者说，女孩子在娱乐圈里打拼，终究太吃亏了。
因为接连拒绝了公司安排的几次应酬，程岁岁给高层落下一个“不听话”的坏印象，她的戏约渐渐减少，声势也大不如出道时，而与此同时，孟连生却混得风生水起，片约不断，与他传出绯闻的对象，一个比一个大牌，都是圈内当红的小花，这其中哪还有昔日的旧人，程岁岁的半点位置？
她看着从前的孟师兄渐行渐远，心中越来越慌，终于，她咬咬牙，彻底豁出去了，决定破釜沉舟，听了一次经纪人的话，去了一趟整形医院，将自己的脸好好捣腾了一番。
这一捣腾，半边脸就完全歪掉了，人生尽毁。
其实原本的程岁岁，长得十分古典秀美，还因为自小学习戏曲的缘故，身上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隽气质，只可惜，经纪人平时总嫌弃她太“土”，不够“洋气”。好了，这回将脸一折腾，果然够洋气了，直接摇身一变，打入了娱乐圈浩浩****的“假脸姐妹团”里，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程岁岁欲哭无泪，事业也彻底毁掉，孟连生更是从头到尾，连一个安慰的电话都不曾给她打过。
旧日的情意如烟消云散，哪怕是假装，他都不屑再去做了。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程岁岁在这一回终于彻底看清，只可惜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的天空轰然崩塌，整容失败的她，直接沦为了经纪人手中的一枚弃子，仅剩的那些戏约，也统统都被分给了公司其他的女艺人，她被所有人，被整个世界彻彻底底抛弃了。
“那大概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吧，所以我才那样决绝地要去赴死，只是老天爷或许不忍心，让我在这大海之上，遇见了你……”
程岁岁说到这，抬眸看向了少年，她深吸口气，将自己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对着少年笑了笑，轻轻道：
“其实仔细想一想，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虽然毁容了，可是我还有双手双脚，还有一副能唱川戏的好嗓子，我照样能做别的工作来养活自己，照样能有一番新的人生，我为何要钻牛角尖，自暴自弃，毫不珍视自己的生命呢？”
窗外的海风掠过程岁岁的长发，她眉目在霞光中分外动人，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光芒。
“正如你所说，比起你困在海底数千年的黑暗与孤独，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皙纤秀的手向少年伸了出来，程岁岁扬起唇角，一字一句道：“今年在海上过完除夕后，我们一起回家乡吧，我也很想念成都的那轮月光了。”
海风轻拂，四目相对，少年望着程岁岁久久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却是往程岁岁的半边脸颊探去，程岁岁下意识地一颤，少年的声音却在她耳边低沉响起：“别动，让我……试一试。”
【9】
在除夕到来的前一天，程岁岁那歪掉的半边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点点“归位”了。
因为时溪受封印所制，神力有限，每日只能循序渐进地为程岁岁恢复容貌，但这，程岁岁已经非常满足了。
望着镜子中，那个从前的自己慢慢回来了，程岁岁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人世一番纷纷扰扰，兜兜转转后，她才终于明白，坦然自信，不迷失不彷徨，做最好的自己，才叫真正的美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一回，程岁岁再也不是孑然一人了。
她打开带来的行李箱，取出里面各色美丽的戏服，那是她学戏多年的“行头”，这次来海上全部带齐了，比起时尚靓丽的娱乐圈，她内心深处最爱的，其实还是那古典婉约的戏曲。她穿上这些精致的戏服，在游轮上无所顾忌地唱起了川戏，配合她一张古典秀美的面容，让游轮上的乘客大为惊艳，不管来自哪个国家的人，都一致沉醉在了这独具韵味的东方魅力中。
而时溪，就在人群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程岁岁，他知道，她“活”了过来，从身到心，都真正地“活”了过来。
每天唱完戏后，程岁岁都会和时溪一起坐在窗下，看着海上的夕阳，感受着温润的海风拂过脸颊，指尖触摸到生命真切的轮廓。
时溪回忆起从前在蜀都的时光，那些历史上熠熠生辉的人物，仿佛鲜活地浮现在眼前，程岁岁听得痴迷不已，常常摇着时溪的衣袖，央求他多讲一些。
有些什么在朝夕相处间，不知不觉就泛起了涟漪，某一天黄昏的时候，程岁岁情不自禁就靠在了时溪的肩头，望着海上粲然的霞光，喃喃自语道：
“回到成都后，我要去都江堰看一看，找到你曾守护的那片水域，如果有可能，以后我想在那附近定居，那样我们就算是邻居了，能够一直陪伴彼此，你会经常来我家做客，继续给我讲从前蜀都的那些故事吗？”
时溪半晌没说话，就在程岁岁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才在漫天的霞光中，抿了抿唇，轻轻道：“那一个故事，换你唱一曲蜀戏，你唱得来吗？”
海风掠起程岁岁的长发，她屏住呼吸，表面镇定，心跳其实已经快到不行。
“我会唱的川戏多着呢，日后你慢慢听就知道了。”程岁岁扭头看向时溪，忽然向他伸出手指，灿烂一笑：“那就一言为定了，水神大人？”
霞光染红了两人的眉目，少年忍俊不禁，却也抬手勾住了那只纤秀的小指，“你又给我安什么奇怪的名头，不怕岷江水底沉睡的蛟龙找你算账？”
在时溪讲述的那些神奇的故事里，水神另有其人，不过一直沉睡在都江堰水底，千年才苏醒一次罢了。
“那不管，我的邻居最大，我说他是水神就是水神。”程岁岁理直气壮，抬起尖尖的下巴，将时溪的手指勾得紧紧的。
两人四目相对，瞳孔中映出彼此的身影，漫天夕阳下，终是绷不住齐齐笑了，海水波光粼粼，那笑声飞得很远很远，就如流光飞舞的梦境一般。
【10】
当最后那一天终于到来时，海上风平浪静，微风不急不躁，一切都像他们所勾勒的一样美好。
数千年的守候终于换来了自由，从此不用再困在冰冷孤寂的海底，归家之路近在眼前，程岁岁甚至比时溪表现得更加激动。
少年广袖飘飘，乌发飞扬，在晨光中回到了海底，暂时与程岁岁告别。
他的石塑真身还在那大海深处，他得守过最后一刻，方可解开封印，神元归一。程岁岁在游轮上静静数着一分一秒，等待着时溪从大海中出来与她相聚，再一起结伴回到故乡，回到那令时溪魂牵梦萦的都江堰。
从此之后，天大地大，他们在这世上有了彼此，再不用孑然一人，孤零零的了。
游轮在海面上行驶着，飞鸟掠过长空，正当程岁岁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时，船上的警笛声却忽然长鸣起来。
乘客们纷纷从房间中出来，个个面面相觑，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一枚小型鱼雷已经远远投射过来，在海中瞬间炸裂，吓得所有人失声尖叫。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海船飞速靠近，浩浩****间，带着浓烈的匪气与杀意。
约瑟船长绝望惊恐的声音响彻天际：“猎人，是猎人，他们来了！”
残阳如血，海风猎猎，全副武装的海盗团伙将游轮团团包围住，所有人吓得面如土色，四处逃窜，却根本逃不出这天罗地网了。
“猎人”有备而来，满船猎物怎会有机会逃脱？
比起上一次毫无预兆的海上风暴，这伙杀气腾腾的海盗更加令人恐惧绝望，永乐号很快被全面占领了，所有人被赶到船中央，抱着脑袋蹲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耳边只传来那些匪徒张狂的笑声，像噩梦一般吞噬了众人。
程岁岁蹲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海盗进了驾驶舱，将原本的船员赶了出来，他们要控制游轮，将游轮开出这片海域，带回到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去。
大家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只能绝望地被绑回狼穴中，迎接可怕残酷的命运，毫无挣扎之力。
有孩子在父母怀中没忍住，到底哇哇哭出了声，即使父母捂住嘴巴也依旧传了出来。
那海盗头子兴奋地用枪一指，手下立刻会意，上前就要将那孩子拖出来，父母顿时脸色大变，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地哀求着。
那群海盗却放声大笑，将那对父母狠狠踹翻在地，粗暴地拉过孩子的胳膊，眼看就要将他拖出人群，满船人眼眶一热，想要阻止却终究不敢，有乘客甚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
