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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网中的鱼,名为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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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屯港的夜,带着海腥味的湿气。

  张谦派出的心腹信使,名叫刘诚。

  此人并非普通的驿卒,而是张谦一手从家乡带出来的子侄,在锦衣卫中挂了个虚职,练过几年功夫,为人机警,忠心耿耿。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张谦为他准备了两匹最好的快马,并让他换上了一身行商的打扮,昼伏夜出,专走小路。

  刘诚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知怀中那封用蜡丸密封的密折,关系到自家叔父的荣辱,更关系到太子殿下在朝中的布局。

  他一路向北,避开大路,专拣崎岖的山林穿行。

  第三天夜里,他抵达了谅山以北约百里的一处荒僻山隘。

  只要翻过这里,再行两日,便可进入广西境内,届时天高任鸟飞,便再无后顾之忧。

  月色被乌云遮蔽,山风呜咽,如同鬼哭。

  刘诚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山道上。

  周围的寂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另一只手则按住了胸口的蜡丸。

  就在他转过一个山坳时,前方的道路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猎户衣服,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整理一个捕兽夹。

  刘诚的心猛地一沉,他勒住马,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来。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从背后,抽出了一柄短弩。

  那弩的造型极为古怪,比寻常的军弩要小巧许多,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反光。

  “找死!”刘诚不再犹豫,他猛地抽出佩刀,双腿一夹马腹,便朝着那人冲了过去。

  他自信以自己的骑术和刀法,对付一个山野猎户,不过是三两招的事情。

  然而,他想错了。

  就在他催马前冲的瞬间,道路两侧的草丛里,同时站起了四个同样打扮的黑影。

  他们手中,都端着一模一样的短弩。

  没有警告,没有呼喊。

  五支短弩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微不可闻的机括声。

  五支短小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地射中了刘诚的坐骑。

  那匹骏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轰然倒地,将刘诚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刘诚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等他从地上爬起,一张大网便从天而降,将他牢牢罩住。

  网是用某种坚韧的细绳编织而成,任他如何挣扎,都只是越收越紧。

  五个黑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像一群影子。

  为首那人走到刘诚面前,蹲下身,手法利落地从他怀中,搜出了那个蜡丸。

  他捏开蜡丸,取出里面的密折,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将其收入一个特制的防水皮囊中。

  “你们到底是谁?”刘诚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些人行动之迅捷配合之默契,根本不是什么山野猎户,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那人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同伴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一名黑衣人走上前来,从腰间拔出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刺刀。

  那刺刀的刀身遍布着细密的血槽,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刘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

  “我叔父是吏部侍郎张谦,你们敢杀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嘶吼。

  回答他的,是刺刀刺入喉咙时,那一声沉闷的轻响。

  片刻之后,山道上恢复了平静。

  刘诚和他的马,被拖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很快便被新挖的泥土掩盖。

  五个黑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为首那人,在掩埋尸体时不经意地用带着皮手套的手,触碰了一下刘诚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寿命值+1】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波动,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

  云屯港,汉王府临时行辕。

  当那封被截获的密折,摆在朱岩面前时,一旁的朱高煦气得当场就跳了起来。

  “好你个张谦!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在屋里暴躁地来回踱步。

  “当着我的面人五人六,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背地里却想置我们于死地!还怪物?还心腹大患?老子现在就带兵回谅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王爷,息怒。”黄瑜在一旁连忙劝道,他看着那封密折,后背也是一阵发凉。

  这封信若是真的送到了南京,太子一党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他们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免不了要背上一个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

  朱岩却很平静。

  他拿起那封用词狠辣的密折,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赏的神色。

  “这张谦,不愧是能臣。眼光毒辣,文笔更是犀利。这封信里,没有半句虚言,却字字诛心。他这是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用文火慢慢烤死啊。”

  “兄弟,你还有心思夸他?”朱高煦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火都快烧到眉毛了,你倒是一点不急!”

  “为什么要急?”朱岩将密折放下,看向朱高煦,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张牌,既然到了我们手里,那怎么出,就由我们说了算。”

  “你的意思是?”朱高煦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朱岩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张空白的信纸,又取来笔墨,将那封密折放在旁边,开始比对着上面的字迹。

  “王爷,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那大哥?”朱高煦撇了撇嘴:“一个读死书的胖子,人是老实,就是耳根子软,身边那群腐儒说什么他都信。”

  “那陛下呢?陛下又是什么样的人?”朱岩又问。

  “父皇?”提到朱棣,朱高煦的眼神立刻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敬畏,又有几分孺慕。

  “父皇雄才大略,杀伐果决,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猴耍。最喜欢的,就是看别人斗得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这就对了。”朱岩停下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太子仁厚,却失之于弱。陛下英明,却又好权术。我们这封信,就是要利用他们父子二人性格上的差异,下一盘大棋。”

  他将刚刚写了几个字的信纸推到朱高煦和黄瑜面前。

  两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信纸上的字迹,无论是笔锋、力道,还是那细微的停顿和牵丝,都与张谦的亲笔,一般无二,简直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黄瑜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朱岩,就像在看一个妖怪。

  这模仿笔迹的本事,比最顶尖的画师临摹古画还要高明。

  “你这是要……”

  “伪造一封新的密折。”朱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封让张谦自己,亲手把太子党卖了的密折。”

  “在这封新的密折里,张谦不再是那个忧心忡忡的孤臣,而是像黄大人您一样,被我们伟大的事业所感化,被科学的光芒所照耀,幡然醒悟的同志。”

  “他会在这封信里,用比原来那封信,更华丽,更肉麻的词藻,来赞美汉王殿下的英明神武,赞美安南日新月异的变化。他会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捧到天上去。”

  朱高煦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有什么用?父皇又不傻,他能信这个?”

  “他当然不全信。但他会喜欢看。”朱岩笑道:“尤其是当信的结尾,张谦会用一种无比愧疚和自责的语气,向陛下和太子请罪。”

  “请什么罪?”

  “请罪说,他们这个巡查使团,来到安南之后,寸功未立,每日里看着汉王殿下和将士们热火朝天地建设新安南,自己却只能对着那些天书般的账本发呆,实在是于心有愧浪费国帑。”

  “所以,他会恳请陛下,将他们这群无用的书生即刻召回京城,不要再给汉王殿下添麻烦,不要再拖安南建设的后腿。”

  朱岩说完,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

  朱高煦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岩,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门臼炮给轰过了。

  黄瑜则是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看着朱岩,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他终于明白了朱岩的计划。

  这哪里是伪造一封信?

  这分明是递给皇帝一把刀,一把让太子党自断手足,还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刀!

  朱棣收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他会相信张谦真的被策反了吗?

  不会。

  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手段越来越高明了,竟然能把太子派去的人,逼到这个地步。

  他会觉得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而太子朱高炽收到这封信又会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张谦无能,办事不力,甚至可能真的产生了动摇。

  他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也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只能捏着鼻子,顺水推舟,把张谦他们召回来。

  这一来一回,汉王府不仅毫发无损,还兵不血刃地,就赶走了这群讨厌的苍蝇。

  而太子党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

  “高,实在是高!”黄瑜抚掌大赞,他看着朱岩,由衷地说道:“朱伯爷,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诩通晓权谋。今日方知,在您这等经天纬地之才面前,老夫那点伎俩,不过是萤火之光,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兄弟。”朱高煦看着朱岩,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你牛!”

  他现在对朱岩,已经不是佩服了,而是有点发自内心的害怕。

  他觉得朱岩这种人,要是当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幸好他是自己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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