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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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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探长回复蒋老爷子说:对窦石两家下手的人,应该是冲着钱去的。只要钱到位了,人捞出来应该问题不大。一听捞人有希望,窦天权就陆陆续续把盘昌泰的钱,还有兄弟们的捐款都通过蒋老爷子送到了赵探长手上。

  窦天权正满怀期望,却突然在报纸上看到窦天枢畏罪自杀的新闻,上头还附有一张相片,不过有点模糊,感觉大致轮廓和窦天枢有些像。

  窦天枢自杀的新闻窦璇最先看到。自从家里出事后,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报纸。要说,在没出事之前,她挺恨大哥的,觉得这人没良心,从窦家大院搬出这几年,他很少来看老父亲,大多时候送钱、送东西也是让赵明艳或是下人来。冷不丁的,他突然出事了,还生死未卜。毕竟是一奶同胞,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

  窦天枢出事这段日子,窦璇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维艰。二十多年来,一直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夜之间,父亲去世,大哥失踪,窦家破产,各种噩耗接踵而至,那感觉跟做梦一样。才一睁眼的功夫,熟悉的世界全变了样。

  虽说依旧住的是别墅,可房子却是蒋家的。为节省开支,跟了多年的管家和丫头都统统辞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她的贴身丫头环芳。这姑娘重感情,哭着号着不肯走,还说不要工钱,只要给口吃的就行。好在环芳留了下来,要不,这个家就得夏姨一个人撑着。

  夏姨也是六十的人了,在父亲去世后,她身体也大不如以前。让一身体不好的老人跑前跑后伺候大家,窦璇心里也不落忍的。看老人家成天忙得脚跟不着地,就寻思着学做点家务事。结果忙没帮上,还碰翻热水瓶洒了自己一身,烫得腿上脚背上全是亮晶晶的大水泡。

  夏姨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你个死妮子,哪个要你做事嘛,伤成这个样子,我要去了那边,怎么给你爸妈交代嘛。”

  “夏姨,你恨我妈吗?”这是窦璇第一次听夏姨主动提起母亲,强烈的好奇心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痛。

  “恨啥啊,其实她心里比我苦。”夏姨龇牙咧嘴把窦璇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又扭头冲正在扫院子的环芳喊:“环芳,快去喊先生,小姐脚遭烫了。”

  环芳探头往小姐脚上看了一眼,嗷地惊叫了一声,丢了扫帚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就与一个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

  与她相撞的是谭老四,他闪到一边道:“嘿,你这丫头,这是被鬼撵了吗?”谭老四知道窦天权这些日子操心的事多,心情也不太好,隔三差五的,他会帮着买些菜和日用品送过来。

  “四爷,”环芳说话都带哭腔了,她指了指客厅的窦璇:“我家小姐脚遭烫了,好多水泡哦!”

  “让我看哈。”谭老四快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帮窦璇脱了脚上的凉鞋。左腿更严重些,有大一块皮都掉了,看起来血糊糊的,连他都觉得疼得很:“我背小姐去找先生吧,免得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谭老四一大早就会来背窦璇去上河街找夏先生敷药,完事之后,又送她回去,一来一回得好几个小时。头两天,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窦璇是因为脚痛没心情,谭老四则是因为紧张,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还是他第一回接触女孩的身体,而且这女孩还是窦家的大小姐。他那胸腔里就跟住了只兔子似的,跳得厉害得很。

  待脚上的烫伤痛得不那么明显了,窦璇就有一句无一句的主动找他搭话:“诶,你叫啥名字啊?”

  “谭老四。”

  “我说的是真名。”

  “是真名,”

  “我哥说你知识挺渊博的,为啥不改改?”这些日子和谭老四相处,窦璇也觉得他与众不同,话不多,还特有主意。平时说话,也文绉绉的,一点也不像其他袍哥满嘴的污言秽语。最关键的是,他还特别喜欢看书。前几天,她让他帮忙从父亲书房的最高处取本书下来。没想到,这家伙一见书房那些书,激动得都不愿挪步了。傻傻地望着书墙发了好一阵呆,才跟个大姑娘似的期期艾艾道:“小姐,我能借两本回去看吗?”窦璇手一挥恩准了。在她看来,书这东西,有人看才能发挥价值。

  “小姐,你不觉得我这名字很亲切吗?”谭老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嗯,跟二狗子差不多。”说完这话,窦璇就把头埋在谭老四背上嘿嘿笑,这一刻她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一桩桩让人心烦的事,只是觉得,那宽阔的后背很温暖,很厚实,感觉好像是漂泊的船儿进了港。