那孩子哭喊挣扎着，在经过程岁岁身旁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一激灵，猛地抓住了孩子的另一只胳膊。
“NO！”
女人纤细的声音在海上响起，带着一股决绝的愤怒，所有人为之一震。
那海盗头子却盯住了人群里那张秀丽的东方面孔，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他笑容阴鸷，扛着手中的枪，一步步慢慢走上前，仿佛死神可怖的逼近。
程岁岁胸膛剧烈起伏着，一颗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她在极度的惊恐之中，颤抖着手，却依然没有松开那个孩子。
就在那海盗头子狞笑着，黝黑粗壮的大手要伸向她时，一股海浪却忽然汹涌打来。天地间风云变色，海上狂风大作，周遭一片黑沉沉的，再不见半点夕阳的光芒。
那帮海盗惊呆了，为这突如其来的奇诡现象，游轮上的其他乘客们却是激动无比，纷纷落下绝处逢生的泪水，对着大海高呼着：“海神娘娘，是海神娘娘来救我们了！”
程岁岁却站起身来，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高喊道：“时溪，时溪！”
浩茫天地间，那少年广袖青衫，乌发飞扬，乘风破浪从海上而来，掀起滔天巨浪，暴雨眨眼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程岁岁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全身激动得颤抖不已。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那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无形之中，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了游轮，将那些凶悍的海盗一一拉入了漩涡中心。
凄厉的叫声接连响起，海盗们吓得面无人色，肝胆俱裂，手中的枪纷纷坠入海水之中，他们甚至连一丝招架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游轮上的乘客们看着这一幕，兴奋至极，痛快无比。
这帮穷凶极恶的海盗，前一秒还是操控满船生死的猎人，这一秒却已变成了无从逃窜的猎物，个个惊恐尖叫着，被海浪无情卷入腹中，彻底吞噬。
人群中的程岁岁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激灵，脸色陡变：“不！”
她扑到了护栏前，嘶声喊道：“不！时溪，停下来！”
那段数千年前封印的话语在她脑海中不断飞旋着：“若丧亡者逾百人，则石犀则失镇水之责，将神元俱灭，魂飞魄散。”
这帮海盗死了，时溪也会跟着神元俱灭，消失在天地间的！
她怎么才想起这一点，时溪自海底而出，掀起巨浪吞噬掉了这群海盗，却是要付出“同归于尽”的代价的！
那群海盗原本是要将游轮开出这片海域，离开时溪守护的范围，他事实上完全可以坐视不管的，可他却义无反顾地现身，选择了牺牲自己，来救下所有的人！
明明，明明只要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可以冲破千年的封印，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回到他的故乡，回到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是没了，这一切都破碎了，他在选择救人的那一刻，就注定再也回不了家乡了！
“不，时溪！”程岁岁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时溪，你会死的，你会魂飞魄散的！”
可少年广袖飘飘，长发飞扬，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在风浪之中毫不动摇，决绝的面容似一把锋利的长剑，将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那股忠义信勇刻在了天地之间。
阳光破云而出，海面上终于平静下来，一切，彻底结束了。
程岁岁握着护栏，身子无力地滑坐下去，整个人已是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这样傻？”
少年自半空中坠落下来，如同上回那样，躺在了她的怀中。游轮上所有人都在高呼着“海神娘娘”的名字，没有人注意到这方角落中，这一场最后的告别。
少年身上的光芒渐渐散开，程岁岁泪如雨下：“不，我不要你走，求求你别走……”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抬起手，抚上了程岁岁的脸颊，就在她伤心欲绝的恸哭间，他竟是温柔地凑近她，轻轻吻上了她的半边脸。
程岁岁身子一震，有一股力量温暖地融入了她体内，那道柔和的光芒中，她半边脸上的最后一点歪斜也恢复如初，再没有半分瑕疵。
她就那样在少年漆黑的瞳孔中，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那最初最本真的容颜——
清丽得如同枝头露水，仿佛三月春风里，他们相逢在蜀都街头，衣裙飞扬，笑靥如花的姑娘，惊鸿一瞥间，就深深刻入了打马而过的少年心中。
苍白如雪的眉目含着笑意，身形随风一点点消散，目光是那样温柔动人：“我记住了你的模样，你答应过我的也不要忘了，长夜过后，天光总会出现，这人世还很长，你要……好好活下去。”
【11】
小区有些老旧，房子建了有些年头，大多住着年迈的老人，程岁岁搬进来时，川剧团的领导还有些不可置信，问她为什么放着剧团给她提供的高档公寓不住，非要来这破小区受罪？
程岁岁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抱着怀里沉甸甸的一物，上了楼梯，推开了房门，走到了那方小小的阳台上。
站在这里极目远望，能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这四周很安静，微风拂过，小区院里的竹子发出飒飒清响，就好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一样。
程岁岁低下头，对着怀中柔声道：“时溪，我们回家了。”
她怀中抱着的是一只雕琢古朴的石犀，周身坚硬冰冷，却在她的怀里，仿佛被捂得有了温度般。
那双眼睛望着远处的水面，沉默不语，却又好似跨过千年时光，将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说尽了。
程岁岁陪着他一同看着那片水域，眸中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她就这样在小区住了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上，她有了喜爱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切看似美满幸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多么孤寂寒冷。
她的心底空了一块，再也填不回来了，这天大地大，她转了一圈后，到底还是孑然一人。
那个同她在海上拉过勾，约定今生相伴，要给她讲一辈子故事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跟着川剧团在台上表演，给很多人唱戏，台下的人群里，却再也不会有一个广袖青衫的少年，含着清浅的笑意，静静站在那里聆听了。
她的生命，因为他活了过来，却又因为他，好像就此“死去”了一般。“时溪，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她将他石雕的真身放在了木桶中，里面盛满了她打来的河水，她知道他会喜欢睡在这里的。
木桶放在阳台上，就对着那片江河，每当她想他的时候，她都会坐到木桶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说到最后，总会有一点晶莹闪烁的光芒掉在木桶里，**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还做过许多梦，梦里都是蜀都再明媚不过的春日，少年站在长街的尽头，广袖青衫，乌发飞扬，对着她招手而笑，温柔无比。
她欢喜地奔上前，裙角飞起，却扑了个空，只抱到一团氤氲的水雾。
醒来后，触摸到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她捂住脸，终于溃不成军，她知道……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天深夜，程岁岁又坐到了阳台上，守着那木桶，轻轻哼着婉转的曲调：“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她手边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原谅她不守信用，难以实现对他的承诺了，毕竟，她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好好生活，也依旧无法拥抱到梦中的他。
