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痴情美子
窦家二少爷窦天玑从日本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他的女朋友山下美子。山下美子穿的是一件中式学生裙，两人在朝天门下船，又坐渡船过江，一路上她都紧拉着窦天玑的手不放，像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好奇，又紧张。她长着圆嘟嘟的娃娃脸，还有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起来甚是可爱。
窦天玑刚下渡船，窦天权就已经收到兄弟报的信，说是二哥回来了，于是带人迎了去。
当时白杏发电报去日本并没说实话，发的是：老爷病重，速归。正因如此，窦天玑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天权，爸没事吧？”
窦天权垂着眼帘没搭腔，只是默默地接过了窦天玑手中的大皮箱。山下美子却在这个时候羞涩地朝他伸出手：“天权你好，我是美子，嘿嘿，你二哥的女朋友。”美子的中文不错，光听声音，跟中国人没两样，她是在喜欢上窦天玑后开始学的。平时，她总拿学中文这事跟男友撒娇：“我学中文的速度，足以证明我对你爱的深度。”
窦天权对日本人没什么好感，尤其在窦家出事之后更甚。奇怪的是，眼前这个叫美子的姑娘，他却讨厌不起来。她眼睛清澈，神情真诚，看起来跟邻家姑娘没两样。
这些年，窦天玑在日本大阪的高等工业学院读书。山下美子的父亲是窦天玑的老师，还是窦万臣早年在日本的朋友。美子比他小六七岁，两人初识的时候，美子才十四岁。那时候在窦天玑看来，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山下美子说，她看到窦天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女孩对他并不是一时心动，从懵懂少女到十八岁的大姑娘，漫长的四年过去了，她对窦天玑依旧痴情不改。
美子父母刚开始当然是强烈反对，在他们眼中，十来岁的小姑娘还啥也不懂。大点的时候，态度稍微有了缓和。可是，在九一八事件发生之后，夫妻俩态度变得异常强硬，两人的婚事不再有商量余地。
其实在美子父母眼中，窦天玑还算得上一个理想女婿：相貌堂堂，脑子聪慧，专业课在学校总是名列前茅不说，连选修的法政专业也是出类拔萃。要放在前几年，让他做自己的女婿，一点问题都没有。
九一八事件爆发后，两国关系迅速恶化，两国民众的敌对情绪也越来越严重。抛开谁是谁非不谈，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两人的婚姻注定不会幸福。
美子一时没想明白，以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了。假使他们已经结婚，是不是要因为这场战争而分开呢。这太不人道了，她绝不服从！她用绝食和自杀去和父母抗争，最终父母妥协了，条件是窦天玑得一直留在日本。她才不管这些限制条件，听说窦天玑父亲病重，偷出护照就跟着男朋友回了中国。“我女朋友，山下美子，画画得不错。”窦天玑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看起来，她应该是累坏了。从船上下来就得爬朝天门码头的几百步阶梯，从望龙门出来，下码头又是长长的梯坎路。可她虽是走得满头大汗，却半句怨言也没有，还夸重庆这城市很特别，说那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群神奇得跟梦境似的，画出来一定比油画里的欧洲城堡更好看。后来，站在渡船上更是激动万分道：“我一定要把这个漂亮的城市都画下来。”
窦天权点点头但没吭声，只是闷头把窦天玑带的行李放在一边的滑竿上。家里这段时间出的事太多，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打哪说起。
窦天玑从窦天权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颤：“天权，你讲实话，爸是不是……？”
“二哥，”窦天权觉得那眼睛涩得很，赶紧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窦万臣的墓地在南山，就在窦家院子的后山上，与夏姬的坟墓相对。但他的墓显得更大更宽一些，临走前他亲自交代了，希望夏姨百年之后能和他合葬在一起。
尽管在回来的途中，窦天玑有做过这样的设想，在进入墓园的时候脚步还是有些踉跄，当扶住父亲墓碑的时候，他已是泣不成声：“爸！不孝子，回来了……”
这些年，窦万臣不止一次在信中说自己老了，希望他能回国帮助大哥打理生意。每回他都拒绝，理由是对做生意没有兴趣，想要完成自己的梦想。他不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在他看来，父亲还身强力壮，更何况还有大哥帮忙。
