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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再无瓜葛

【1】我不爱你了,你在哪里都不重要。

叶晨睿手臂被卞都攥得生疼,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估计是发觉弄疼她了,卞都突然松开了对叶晨睿的钳制,别过脸去,面无表情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被解开束缚,叶晨睿便松了口气,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弯着腰将地上散落的纸悉数捡了起来,重新放回文件袋,递给卞都。

“合约。”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叶晨睿不敢去看卞都的脸色,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他会有多生气。

“大成管道的合约?”卞都求证地问了声。

叶晨睿点点头,难以启齿地恳求:“卞都,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份合约对我导师很重要,对我们学校也很重要,之前做了宣传,大家都知道谭教授的专利卖给大成了,现在合约不签,他会被人笑话的。他是资历很老的教授,丢不起这个脸。”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卞都不以为意地冷笑。

叶晨睿抬眼看卞都,眼神悲凉:“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但是对教授来说,是声誉相关的事,卞都,你只需要签个字,对你的事业没有什么影响的。”

“声誉相关,呵,你导师这会在乎声誉了,带着女学生去跟企业老总吃饭的时候,他怎么想不到声誉!叶晨睿,看来昨晚我是白救你了,要知道你今天这么为别人说话,昨晚就让你自生自灭好了。”卞都冷眼扫了叶晨睿一下,极尽嘲讽地说。

想起昨晚的事,叶晨睿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文件袋:“所以,你不签这合约,是因为我吗?”

“你是为我叫屈,所以才收购了大成集团,把刘总撤职,又拒签这合约吗?”

叶晨睿知道这么问肯定会遭到卞都的羞辱,但她还是问了,无论如何,她都得要签到这份合约,哪怕是自取其辱都无所谓。

“你想太多了,收购大成本来就在CR的计划中,那个刘总在位期间毫无业绩,而CR不需要这么无能的人,自然不用留。至于这份合约,上面的这项研究专利对现在的大成管道来说并没多大用。”卞都道。

早猜到卞都这么做的原因不可能是因为自己,但叶晨睿听到他这么快的否认,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疼起来。

电梯上的数字一直在往下掉,留给叶晨睿的时间并不多,深知卞都的耐心不是很好,她没有再迟疑,索性豁了出去,直接了当地问他:“那要怎样你才会签这份合约?”

卞都微愣地看了叶晨睿一眼,眼神闪烁了下,后又坚定起来,语气依旧生硬但稍有让步:“要我签这份合约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晨睿情急道。

“第一,你搬出伊顿公馆。”卞都盯着叶晨睿,一字一顿地说道。

像被雷劈了一下,叶晨睿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卞都。

卞都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叶晨睿,脸上毫无表情:“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还学会了撒谎。”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叶晨睿惊颤地问,望着一脸漠然的卞都,心脏在缩紧,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你一开始就知道。”

卞都没有否认,瞬间,叶晨睿全身的血液都冷凝了下来。

卞都看她的眼神冰冷,嘲讽,甚至还有些痛恨。

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叶晨睿对卞都算不上十分了解,可是他生气,他愤怒,叶晨睿再熟悉不过了。

卞都眼里的怒气一览无遗。

叶晨睿当时骗卞都,是因为她不想他误会,可是如今他早就知道,她这么一骗,只会成了他眼里的“做贼心虚”。

可是,为什么。

明明已经说不准叶晨睿爱他的卞都,明明已经放弃她的卞都,明明选择跟别人订婚的卞都,为什么会关注她的生活,又为什么还要在意她跟谁同住?

“为什么?”

心里想着,嘴里不经意地问出声来,叶晨睿整个人突然轻松了许多。

这些年,叶晨睿一直都想知道卞都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她把他害成了那样,他是不是很恨她?又有多恨她!

既然恨她!为什么还要关注她?

“你觉得是为什么?”卞都反问叶晨睿,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叶晨睿,眼神暗沉,像漩涡,深不见底。

叶晨睿哑然,沉默地垂下眼,不敢说出内心的猜想。

怎么会呢?