人生太难太苦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天光，她选择亲自去问他。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轻缈缈的歌声中，程岁岁扬起唇角，摸到了那锋利的短刀，却不知道，自己半边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木桶间水纹**起。
一片朦胧的水雾间，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清俊的轮廓，程岁岁手中的刀滑落在地，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眸。
风中传来木叶的清香，他留住的一缕元神飘浮在半空，对着她温柔一笑，依然还是数千年前蜀都长街上，那个广袖青衫，乌发飞扬，眉目如画的少年郎。
程岁岁准备赴死。
月上中天，海面波光粼粼，她站在甲板上，心中无悲亦无喜。
新闻上会怎么报道她呢？娱乐圈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因整容失败，半边脸完全歪掉，事业尽毁，青梅竹马也离她而去，她用尽最后积蓄，买了一张船票，登上了这艘名为“永乐号”的豪华游轮，在远离家乡的南半球，投入了澳大利亚附近的这片海域中，结束自己失败的一生。
永乐，的确是永乐，她很快就要长眠于此地，在大海中永乐。
这短暂而惨淡的一生，父母早逝，自己在演艺圈苦苦打拼，努力往上爬，却依然活得像个卑微的笑话，如今死了，反倒能浪漫一回，做一次自己电影里的主角了，老天爷似乎也待她不薄了？
长长呼出一口气，程岁岁张开双臂，迎风而笑，希望自己能走得有仪式感一些。
“再见了，这狗屁的世道。”
她闭上双眼，嘴角上扬，对人世再没有丝毫留恋，纵身一跃，干净利落地投入了冰冷的大海中。
海风呼啸，浪拍礁石，人世间最大的绝望，或许不是寻死，而是，连寻死都不能——
直到被少年救上船，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时，程岁岁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求死计划竟然宣告失败？
那是一个轮廓极其清俊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水珠自他长长的睫毛上坠落下来，他全身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白雾，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宛若远在天边，令人看不真切。
程岁岁与他四目相对，难以置信，如同置身梦境般。
那少年却冷冷注视着她，只对她轻轻吐出了四个字：“你，不能死。”
程岁岁瞳孔瞬间扩大，如梦初醒，从甲板上艰难坐起，“你，你是谁？”
她咳出一大口水，胸膛剧烈起伏着，抬头望向少年：“你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还是，还是船上的乘客？你，你也是……中国人？”
苍白的少年站在月光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避而未答，只是又轻轻开口，声音渺然地飘在海风中，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程岁岁的耳中。
“今年死在这片海域上的人，已经有九个了，若你再寻死，就是那第十人，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
氤氲的水雾间，程岁岁的双眼越瞪越大，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你究竟是谁？第十人又怎么了？为什么我不能……”
游轮顶部的探照灯转移过来，强光刺得程岁岁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了双眼，却是等到光束转过去后，她再次抬头，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那少年早已消失不见，就如同他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那样，走也走得无声无息。
“人呢？”程岁岁久久愣在原地，疑心今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境，海风拂过她湿漉漉的衣裙，她一激灵，却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迅速掏出了一面随身携带的小圆镜。
她呼吸急促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镜中人，好半晌，才仰头一声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在梦里，这半边脸还是歪的，凭什么？！”
【2】
无论如何，都不能做死在这片海域里的第十人。
从那夜开始，这句话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般，紧紧跟随着程岁岁，不管她多少次半夜蹑手蹑脚地爬起，投入大海中寻死，那少年总**魂不散地及时出现，神奇地将她救回船上。
她甚至疑心那家伙是个水鬼了，可是水鬼不应该向她索命吗？怎么反而还要一次次搭救她呢？
程岁岁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头，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快要崩溃了。
在又一次湿漉漉地躺在甲板上时，她再也无法抑制满腔的愤怒与悲伤，激动地坐起身来，冲着少年声嘶力竭地控诉道：“你凭什么拦着我寻死？你看看我的脸，你好好看看我的脸！”
皎洁的月光下，她将自己湿透的碎发狠狠拨开，一整张脸就这样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显露在了少年眼前。
“拜托你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清楚一点，我这半边脸都已经歪掉了，像个怪物似的，我彻彻底底毁容了，接不到任何戏了，存折里最后一笔钱也被我取了出来，买了这张昂贵的船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只是想看一看大海，然后再干脆利落地离开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赴死？”
程岁岁嘶声泪流，悲愤交加，月光下，那少年一怔，似乎这才注意到程岁岁的脸颊。
他定定盯着她那半边脸看了好一阵儿，一语不发，若有所思，程岁岁单薄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对这样**裸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就想要捂住自己半边脸，却又很快醒觉过来，冷冷一笑。
将死之人，还在乎这个吗？
她重重咬住唇，抬头望向少年，语气有些恶狠狠地道：“看够了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听腻了，你不用安慰我，骗我说什么看不出之类的，我自己知道有多……”
“是有点歪。”
少年冷不丁开口，直接打断了程岁岁，程岁岁一愣，少年的目光在月下却分外坦然而又诚实。
程岁岁瞬间涨红了一张脸，心底陡然之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你！”
那少年却视若无睹，又轻飘飘来了一句：“皮囊而已，何必介怀？”
这一下，程岁岁双眸迸射出寒光，脑中有根弦终于彻底崩掉了。
她仰起头，语调尖锐而怪异：“皮囊？你说得好轻巧啊，你懂什么，你知道我的工作，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不是每个人生来都那么幸运的，你知道我都经历过些什么吗？我父母去世得早，我无依无靠，从小在戏班里长大，天不亮就要起来吊嗓子，打功底，后面好不容易被挖掘进圈里拍戏，却因为没有人脉没有后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我辛辛苦苦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头没吃过？如果不是真的心如死灰，走投无路了，我怎么会想来寻死呢？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摘我，站在那轻飘飘地对我说一句，皮囊不重要，叫我不要介怀？”【3】