后来父亲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回信让他在那边多学本事，回来后能更好地报效祖国。做梦也没想到啊，数年前上河街一别，此时已是天各一方。这辈子，父亲的养育之恩再也没机会回报了。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凄凉，眼中的泪水更像是泄闸的洪水。
山下美子跪在身边，一边抽泣，一边用手帕替窦天玑抹眼泪。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心爱的人，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一块难过。
在太阳快要滑下树梢的时候，窦天玑这才牵着美子往山下走。这会儿，他还不知道窦家大院已经被充了公。走到门前才发现，他们家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铁锁。透过门缝，看到是枯败的花草、摔烂的红木凳子、珍贵的瓷器碎片，还有遍地的杂物，就跟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他回头看窦天权，发现他眼神有些躲闪：“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二哥，回家再说吧。”窦天权拍了拍窦天玑的肩膀。在他心目中，二哥是聪明人，就算自己不说，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暂时不讲，也算给他个心理缓冲时间吧。
回到暂住的房子，窦天权本想弄点吃的，再说后头的事。哪晓得，窦天玑刚进屋，躺椅上的窦天枢就号叫开了：“老二啊，你总算回来了，这回咱窦家可算是完了。”没等窦天玑插话，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老丈人被杀、窦家出事、父亲气绝身亡、他被囚禁殴打甚至差点灭口、还有他离奇的死里逃生经历，都笼统讲了一遍。讲这段话的时候，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可怕的小黑屋，那眼睛里的恐惧，连身边的人看了都心有余悸。
窦璇更是说不出句整话，冲过来抱着窦天玑呜呜咽咽的哭，那凄苦劲儿，让人听了好不难过。
整个过程窦天玑一句话都没说，只见他太阳穴突突跳着，额头上的青筋也绷得像一条条蚯蚓。直到窦天枢把事情讲完，他才咬牙切齿道：“不论构陷窦家的是谁，我终究会揪你出来！”
“二哥，你放心，这仇我一定会报的!”窦天权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冒着一股腾腾的杀气。
窦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美子也难过得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一个劲安抚爱人：“亲爱的，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
前有井上合香偷窦家的珠宝潜逃，后又因与日本人的生意合作导致家破人亡，再加上举国上下的反日情绪，这一系列因素叠加在一起，怎么可能让窦璇对来自日本的美子有好感。偏偏第二天早上，二哥还安排她带美子去城里转转，窦璇不好明面上拒绝，只得暗中表达不满，她凭着山城姑娘独有的脚下功夫，一阵风似的到了上河街，又一阵风似的挤上了渡江船，把那美子抛得远远的。
美子这趟出来，本是想好好看看这座山城，再找几个独特的地方画几幅画带回日本，让家人看看她爱人的出生地。结果这一路，她的体力都用来追窦璇了。当时她心里还犯嘀咕，这重庆姑娘可真厉害，能像长跑健将一样爬坡上坎，却大气都不喘一下。好在渡江船上窦璇不能再跑，总算有点时间让她悠然自得一番。站在船头，能看到对岸码头那仿佛要延伸到天上的长长阶梯，上面有许多挑担子的、背背篓的、怀抱孩子的，都走得轻松又矫健。长阶梯的尽头，城墙的下边，是一排排大小不一，仿佛从山崖上长出来的竹木房子。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个造型别致的艺术珍品。来的时候，窦天玑介绍过了，说那是重庆独有的民居吊脚楼。当时，她就觉得重庆人特聪慧，在那么高的山崖下，仅用简单的竹子和木头就能搭出那么有特色的家来，真的太神奇了。
渡船一靠岸，窦璇挤到最前头，跳下船就又开跑。今天，她可是做了准备的，专门穿了双平跟小布鞋，她有信心让这日本女人苦不堪言。哼，最好以后都不再来重庆，免得窦家再被祸害一次。
美子也看出来了，男友的妹妹好像不喜欢她，这一路跑得那么快，怕是想撇掉她吧。哼，你想撇掉我，我也不能让你小瞧。山下美子那股倔劲也上来了，她一仰头把那画板背在身后，紧盯着脚下陡峭的梯坎，咬着牙一步一步追赶着。当时，她心里就一个念头，追上她，让她说清楚，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两个女孩顺着长长的石梯一前一后奔跑着，就像是穿梭在人群里边的两只蝴蝶。刚开始，窦璇凭着多年练就的优势，还能把美子甩开一段距离。渐渐的，她就觉得不行了，还没等到美子放弃，她已经跑不动了。看来还是锻炼太少，哎，平时就不该老坐滑竿。在感慨的时候，窦璇已经喘着粗气坐在了城门前的大石头上。