  那天谭老四做其他事耽误了会儿,在夏先生那边敷完药回来,恰好是午饭的时间,在路过江湖海底凌云阁的时候,窦璇歪着脑袋问二狗子能不能请她吃火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她上了阁楼。他犹豫,并不是不愿意,而是担心坏了小姐的名声。就背她看病,下面已经有兄弟在拿他们的关系开玩笑了。从内心讲,和小姐在一起他还是很欢喜的。只是他也清楚,无论家世和学识,大小姐对于他永远都只有仰望的份。

  终于有机会到凌云阁吃火锅,窦璇那心情出奇的好。她坐在谭老四对面巧笑盼兮,一双大眼就如两汪神秘的深潭,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有一阵子,他觉得那空气仿佛是凝固了——呼吸上不来,四肢也跟着僵硬。平时,背窦璇的时候看不到她表情,谈天说地的时候也还能做到收放自如。一旦四眼相对,他就不行了。老实说,这辈子他还没跟一个姑娘这样近距离单独相处过。其实平素里喜欢他的姑娘也不少,但他心高气傲,一个也瞧不上眼,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还没恋爱过呢。

  “呀,你害羞了?”窦璇逗他。“我,我没有。”

  “那你看着我。”窦璇捂住嘴嘿嘿笑:“哟,还是别看了,看你那眼神,慌乱得像个小贼。”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跟前那片被风儿吹得乱晃的黄葛树叶子,在心里说,我想当,但不敢。

  窦璇瞧着他那模样,笑得越发的欢实。

  平时送报纸过去的时候,谭老四一般会先把内容过一遍,如果针对窦家的批评言论太过激烈,他就会找个理由把报子藏起来。他心疼小姐,不想让她太过伤心。报上刊登窦天枢畏罪自杀消息这天,因为临时有事情,让下头的兄弟送了去。结果,小姐看了消息,那人一下就晕了过去。

  那天,窦天权和谭老四拿着那报纸研究了半天,一致认为图片上那人不是窦天枢。想来想去,猜测应该是花出去的巨款见了效,相片上那人估计就是窦天枢的替死鬼。虽然这样的捞人方式不理想,但好歹把人给救了下来。

  既然是找的替死鬼,那窦天枢出来之后,就只得改头换面,以新的身份到新的地方去生活。窦天权给大哥备了钱带了衣服,还弄了些吃的装在包裹里。天刚蒙蒙亮,他就和谭老四一起就去找中间人。

  哪晓得,中间人见了他俩,那脸哭丧得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哎哟,你们委托这事眼看就成了,你说,大少爷怎会在这节骨眼上想不开呢?上上下下,我们都打通了,他要能再忍个一两天,也就出来了。”

  “你这啥意思?”中间人这话咋听着不对劲,窦天权脑门都快炸了。

  “窦少爷,这事你不能赖我们。”中间人两手一摊开始洗白自己的责任:“我们可是没留余力啊,上面都说了,就这几天……”

  “你是说,我大哥真的自杀了?”

  “这个……我们也很遗憾。”中间人说。

  回去的路上,窦天权那脑子一刻也没停过。按中间人的意思,窦天枢应该是真的自杀了。既然是真的自杀,那为什么相片上的人不像他呢?他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在临近上河街码头一条岔道上,谭老四突然想到了什么,抱着脑袋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开始嘀咕:“真是奇怪,中间人说大少爷自杀了,既然如此,报纸上干嘛不直接用他的相片呢?”看窦天权在摇头,就知道他也没想明白,于是招手示意他到跟前一起坐:“当家的,你说,大少爷有没可能给人救了,抑或是他自个逃出去了?”

  被人救的可能性有,但是不大。至于自个儿逃出去这事,基本没啥可能。窦天权知道,他这大哥平时智商还行,一旦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候,脑子就没那么灵光了。望着涛浪浑浊的长江水,他又想起,当年大哥在日租界救他时说过的话:“就我们这国家,不知道要穷到什么时候,乱到什么时候,反正我是没信心了……”他长叹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隐隐约约好像听到身后有声音。他扭头看了一下,啥也没发现,边上全是人高的蒿草茅草,密密匝匝的,时不时还能听到小动物穿过草丛的声音。他寻思着,或许刚才那声音源自某只瞎窜的老鼠吧。起身刚走了两步,他又不经意地又往方才坐的地方瞧了一眼,我的天,草丛里竟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来。他嗷地一声惊叫,就跟脚上安了弹簧似的,一下蹦出去老远。

  谭老四也看出了端倪,过去扒开草丛看,一个血肉模糊的家伙趴在里边呢。窦天权凑过去一看,就听那血人在小声嘟囔“救我,救我……”

  草丛中那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西服被血迹浸成猪肝色不说,还破得不成样子。身上凡是见肉的地方都是流浓的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谭老四刚把那人拖出一半,就惊叫起来:“大少爷!”

  为安全起见,两人挨到天黑才把窦天枢背回了谭老四的住处。一番清洗治疗之后,窦天枢总算有了点人样。

  都拽着窦天权的手了,窦天枢都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从鬼门关回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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