程岁岁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她从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得这样不计形象，这般狼狈不堪。
那少年站在月下，听着程岁岁悲恸的哭声，抿了抿唇，不知过了多久，才一字一句，轻轻开口道——
“如果，如果你一定要寻死，那就再等上十七天吧，可以吗？”
海浪翻涌，夜风猎猎，程岁岁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十七天？”
她坐在甲板上，似乎有些听糊涂了，少年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再过十七天，就是除夕了，除夕之后，就是新的一年了，你若再寻死，我绝不再拦你。”
顿了顿，少年压低了声音，语气意味不明：“不，应当说，那时我也不在这里了。”
这番话来得没头没脑，又荒谬不已，足足叫程岁岁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着头，望着月光下的少年，那张苍白的脸却一本正经，似乎丝毫没有在同她说笑。
程岁岁牵起嘴角，在萧萧的海风中，终于忍不住笑了，三分怒意，七分荒诞：“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她拔高语调，神态之间匪夷所思：“你到底是谁？你是死神吗？还得规定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死？”
有股无名的愤怒涌上心头，她毫不客气，句句讥讽道：“你知不知道我花光所有钱，买下这张船票，大老远跑到这来，就是为了避开这个除夕，就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新年，我就是想赶在除夕前死掉，你懂吗？”
“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奇怪家伙，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的生死吗？凭什么？我连寻死都不能随心所欲，还非得跨个年是吗？”
少年静静听着程岁岁的宣泄，面无表情，只是忽然开口道：“总之，今年你不能去死，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十次，我救十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在除夕之前死去的。”
他转过身，声音飘入夜风中，冰冷而坚定：“我会盯住你的，一定会。 ”
程岁岁两眼一黑，双手撑着甲板就想爬起，“你，你这个王八蛋，你欺人太甚！”
身子却是还没挣扎起来，就因体力不支，又堪堪跌了下去，程岁岁呼吸急促，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下。
“你别走，你给我回来，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房间，别让我找到你……”
那水雾朦胧的一团背影倏然顿住了，少年站在月下，衣袂飞扬，如梦似幻，低沉的声音传入程岁岁耳中——
“时溪，我叫时溪。”
【4】
时溪？
自从得知这个名字后，程岁岁就一刻也坐不住了，立马就在游轮上开始搜寻起来，在打听了好几圈后，她终于排除了一个选项，那便是——
这“永乐号”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叫作“时溪”的船员。那么，难道那少年同她一样，也是买了票登上游轮的乘客？
只可惜这艘游轮实在太大了，乘客和房间也太多了，她根本无从找起，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去找船长要乘客名册。
但问题来了，这乘客名册是严加保密的，一般人无缘窥见，毕竟船票那样昂贵，总要对游轮上的客人负责，做好隐私上的保护。
程岁岁思虑再三，辗转反侧，脑海中仍旧甩不掉月光下那道清俊苍白的身影，她终于在一个午后，厚着脸皮找到了船长。
所幸运气不赖，那位年轻的船长竟然是个华裔，还是个极有风度的绅士，最巧的是，他竟还看过程岁岁曾经参演的电影，尽管她只在其中饰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船长依然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程岁岁受宠若惊，而更令她感动的是，船长没有当着她的面，指出她明显歪掉的半边脸，而是依旧微笑地称赞她，同电影中一样迷人。
瞧瞧，这才是有风度有涵养的男人，才不像那个神出鬼没的古怪家伙，一开口就能把人活活气死。
程岁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发挥演员的老本行，在船长面前演了一出可歌可泣的爱情大戏。
“程小姐，你是说，你想确认你的男朋友到底有没有登上这艘游轮？”
船长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态度也很是诚恳：“你们原本约定好，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在这艘‘永乐号’上，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向你求婚，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露面，是这样吗？”
“是啊，我非常担心他，到现在都还联系不上他的人！”程岁岁眼中泛起泪花，鼻头都红了一圈。
那船长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递给程岁岁，他似乎心软了，神色间却又有些为难：“程小姐，并非我不愿帮你，而是因为这乘客名册十分重要，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
程岁岁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原来在这片风平浪静的大海上，还藏着一伙凶残的海盗，他们的代号是“猎人”，神出鬼没，作案无数，专门打劫前来观光旅游的富人，却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管辖范围内，行事也十分狡猾机警，屡屡逃脱，一直流窜在海上，伺机作案。
每年经过这片海域时，所有的船只都会格外小心，尤其是像“永乐号”这种观光旅游的豪华游轮，更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一旦乘客名册不慎泄露了，让那帮海盗摸清了游轮上有多少显赫的富人，恐怕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这实在不是能够冒险的事情。
从船长那里出来时，程岁岁仍久久没有平静下来，她耳边不停盘旋着“海盗”两个字，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她心底冒出——
难道，难道那神秘少年，就是混到游轮上的海盗，他潜伏在暗处，为组织做内应，就等着到时将船上的游客一网打尽？不，不会的，这奇怪的念头才一冒出，程岁岁就赶紧摇摇头，不知怎么，她打心底里不愿往这方面瞎猜。
那家伙虽然嘴巴毒了点，可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匪气？更不像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更何况，他还屡次三番地将她从海里救起，千方百计拦着她去寻死，有这么好心肠的海盗吗？
但他究竟是谁呢？线索似乎又断了，船长虽然不愿意将乘客名册交给程岁岁翻阅，却破例单独为她查了一下时溪，然而名册里并没有这个人，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的组合，甚至连相关的谐音都查找了一遍，却通通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显示。
甚至于，船长直接就向程岁岁透露了，此次登上这艘游轮的中国人，除去她以外，总共就只有三对中年夫妻，没有单独的一个年轻小伙子。
程岁岁彻底呆住了。
走在午后的阳光下时，几只海鸟飞过天边，她脑中还不断浮现着那道水雾朦胧的身影，似远似近，看不真切。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让她根本抓不到一点头绪？又或者，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海上的风湿润而温暖，拂过程岁岁的长裙和发梢，她抬起头，看向空中聚散的浮云，微眯了双眼，喃喃自语道：“时溪，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你难道真是水鬼吗？还是……那伙‘猎人’海盗里的一员？”
【5】