趁这功夫，美子也追上来了，还在窦璇的旁边坐了下来。两个女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瞪着对方大口大口喘粗气。累是肯定的，东水门码头那一坡陡峭的梯坎，别说跑，就慢慢爬上去，也能把人累成一条狗。
好不容易气喘匀了些，美子就撅着嘴巴问：“你为啥这么讨厌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窦璇没好气道。
“就因为我是日本人？”
“你走吧，我们家再也经不起祸害了。”
说实话，窦璇这回答让美子有些措手不及。在这个世界上，不被接纳的理由有千万种，因为国籍于她还是第一次。到底为什么？打小在家里，父母就教她要与人为善，要心存怜悯，要做一个善良真诚的人。这么多年她也一直这么做的，咋突然就变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呢。
“为什么？”美子不甘心，她来中国，是因为爱窦天玑，为了他，她愿意去任何地方。
“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罪孽，你难道看不见吗。”窦璇眼睛看着江面，脑子里回放的却是，报子上那一篇又一篇对窦家勾结日本人的罪恶控诉，九一八事件之后，东四省那些沦陷城市的人民，还有那些死于枪下刀下的冤魂……
美子明白了，窦璇这话指的应该是日本人发动的九一八事件。可是，两国战争这样的大事，是她一个女孩能左右的吗？她只不过是想和所爱的人天长地久而已。心里一委屈，那眼泪就下来了，还哭得很伤心：“我来中国，是因为我爱天玑。我发誓，我对中国，还有其他中国人，都没有一丝的恶意。其他人做下的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你怎么可以因此剥夺我和爱人在一起的权利？”
美子这一哭诉，窦璇一下没了主意。人家说得也在理，把那么大的账都算在她身上，也不太合理。要说窦璇心也软，几分钟前还巴不得把人赶回日本去，这会儿又低言细语去安慰人家。看她情绪稳定了些，这才把姨娘井上合香席卷窦家珠宝与人私奔，大哥和租界日本人合作生意导致家破人亡，还有日本人在发动九一八事件之后，先是侵占沈阳，随后把魔爪伸向东四省的事一一说了。
美子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上的画板取下来，架在膝盖上。只见她手中的铅笔在白色的纸上图图抹抹，很快，窦家大院破败的景象就跃然纸上。在大院的门外，有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她就要消失在林荫尽头，看不到相貌，看不到表情，留下的只有一个神秘的背影。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只是觉得，只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吧。美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日本侵占东北这事，因为这与她在国内媒体得到的消息不相符。那边的媒体说，因为中国的政府腐败无能，中国的老百姓正身处水深火热中，大日本帝国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助。
看到的情况和报上的宣传一对比，她也觉得诧异。按理说，他们要是真的在帮中国，中国的老百姓一定会感激万分的呀，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敌对情绪？美子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喃喃道：“窦璇，你一定要相信，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喜欢你哥，我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哎！”窦璇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我能容你，我家人能容你，中国的老百姓也容不下你的！”她斜了一眼美子手中的画，画的是素描，仅寥寥数笔，就把窦家大院昔日的奢华与现在的败落勾勒得活灵活现。看来，这是一个颇有才华的女子。说来也奇怪，心里竟无端端生出一丝怜惜：“美子，还是回日本去吧，这里可能不适合你。”
美子没完全明白窦璇的意思，以为她还坚持要赶她回去，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晶莹的泪花就挂在了睫毛稍上：“你，还是不想让我和你哥白头偕老吗？”
窦璇摸了摸美子的脑袋：“现在的中国，日子很不好过，你在中国的日子会更不好过的！你明白吗？”
美子这回听明白了，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的在窦璇跟前转圈：“你看，我中文好，再穿件中国的衣服，是不是就跟你一样了？”