好奇心似乎可以暂时战胜寻死的念头，程岁岁心里飘**着那个少年神秘的身影，她只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游轮上辛苦寻找着，向每一个乘客勾勒出时溪的轮廓，打听着他的踪迹，但竟没有一个人曾见过这样的少年。
等到程岁岁精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竟然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湿漉漉的海螺。
这凭空出现的海螺里，传出了海浪翻涌的声音，还夹杂着少年的低声吟唱。
是的，那熟悉的声音显然来自那个叫作时溪的神秘少年，他似乎孤身坐在月下，伴着海风，对着那海螺哼唱着古老的曲调。
程岁岁将海螺贴在耳边，怔怔地听着那婉转古朴的曲调，像是从千年前传来一般，不知怎么，一颗心竟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一曲结束，在海浪的翻涌声中，忽然传来少年低沉的一句——
“与其费心寻我，不如重新找回活着的意义。”
月光洒在窗子洒在程岁岁身上，她呼吸一颤，整个人陡然被这句话击中一般，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重新找回活着的意义？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从这一夜后，程岁岁的窗下，或者房门口，时常会出现一些神奇的“小礼物”——
一串珍珠、一束鲜花、一枚海贝……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统统都带着大海的气息，不难猜出是谁的手笔。少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安抚生无可恋的程岁岁，同时也告诉她，天地万物如此鲜活，一花一草一世界，生命这般美好动人，不该轻易舍弃。
程岁岁开始时常听着海螺里的歌声入睡，许多焦躁不安的情绪也一点点化解。
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神秘的少年。
时溪，你究竟是谁？
她心中对他的好奇愈发浓重，甚至一度压过了赴死的念头。
眼看着离除夕的日子越来越近，程岁岁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假装跳一次海，故作寻死，以此来引出时溪时，却没有想到，另一个意外先降临在了“永乐号”上。
那是一场比想象中来得更可怕的海上风暴，此前气象台没有一丝预警，它来得迅猛而突然，令人猝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
船上乱成了一锅粥，人们哭嚎着尖叫着，并没有电影里演得那般从容不迫，现实毕竟是残酷的，文明与秩序，在可怕的生死面前不堪一击。
狂风骤雨，海浪呼啸，程岁岁挤在一片混乱的人群里，拼命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焦急不已。
“时溪，时溪你在哪儿？”
直到此时此刻，她依旧放不下这个谜团，她不怕死，她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黑沉沉的天地间，暴雨倾盆，船员们手忙脚乱地为旅客派发着救生衣，程岁岁却在这时，余光不经意地一瞥，竟在船头的桅杆下，捕捉到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时溪！”
她眼前一亮，心跳陡然加快，激动得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那年轻的华裔船长正在稳定局面，从程岁岁身边经过时，正好被她一把抓住，程岁岁指着船头，语气兴奋道：“约瑟船长，你看，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他在那里！”
“什么？”那船长浑身湿透，透过雨幕望去，不明所以，急切道：“那里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扭头看向程岁岁，仿佛明白了什么，将她的手一拍，安抚道：“程小姐，你别害怕，听我说，游轮不会出事的，所有人都会平安的，你也一定能回去见到你的爱人……”
天哪，他竟以为她在极度惊骇下产生了幻觉！
程岁岁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然而，还不等她向船长解释时，远处那船头的甲板上，便出现了更令她震惊的一幕——
少年迎风而立，衣袂飞扬，身子竟是慢慢升到了半空，周身光芒大作，他张开手臂，竟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那汹涌澎湃，呼啸肆虐的海浪！
程岁岁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这，这是在拍电影吗？她不是在做梦吧，眼前居然会出现这样匪夷所思的画面！
“时溪！”
程岁岁声音发颤，瞳孔中映出那团白光，然而身旁众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似乎都跟那约瑟船长一样，根本看不见那道暴风雨中的身影。整艘游轮上，只有程岁岁能够看见他，看见正在与这场海上风暴做激烈对抗的少年！
一股热血陡然涌上胸膛，程岁岁呼吸急促，再按捺不住，竟不管不顾地拔足往船头奔去。
“时溪！”
一片混乱之际，谁也没来得及拉住她。
程岁岁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着，越靠近那道半空中的身影，她才越发清楚地看见他的穿着与容貌。
之前他们每一次的交集，都是在半夜时分，他全身湿漉漉的，从头到脚笼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叫她看不分明，只记得他清俊苍白的轮廓。
而如今在这近距离的仰视中，她才清晰地发现，原来他穿着的一身，竟像是电视剧里的古人一般，广袖青衫，飘飘似仙，还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猎猎大风中飞扬着。
“时溪！你，你到底……是谁？”
程岁岁浑身颤抖着，整个人震惊得无以复加，然而还不等她继续靠近时，半空中的那道身影已经一拂袖，阻止了程岁岁的脚步。
“别过来！”
海浪滔天，程岁岁无法前行，只得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道清俊的背影，死死咬住牙，抵挡着那肆虐而来的狂风暴雨。
天昏地暗，巨浪汹涌，海上的游轮就像风中一片伶仃的树叶，随时可能被席卷吞没，陷至万劫不复之地。
人们的哭喊声中，仿佛末日降临，当又一阵巨浪猛烈袭来时，不少人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等待死神的宣判。
游轮被拍击得剧烈一震，狂风暴雨中，程岁岁的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时溪！”
【6】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婉转的小调在床头回**着，仿佛浸润了江南氤氲的水雾，丝丝缕缕地飘入人心头，百转千回，只盼能唤来那远方未归的郎君。
程岁岁守着昏迷不醒的时溪，寸步不离，为他唱着家乡的小调，只盼能将他的“离魂”唤回来，如今已是第三天了。
那日海上汹涌的暴风雨中，所有人都以为难逃一劫，却没想到，那本要降临在头顶的巨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它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生生压制下去，在满船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海浪竟然一点点退去，狂风暴雨也逐渐平息，最终大海又回归到了一片平静的状态，没有吞噬掉任何一条生命。
雨后放晴，劫后余生。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有人激动地跪在地上，不停亲吻着甲板，有人相拥而泣，紧紧握住家人的双手，大家跳着笑着，纷纷高呼起“海神娘娘”的名字来。
那是流传在这片海域的一个古老传说，相传这海上有着一位美丽神秘的海娘娘娘，金发碧眼，心地善良，是人鱼族的首领，千百年来，她在这片海上救过无数条性命，今日也一定是她显灵，阻止了这场灭顶之灾，救下了游轮上的所有人！一片欢呼间，程岁岁却在船头紧紧抱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精疲力竭，昏迷不醒的少年。
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只有程岁岁心里清楚，救下满船人的，才不是什么西方的“海神娘娘”，而是一个来自东方，没有金发碧眼，却有广袖青衫，飘飘乌发，俊眉秀目的少年郎。
他，才是庇佑了这片海域千百年的神灵。