“像倒是像，”窦璇说：“不过你这名字，一听就是日本人。
“只要能和天玑在一起，”美子说：“我改名，以后叫我小美。”
“那你的姓呢？”
“这里叫重庆，就重小美吧。”
“好像没这姓呢。”
“管他呢，我喜欢这个名字。”美子仰头打量着那望不到头的吊脚楼，心里已长出了一对小翅膀。
窦天玑刚下渡船，窦天权就已经收到兄弟报的信，说是二哥回来了，于是带人迎了去。
当时白杏发电报去日本并没说实话，发的是：老爷病重，速归。正因如此，窦天玑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天权，爸没事吧？”
窦天权垂着眼帘没搭腔，只是默默地接过了窦天玑手中的大皮箱。山下美子却在这个时候羞涩地朝他伸出手：“天权你好，我是美子，嘿嘿，你二哥的女朋友。”美子的中文不错，光听声音，跟中国人没两样，她是在喜欢上窦天玑后开始学的。平时，她总拿学中文这事跟男友撒娇：“我学中文的速度，足以证明我对你爱的深度。”
窦天权对日本人没什么好感，尤其在窦家出事之后更甚。奇怪的是，眼前这个叫美子的姑娘，他却讨厌不起来。她眼睛清澈，神情真诚，看起来跟邻家姑娘没两样。
这些年，窦天玑在日本大阪的高等工业学院读书。山下美子的父亲是窦天玑的老师，还是窦万臣早年在日本的朋友。美子比他小六七岁，两人初识的时候，美子才十四岁。那时候在窦天玑看来，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山下美子说，她看到窦天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女孩对他并不是一时心动，从懵懂少女到十八岁的大姑娘，漫长的四年过去了，她对窦天玑依旧痴情不改。
美子父母刚开始当然是强烈反对，在他们眼中，十来岁的小姑娘还啥也不懂。大点的时候，态度稍微有了缓和。可是，在九一八事件发生之后，夫妻俩态度变得异常强硬，两人的婚事不再有商量余地。
其实在美子父母眼中，窦天玑还算得上一个理想女婿：相貌堂堂，脑子聪慧，专业课在学校总是名列前茅不说，连选修的法政专业也是出类拔萃。要放在前几年，让他做自己的女婿，一点问题都没有。
九一八事件爆发后，两国关系迅速恶化，两国民众的敌对情绪也越来越严重。抛开谁是谁非不谈，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两人的婚姻注定不会幸福。
美子一时没想明白，以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了。假使他们已经结婚，是不是要因为这场战争而分开呢。这太不人道了，她绝不服从！她用绝食和自杀去和父母抗争，最终父母妥协了，条件是窦天玑得一直留在日本。她才不管这些限制条件，听说窦天玑父亲病重，偷出护照就跟着男朋友回了中国。“我女朋友，山下美子，画画得不错。”窦天玑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看起来，她应该是累坏了。从船上下来就得爬朝天门码头的几百步阶梯，从望龙门出来，下码头又是长长的梯坎路。可她虽是走得满头大汗，却半句怨言也没有，还夸重庆这城市很特别，说那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群神奇得跟梦境似的，画出来一定比油画里的欧洲城堡更好看。后来，站在渡船上更是激动万分道：“我一定要把这个漂亮的城市都画下来。”
窦天权点点头但没吭声，只是闷头把窦天玑带的行李放在一边的滑竿上。家里这段时间出的事太多，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打哪说起。
窦天玑从窦天权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颤：“天权，你讲实话，爸是不是……？”
“二哥，”窦天权觉得那眼睛涩得很，赶紧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窦万臣的墓地在南山，就在窦家院子的后山上，与夏姬的坟墓相对。但他的墓显得更大更宽一些，临走前他亲自交代了，希望夏姨百年之后能和他合葬在一起。
尽管在回来的途中，窦天玑有做过这样的设想，在进入墓园的时候脚步还是有些踉跄，当扶住父亲墓碑的时候，他已是泣不成声：“爸！不孝子，回来了……”
这些年，窦万臣不止一次在信中说自己老了，希望他能回国帮助大哥打理生意。每回他都拒绝，理由是对做生意没有兴趣，想要完成自己的梦想。他不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在他看来，父亲还身强力壮，更何况还有大哥帮忙。
后来父亲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回信让他在那边多学本事，回来后能更好地报效祖国。做梦也没想到啊，数年前上河街一别，此时已是天各一方。这辈子，父亲的养育之恩再也没机会回报了。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凄凉，眼中的泪水更像是泄闸的洪水。