但他却一直没有醒过来，程岁岁守在他的床边，又担心又着急，甚至为他唱起了家乡的古老小调。
之前他将歌声寄在海螺中，为她带去生机与抚慰，如今该轮到她来用歌声“唤醒”他了。
那悠扬婉转的曲调，据说能将人离去的生魄唤回来，程岁岁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也不管是真是假，就守在床边不知疲倦地唱着。
但**的少年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的身子冷冰冰的，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就像冷冽生硬的石头一般，还笼了一层氤氲的水雾，伸手擦去一层，又会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包裹住他全身，循环不息。
这场景奇诡万分，守在床边的程岁岁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是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为他唱着古老的歌谣，在心底期盼着他早点苏醒。
许是精诚所至，打动了老天爷，又或是那婉转的曲调当真灵验了，真将少年的魂魄拉了回来。
当他睁开眼时，窗外夕阳漫天，瑰丽的霞光投在程岁岁的半边脸上，她侧身坐在床边，海风拂过她的长发，她遥望天际，身影轮廓是那般温柔动人，嘴里还在轻轻哼唱着：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那歌声带着一股百转千回的戏腔，字字句句萦绕进了少年心头，听得他长睫微颤，久久愣住了神。
“你是……蜀郡之人？”
少年悄无声息地坐起，低沉的声音将程岁岁吓了一跳，她回过身，对上少年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窗外霞光浮动，天地间海风轻柔，程岁岁愣了片刻后，忽然一脑袋扎进了少年怀中，双手将他紧紧抱住，激动不已：“你，你醒了！你总算醒来了！”
她不知在哭还在笑，像个语无伦次的小孩般：“你都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一番话还没说完，人却又像醒过神来似的，双手急急忙忙地将少年松开，脸上升起一片可疑的红云。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对你可没别的想法，只是你救了游轮上的所有人，我替他们在报恩而已……”
“你是蜀郡之人？”
**的少年却径直打断了程岁岁，盯住她的眼眸，又问了一遍。
程岁岁一愣：“蜀郡？”
那少年点点头：“你方才所唱的曲调，乃是蜀戏。”程岁岁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对啊，我是成都人，唱的是川戏，古时候也叫蜀戏，你也听过我们那的戏曲？”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眸色又深了几分，呼吸微微发颤：“成都……旧称是蜀都吗？”
“对。”程岁岁望着少年，心弦一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不由脱口而出道：“你，你莫非跟我一个家乡？”
“家乡？”**的少年身子颤动着，再不复往日的冰冷平静，望着程岁岁的一双眼眸里蓄满了无尽的悲伤，一切仿佛跨越了万千山河，跨越了久远时空，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在霞光中一字一句响起——
“是，那是我的家乡，是我数千年来魂牵梦萦，在海底忍受着日复一日的孤寂与清寒，救下无数条人命，只盼能够凝聚元神，再度回去的地方。”
【7】
时溪，程岁岁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少年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数千年前，李冰在蜀都治水时，置放在都江堰的镇水神兽，石犀。
正如《蜀王本纪》中所记载的那样：“江水为害，蜀守李冰做石犀五枚。二枚在府中，一枚在市桥下，二枚在水中。”
时溪，正是这五枚神兽，镇水石犀之一。
他被造出来后，在都江堰镇守了百年，后来却被一伙盗墓贼从水中捞出，秘密运出了蜀都城门。
民间的传说里，这五枚镇水石犀乃无价之宝，得之者可平步青云，得泼天富贵，无上权势，甚至能够长生不老。
但其实，这些玄之又玄的传闻不过是可笑的谣言，神兽石犀的使命只是镇水救人，庇佑一方安宁，但贪婪的凡人不信，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争夺。
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时溪已经记不清自己辗转流落到了多少处地方，直到有一天，他沉入冰冷的海水中，再度苏醒过来时，只在大海上见到了无数金发碧眼的异域人，听到了自己从不曾听过的陌生语言时，他才知道——
自己已经彻彻底底远离了家乡，流落在了不属于他的国度与海域，他成了天地间最孤寂孑然的一缕游魂。
大海茫茫，辨不清方向，他心底却还深深记得蜀都那轮皎洁的月光，他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般，灼热迫切地希望能重回故土，回到原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可是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了这片浩瀚无垠的海域中，他没办法凝聚元神，挣破封印，回到家乡。
是的，封印，当他被造出来时，便有道观中的真人在他与其他四个兄弟身上施加了封印，那是一种责任的束缚，也是他们肩上使命的象征。
他们乃镇水救人的神兽，所守护的一方水域里，每年丧亡者不得满十人，如此天长地久，吸日月精华，他们方可凝聚元神，冲破封印，真正成为一方镇水佑人的神灵。时溪在这片海域守护了数千年，救了无数来往船只上游客的性命，直到今年，他终将功德圆满，凝聚元神，冲破封印了。
只要守完最后一天除夕，他就能够自由了，离开黑暗冰冷的海底，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家乡，回到那方记忆中清风明月的蜀都。
可是他没有想到，游轮上竟会冒出一个不断跳海寻死的姑娘，而那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更是几乎要将整船人都吞噬掉。
数千年前的那道封印中，除却每年丧亡者不得满十人外，其实还有一条，若丧亡者逾百人，则石犀则失镇水之责，将神元俱灭，魂飞魄散。
滔天巨浪中，时溪以一己之力对抗狂风暴雨，终是救下了满船的人，也保住了自己的神元。
只是他能救下所有人，却不知，能否救活程岁岁一颗枯萎的心？
“我当日对你说，皮囊而已，何必介怀，其实并非高高在上地讽刺你，而是因为，我这千百年来，见过太多寻死之人，比起那些真正走到绝路，命运惨淡，失去一切的人来说，你已经很幸运了，长夜过后总能得见天光，海底那么黑，那么冷，我数千年来都没有放弃过，总相信自己能够回到故乡，能够再次见到蜀都那轮皎洁的白月光，你为何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柔和的霞光下，少年眸色深深，每个字都重重敲击在程岁岁心头，令她不禁眼眶一涩，哽咽了喉头：“我的确……不够坚强。”
“其实我之前一心寻死，除却毁容之外，还因为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师兄……孟连生，他伤我体无完肤，还弃我于不顾。”
【8】
孟连生，跟程岁岁一起在戏班长大的同门师兄，可谓是戏文里唱的那种，最标准不过的青梅竹马了。
他们因为模样身段好，被一同挖掘进了演艺圈，曾经还被公司成功打造过“金童玉女”的招牌。
只可惜，程岁岁没有孟连生会“做人”，或者说，女孩子在娱乐圈里打拼，终究太吃亏了。
因为接连拒绝了公司安排的几次应酬，程岁岁给高层落下一个“不听话”的坏印象，她的戏约渐渐减少，声势也大不如出道时，而与此同时，孟连生却混得风生水起，片约不断，与他传出绯闻的对象，一个比一个大牌，都是圈内当红的小花，这其中哪还有昔日的旧人，程岁岁的半点位置？
她看着从前的孟师兄渐行渐远，心中越来越慌，终于，她咬咬牙，彻底豁出去了，决定破釜沉舟，听了一次经纪人的话，去了一趟整形医院，将自己的脸好好捣腾了一番。
这一捣腾，半边脸就完全歪掉了，人生尽毁。
其实原本的程岁岁，长得十分古典秀美，还因为自小学习戏曲的缘故，身上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隽气质，只可惜，经纪人平时总嫌弃她太“土”，不够“洋气”。好了，这回将脸一折腾，果然够洋气了，直接摇身一变，打入了娱乐圈浩浩****的“假脸姐妹团”里，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程岁岁欲哭无泪，事业也彻底毁掉，孟连生更是从头到尾，连一个安慰的电话都不曾给她打过。
旧日的情意如烟消云散，哪怕是假装，他都不屑再去做了。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程岁岁在这一回终于彻底看清，只可惜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的天空轰然崩塌，整容失败的她，直接沦为了经纪人手中的一枚弃子，仅剩的那些戏约，也统统都被分给了公司其他的女艺人，她被所有人，被整个世界彻彻底底抛弃了。
“那大概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吧，所以我才那样决绝地要去赴死，只是老天爷或许不忍心，让我在这大海之上，遇见了你……”
程岁岁说到这，抬眸看向了少年，她深吸口气，将自己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对着少年笑了笑，轻轻道：
“其实仔细想一想，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虽然毁容了，可是我还有双手双脚，还有一副能唱川戏的好嗓子，我照样能做别的工作来养活自己，照样能有一番新的人生，我为何要钻牛角尖，自暴自弃，毫不珍视自己的生命呢？”
窗外的海风掠过程岁岁的长发，她眉目在霞光中分外动人，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光芒。
“正如你所说，比起你困在海底数千年的黑暗与孤独，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皙纤秀的手向少年伸了出来，程岁岁扬起唇角，一字一句道：“今年在海上过完除夕后，我们一起回家乡吧，我也很想念成都的那轮月光了。”
海风轻拂，四目相对，少年望着程岁岁久久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却是往程岁岁的半边脸颊探去，程岁岁下意识地一颤，少年的声音却在她耳边低沉响起：“别动，让我……试一试。”
【9】
在除夕到来的前一天，程岁岁那歪掉的半边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点点“归位”了。
因为时溪受封印所制，神力有限，每日只能循序渐进地为程岁岁恢复容貌，但这，程岁岁已经非常满足了。
望着镜子中，那个从前的自己慢慢回来了，程岁岁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人世一番纷纷扰扰，兜兜转转后，她才终于明白，坦然自信，不迷失不彷徨，做最好的自己，才叫真正的美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一回，程岁岁再也不是孑然一人了。
她打开带来的行李箱，取出里面各色美丽的戏服，那是她学戏多年的“行头”，这次来海上全部带齐了，比起时尚靓丽的娱乐圈，她内心深处最爱的，其实还是那古典婉约的戏曲。她穿上这些精致的戏服，在游轮上无所顾忌地唱起了川戏，配合她一张古典秀美的面容，让游轮上的乘客大为惊艳，不管来自哪个国家的人，都一致沉醉在了这独具韵味的东方魅力中。
而时溪，就在人群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程岁岁，他知道，她“活”了过来，从身到心，都真正地“活”了过来。
每天唱完戏后，程岁岁都会和时溪一起坐在窗下，看着海上的夕阳，感受着温润的海风拂过脸颊，指尖触摸到生命真切的轮廓。
时溪回忆起从前在蜀都的时光，那些历史上熠熠生辉的人物，仿佛鲜活地浮现在眼前，程岁岁听得痴迷不已，常常摇着时溪的衣袖，央求他多讲一些。
有些什么在朝夕相处间，不知不觉就泛起了涟漪，某一天黄昏的时候，程岁岁情不自禁就靠在了时溪的肩头，望着海上粲然的霞光，喃喃自语道：
“回到成都后，我要去都江堰看一看，找到你曾守护的那片水域，如果有可能，以后我想在那附近定居，那样我们就算是邻居了，能够一直陪伴彼此，你会经常来我家做客，继续给我讲从前蜀都的那些故事吗？”
时溪半晌没说话，就在程岁岁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才在漫天的霞光中，抿了抿唇，轻轻道：“那一个故事，换你唱一曲蜀戏，你唱得来吗？”
海风掠起程岁岁的长发，她屏住呼吸，表面镇定，心跳其实已经快到不行。
“我会唱的川戏多着呢，日后你慢慢听就知道了。”程岁岁扭头看向时溪，忽然向他伸出手指，灿烂一笑：“那就一言为定了，水神大人？”
霞光染红了两人的眉目，少年忍俊不禁，却也抬手勾住了那只纤秀的小指，“你又给我安什么奇怪的名头，不怕岷江水底沉睡的蛟龙找你算账？”
在时溪讲述的那些神奇的故事里，水神另有其人，不过一直沉睡在都江堰水底，千年才苏醒一次罢了。
“那不管，我的邻居最大，我说他是水神就是水神。”程岁岁理直气壮，抬起尖尖的下巴，将时溪的手指勾得紧紧的。
两人四目相对，瞳孔中映出彼此的身影，漫天夕阳下，终是绷不住齐齐笑了，海水波光粼粼，那笑声飞得很远很远，就如流光飞舞的梦境一般。
【10】
当最后那一天终于到来时，海上风平浪静，微风不急不躁，一切都像他们所勾勒的一样美好。
数千年的守候终于换来了自由，从此不用再困在冰冷孤寂的海底，归家之路近在眼前，程岁岁甚至比时溪表现得更加激动。
少年广袖飘飘，乌发飞扬，在晨光中回到了海底，暂时与程岁岁告别。
他的石塑真身还在那大海深处，他得守过最后一刻，方可解开封印，神元归一。程岁岁在游轮上静静数着一分一秒，等待着时溪从大海中出来与她相聚，再一起结伴回到故乡，回到那令时溪魂牵梦萦的都江堰。
从此之后，天大地大，他们在这世上有了彼此，再不用孑然一人，孤零零的了。
游轮在海面上行驶着，飞鸟掠过长空，正当程岁岁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时，船上的警笛声却忽然长鸣起来。
乘客们纷纷从房间中出来，个个面面相觑，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一枚小型鱼雷已经远远投射过来，在海中瞬间炸裂，吓得所有人失声尖叫。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海船飞速靠近，浩浩****间，带着浓烈的匪气与杀意。
约瑟船长绝望惊恐的声音响彻天际：“猎人，是猎人，他们来了！”
残阳如血，海风猎猎，全副武装的海盗团伙将游轮团团包围住，所有人吓得面如土色，四处逃窜，却根本逃不出这天罗地网了。
“猎人”有备而来，满船猎物怎会有机会逃脱？
比起上一次毫无预兆的海上风暴，这伙杀气腾腾的海盗更加令人恐惧绝望，永乐号很快被全面占领了，所有人被赶到船中央，抱着脑袋蹲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耳边只传来那些匪徒张狂的笑声，像噩梦一般吞噬了众人。
程岁岁蹲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海盗进了驾驶舱，将原本的船员赶了出来，他们要控制游轮，将游轮开出这片海域，带回到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去。
大家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只能绝望地被绑回狼穴中，迎接可怕残酷的命运，毫无挣扎之力。
有孩子在父母怀中没忍住，到底哇哇哭出了声，即使父母捂住嘴巴也依旧传了出来。
那海盗头子兴奋地用枪一指，手下立刻会意，上前就要将那孩子拖出来，父母顿时脸色大变，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地哀求着。
那群海盗却放声大笑，将那对父母狠狠踹翻在地，粗暴地拉过孩子的胳膊，眼看就要将他拖出人群，满船人眼眶一热，想要阻止却终究不敢，有乘客甚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
那孩子哭喊挣扎着，在经过程岁岁身旁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一激灵，猛地抓住了孩子的另一只胳膊。
“NO！”
女人纤细的声音在海上响起，带着一股决绝的愤怒，所有人为之一震。
那海盗头子却盯住了人群里那张秀丽的东方面孔，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他笑容阴鸷，扛着手中的枪，一步步慢慢走上前，仿佛死神可怖的逼近。
程岁岁胸膛剧烈起伏着，一颗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她在极度的惊恐之中，颤抖着手，却依然没有松开那个孩子。
就在那海盗头子狞笑着，黝黑粗壮的大手要伸向她时，一股海浪却忽然汹涌打来。天地间风云变色，海上狂风大作，周遭一片黑沉沉的，再不见半点夕阳的光芒。
那帮海盗惊呆了，为这突如其来的奇诡现象，游轮上的其他乘客们却是激动无比，纷纷落下绝处逢生的泪水，对着大海高呼着：“海神娘娘，是海神娘娘来救我们了！”
程岁岁却站起身来，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高喊道：“时溪，时溪！”