山下美子跪在身边，一边抽泣，一边用手帕替窦天玑抹眼泪。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心爱的人，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一块难过。
在太阳快要滑下树梢的时候，窦天玑这才牵着美子往山下走。这会儿，他还不知道窦家大院已经被充了公。走到门前才发现，他们家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铁锁。透过门缝，看到是枯败的花草、摔烂的红木凳子、珍贵的瓷器碎片，还有遍地的杂物，就跟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他回头看窦天权，发现他眼神有些躲闪：“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二哥，回家再说吧。”窦天权拍了拍窦天玑的肩膀。在他心目中，二哥是聪明人，就算自己不说，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暂时不讲，也算给他个心理缓冲时间吧。
回到暂住的房子，窦天权本想弄点吃的，再说后头的事。哪晓得，窦天玑刚进屋，躺椅上的窦天枢就号叫开了：“老二啊，你总算回来了，这回咱窦家可算是完了。”没等窦天玑插话，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老丈人被杀、窦家出事、父亲气绝身亡、他被囚禁殴打甚至差点灭口、还有他离奇的死里逃生经历，都笼统讲了一遍。讲这段话的时候，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可怕的小黑屋，那眼睛里的恐惧，连身边的人看了都心有余悸。
窦璇更是说不出句整话，冲过来抱着窦天玑呜呜咽咽的哭，那凄苦劲儿，让人听了好不难过。
整个过程窦天玑一句话都没说，只见他太阳穴突突跳着，额头上的青筋也绷得像一条条蚯蚓。直到窦天枢把事情讲完，他才咬牙切齿道：“不论构陷窦家的是谁，我终究会揪你出来！”
“二哥，你放心，这仇我一定会报的!”窦天权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冒着一股腾腾的杀气。
窦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美子也难过得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一个劲安抚爱人：“亲爱的，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
前有井上合香偷窦家的珠宝潜逃，后又因与日本人的生意合作导致家破人亡，再加上举国上下的反日情绪，这一系列因素叠加在一起，怎么可能让窦璇对来自日本的美子有好感。偏偏第二天早上，二哥还安排她带美子去城里转转，窦璇不好明面上拒绝，只得暗中表达不满，她凭着山城姑娘独有的脚下功夫，一阵风似的到了上河街，又一阵风似的挤上了渡江船，把那美子抛得远远的。
美子这趟出来，本是想好好看看这座山城，再找几个独特的地方画几幅画带回日本，让家人看看她爱人的出生地。结果这一路，她的体力都用来追窦璇了。当时她心里还犯嘀咕，这重庆姑娘可真厉害，能像长跑健将一样爬坡上坎，却大气都不喘一下。好在渡江船上窦璇不能再跑，总算有点时间让她悠然自得一番。站在船头，能看到对岸码头那仿佛要延伸到天上的长长阶梯，上面有许多挑担子的、背背篓的、怀抱孩子的，都走得轻松又矫健。长阶梯的尽头，城墙的下边，是一排排大小不一，仿佛从山崖上长出来的竹木房子。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个造型别致的艺术珍品。来的时候，窦天玑介绍过了，说那是重庆独有的民居吊脚楼。当时，她就觉得重庆人特聪慧，在那么高的山崖下，仅用简单的竹子和木头就能搭出那么有特色的家来，真的太神奇了。
渡船一靠岸，窦璇挤到最前头，跳下船就又开跑。今天，她可是做了准备的，专门穿了双平跟小布鞋，她有信心让这日本女人苦不堪言。哼，最好以后都不再来重庆，免得窦家再被祸害一次。
美子也看出来了，男友的妹妹好像不喜欢她，这一路跑得那么快，怕是想撇掉她吧。哼，你想撇掉我，我也不能让你小瞧。山下美子那股倔劲也上来了，她一仰头把那画板背在身后，紧盯着脚下陡峭的梯坎，咬着牙一步一步追赶着。当时，她心里就一个念头，追上她，让她说清楚，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两个女孩顺着长长的石梯一前一后奔跑着，就像是穿梭在人群里边的两只蝴蝶。刚开始，窦璇凭着多年练就的优势，还能把美子甩开一段距离。渐渐的，她就觉得不行了，还没等到美子放弃，她已经跑不动了。看来还是锻炼太少，哎，平时就不该老坐滑竿。在感慨的时候，窦璇已经喘着粗气坐在了城门前的大石头上。
趁这功夫，美子也追上来了，还在窦璇的旁边坐了下来。两个女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瞪着对方大口大口喘粗气。累是肯定的，东水门码头那一坡陡峭的梯坎，别说跑，就慢慢爬上去，也能把人累成一条狗。
好不容易气喘匀了些，美子就撅着嘴巴问：“你为啥这么讨厌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窦璇没好气道。
“就因为我是日本人？”
“你走吧，我们家再也经不起祸害了。”
说实话，窦璇这回答让美子有些措手不及。在这个世界上，不被接纳的理由有千万种，因为国籍于她还是第一次。到底为什么？打小在家里，父母就教她要与人为善，要心存怜悯，要做一个善良真诚的人。这么多年她也一直这么做的，咋突然就变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呢。
“为什么？”美子不甘心，她来中国，是因为爱窦天玑，为了他，她愿意去任何地方。
“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罪孽，你难道看不见吗。”窦璇眼睛看着江面，脑子里回放的却是，报子上那一篇又一篇对窦家勾结日本人的罪恶控诉，九一八事件之后，东四省那些沦陷城市的人民，还有那些死于枪下刀下的冤魂……
美子明白了，窦璇这话指的应该是日本人发动的九一八事件。可是，两国战争这样的大事，是她一个女孩能左右的吗？她只不过是想和所爱的人天长地久而已。心里一委屈，那眼泪就下来了，还哭得很伤心：“我来中国，是因为我爱天玑。我发誓，我对中国，还有其他中国人，都没有一丝的恶意。其他人做下的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你怎么可以因此剥夺我和爱人在一起的权利？”
美子这一哭诉，窦璇一下没了主意。人家说得也在理，把那么大的账都算在她身上，也不太合理。要说窦璇心也软，几分钟前还巴不得把人赶回日本去，这会儿又低言细语去安慰人家。看她情绪稳定了些，这才把姨娘井上合香席卷窦家珠宝与人私奔，大哥和租界日本人合作生意导致家破人亡，还有日本人在发动九一八事件之后，先是侵占沈阳，随后把魔爪伸向东四省的事一一说了。
美子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上的画板取下来，架在膝盖上。只见她手中的铅笔在白色的纸上图图抹抹，很快，窦家大院破败的景象就跃然纸上。在大院的门外，有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她就要消失在林荫尽头，看不到相貌，看不到表情，留下的只有一个神秘的背影。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只是觉得，只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吧。美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日本侵占东北这事，因为这与她在国内媒体得到的消息不相符。那边的媒体说，因为中国的政府腐败无能，中国的老百姓正身处水深火热中，大日本帝国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助。
看到的情况和报上的宣传一对比，她也觉得诧异。按理说，他们要是真的在帮中国，中国的老百姓一定会感激万分的呀，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敌对情绪？美子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喃喃道：“窦璇，你一定要相信，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喜欢你哥，我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哎！”窦璇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我能容你，我家人能容你，中国的老百姓也容不下你的！”她斜了一眼美子手中的画，画的是素描，仅寥寥数笔，就把窦家大院昔日的奢华与现在的败落勾勒得活灵活现。看来，这是一个颇有才华的女子。说来也奇怪，心里竟无端端生出一丝怜惜：“美子，还是回日本去吧，这里可能不适合你。”
美子没完全明白窦璇的意思，以为她还坚持要赶她回去，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晶莹的泪花就挂在了睫毛稍上：“你，还是不想让我和你哥白头偕老吗？”
窦璇摸了摸美子的脑袋：“现在的中国，日子很不好过，你在中国的日子会更不好过的！你明白吗？”
美子这回听明白了，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的在窦璇跟前转圈：“你看，我中文好，再穿件中国的衣服，是不是就跟你一样了？”
“像倒是像，”窦璇说：“不过你这名字，一听就是日本人。
“只要能和天玑在一起，”美子说：“我改名，以后叫我小美。”
“那你的姓呢？”
“这里叫重庆，就重小美吧。”
“好像没这姓呢。”
“管他呢，我喜欢这个名字。”美子仰头打量着那望不到头的吊脚楼，心里已长出了一对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