浩茫天地间，那少年广袖青衫，乌发飞扬，乘风破浪从海上而来，掀起滔天巨浪，暴雨眨眼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程岁岁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全身激动得颤抖不已。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那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无形之中，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了游轮，将那些凶悍的海盗一一拉入了漩涡中心。
凄厉的叫声接连响起，海盗们吓得面无人色，肝胆俱裂，手中的枪纷纷坠入海水之中，他们甚至连一丝招架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游轮上的乘客们看着这一幕，兴奋至极，痛快无比。
这帮穷凶极恶的海盗，前一秒还是操控满船生死的猎人，这一秒却已变成了无从逃窜的猎物，个个惊恐尖叫着，被海浪无情卷入腹中，彻底吞噬。
人群中的程岁岁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激灵，脸色陡变：“不！”
她扑到了护栏前，嘶声喊道：“不！时溪，停下来！”
那段数千年前封印的话语在她脑海中不断飞旋着：“若丧亡者逾百人，则石犀则失镇水之责，将神元俱灭，魂飞魄散。”
这帮海盗死了，时溪也会跟着神元俱灭，消失在天地间的！
她怎么才想起这一点，时溪自海底而出，掀起巨浪吞噬掉了这群海盗，却是要付出“同归于尽”的代价的！
那群海盗原本是要将游轮开出这片海域，离开时溪守护的范围，他事实上完全可以坐视不管的，可他却义无反顾地现身，选择了牺牲自己，来救下所有的人！
明明，明明只要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可以冲破千年的封印，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回到他的故乡，回到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是没了，这一切都破碎了，他在选择救人的那一刻，就注定再也回不了家乡了！
“不，时溪！”程岁岁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时溪，你会死的，你会魂飞魄散的！”
可少年广袖飘飘，长发飞扬，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在风浪之中毫不动摇，决绝的面容似一把锋利的长剑，将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那股忠义信勇刻在了天地之间。
阳光破云而出，海面上终于平静下来，一切，彻底结束了。
程岁岁握着护栏，身子无力地滑坐下去，整个人已是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这样傻？”
少年自半空中坠落下来，如同上回那样，躺在了她的怀中。游轮上所有人都在高呼着“海神娘娘”的名字，没有人注意到这方角落中，这一场最后的告别。
少年身上的光芒渐渐散开，程岁岁泪如雨下：“不，我不要你走，求求你别走……”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抬起手，抚上了程岁岁的脸颊，就在她伤心欲绝的恸哭间，他竟是温柔地凑近她，轻轻吻上了她的半边脸。
程岁岁身子一震，有一股力量温暖地融入了她体内，那道柔和的光芒中，她半边脸上的最后一点歪斜也恢复如初，再没有半分瑕疵。
她就那样在少年漆黑的瞳孔中，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那最初最本真的容颜——
清丽得如同枝头露水，仿佛三月春风里，他们相逢在蜀都街头，衣裙飞扬，笑靥如花的姑娘，惊鸿一瞥间，就深深刻入了打马而过的少年心中。
苍白如雪的眉目含着笑意，身形随风一点点消散，目光是那样温柔动人：“我记住了你的模样，你答应过我的也不要忘了，长夜过后，天光总会出现，这人世还很长，你要……好好活下去。”
【11】
小区有些老旧，房子建了有些年头，大多住着年迈的老人，程岁岁搬进来时，川剧团的领导还有些不可置信，问她为什么放着剧团给她提供的高档公寓不住，非要来这破小区受罪？
程岁岁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抱着怀里沉甸甸的一物，上了楼梯，推开了房门，走到了那方小小的阳台上。
站在这里极目远望，能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这四周很安静，微风拂过，小区院里的竹子发出飒飒清响，就好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一样。
程岁岁低下头，对着怀中柔声道：“时溪，我们回家了。”
她怀中抱着的是一只雕琢古朴的石犀，周身坚硬冰冷，却在她的怀里，仿佛被捂得有了温度般。
那双眼睛望着远处的水面，沉默不语，却又好似跨过千年时光，将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说尽了。
程岁岁陪着他一同看着那片水域，眸中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她就这样在小区住了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上，她有了喜爱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切看似美满幸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多么孤寂寒冷。
她的心底空了一块，再也填不回来了，这天大地大，她转了一圈后，到底还是孑然一人。
那个同她在海上拉过勾，约定今生相伴，要给她讲一辈子故事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跟着川剧团在台上表演，给很多人唱戏，台下的人群里，却再也不会有一个广袖青衫的少年，含着清浅的笑意，静静站在那里聆听了。
她的生命，因为他活了过来，却又因为他，好像就此“死去”了一般。“时溪，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她将他石雕的真身放在了木桶中，里面盛满了她打来的河水，她知道他会喜欢睡在这里的。
木桶放在阳台上，就对着那片江河，每当她想他的时候，她都会坐到木桶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说到最后，总会有一点晶莹闪烁的光芒掉在木桶里，**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还做过许多梦，梦里都是蜀都再明媚不过的春日，少年站在长街的尽头，广袖青衫，乌发飞扬，对着她招手而笑，温柔无比。
她欢喜地奔上前，裙角飞起，却扑了个空，只抱到一团氤氲的水雾。
醒来后，触摸到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她捂住脸，终于溃不成军，她知道……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天深夜，程岁岁又坐到了阳台上，守着那木桶，轻轻哼着婉转的曲调：“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她手边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原谅她不守信用，难以实现对他的承诺了，毕竟，她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好好生活，也依旧无法拥抱到梦中的他。
人生太难太苦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天光，她选择亲自去问他。
“陌上桑，天边月，江花瑟瑟惹相思，万里鸿雁绕画檐，郎啊郎，何不乘舟早归乡……”
轻缈缈的歌声中，程岁岁扬起唇角，摸到了那锋利的短刀，却不知道，自己半边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木桶间水纹**起。
一片朦胧的水雾间，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清俊的轮廓，程岁岁手中的刀滑落在地，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眸。
风中传来木叶的清香，他留住的一缕元神飘浮在半空，对着她温柔一笑，依然还是数千年前蜀都长街上，那个广袖青衫，乌发飞扬，眉目如画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