卞都心里怎么可能还放不下她。

他若心里还有她,知道她住伊顿公馆,又岂会不知道她之前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又怎会不知道她死里逃生后曾那么渴望地想见他,他怎么忍心不来见她。

“夏息一个人在南城,他父母肯定不会放心,一直暗地里关注着他。他的一切,他家里人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夏息一直跟你在一起。当年我妈无法接受你,夏息妈妈陈阿姨他们更不会接受你,不然当年把你从乡下接出来的就不会只有我爸了。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按捺不动,是因为他们不想惹怒夏息,他们还等着夏息回去。陈阿姨来找过一璐,说起过你们的事,让她劝夏息回家,我自然也就知道。”见叶晨睿不开口,卞都兀自解释道。

果然,又是她在妄想了。

卞都心里没她了。

之所以知道她住那,原来只是因为夏息的父母找了秦一璐,而秦一璐是他的未婚妻。

心里一阵恍然,叶晨睿嘴角扬起抹苦笑。

“叶晨睿,为什么你一直学不会聪明,你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在受伤之前选择离开,不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呢。”卞都神情鄙夷地朝叶晨睿说道。

叶晨睿难以置信地抬头,痛苦地看着卞都。

再也没有比这更痛的话来让她清醒了。

原来,在卞都的眼里,曾经不惜对母亲撒谎,不顾家长反对,鼓足了勇气,不要自尊,尝试着去爱他的叶晨睿,是这么一个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想要挤进他们世界的人。

原来,她的爱这么不值一提。

所以,当初他连解释的机会都吝啬给她,所以,他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给他们的爱情画上了句号,不准她再爱他。

“我明白了,我会搬走的。”双手用力地攥紧,叶晨睿轻声开口,没有任何解释。

“你来南城做生意,卞阿姨并不希望我们见面,所以第二个条件,是要我离开南城吗?”

卞都背过身去,不再看叶晨睿,淡淡地说:“我跟秦一璐要结婚了,婚期已经定下了。一切都按我妈的意愿发展着,你不再是她忌惮的目标。也就是说,我不爱你了,你在哪里都不重要,所以你不需要离开南城。”

心如万箭穿心,叶晨睿痛得险些站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她用手撑着电梯的墙壁,迫使自己不要倒下。

“我跟秦一璐要结婚了,婚期就在下个月。”

“我不爱你了,你在哪里都不重要。”

叶晨睿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从他的嘴里听到他们要结婚的消息,虽然知道他们早晚会结婚,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话被他说出来,原来她还会这么的痛!

叶晨睿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这些,原来她没有。卞都一句话,就能让她四年的逞强土崩瓦解。

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叶晨睿拼命地忍住眼泪,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逼着自己不要哭。

不疼,不难受,没关系。

要笑。

“恭喜你们。”

艰难地开口,声音涩得不像她自己的,但叶晨睿嘴角还是挂着微笑。

叶晨睿想如果卞都这会回头的话,她就能从他的眼里看到那个强颜欢笑的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但卞都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到她眼眶里噙着的泪,看不到她一时的崩溃。

又或许,卞都知道她会哭,而他早已厌倦了她的眼泪,所以,他才没有回头。

“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努力地平复好情绪,叶晨睿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

“四年前分开时,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所以,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了。”沉寂半晌,卞都淡然开口。

叶晨睿睁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知道!知道她还爱着他!

但是他怎么能再次命令她不能爱他!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底了,门开了。

卞都似乎知道叶晨睿肯定会答应他的条件,他走的十分决绝。

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任何不舍,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出了电梯,留下叶晨睿一个人,像个僵硬的木头,站在原地,望着卞都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整栋楼的人似乎都下班了,没有人再进来,电梯里空**得很。

门再度被合上,不知道升往哪里,叶晨睿不用再担心被任何人看见,终于支撑不住地摔倒在电梯里,咬着拳头痛哭起来。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卞都说声“我爱你”。

十七岁的时候爱上他,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份爱,只会小心翼翼地去接受他的狂风暴雨,不敢跟他说“我也爱你”。

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分开,连告别都没有,就这么分开了,她也没有机会跟他说“我爱你。”

没想到,没想到,这声“我爱你”,她竟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了。

这是叶晨睿最遗憾的事。

一个人来回坐了好几次电梯,直到夜幕降临,叶晨睿才恢复了平静,下了一楼,走出了那座大厦。

离去的时候,叶晨睿感到世界在不停地下坠,一脚深一脚浅,路上她不知撞到了多少人,走错了多少个地方,就像只被困死在沙漠里的八爪鱼,横冲直撞,却撞不出一条生路来。

有些东西正在无声死去。

死去的是她那颗不愿死心的心。

死去的是那个还在做梦的叶晨睿。

死去的是她那不见复燃的青春。

【2】晨睿啊,在我面前,你是可以哭的。

叶晨睿回到公寓,已经是夜华初上。

她拿着钥匙开门,本以为入目的又是一片昏暗景色,没想到室内灯火通明,屋里有人在家。

进屋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乒乓”声响,夏息穿着围裙,拿着菜刀在杀鱼,听到动静,他抬头朝大厅看了过来,看到叶晨睿,明眸弯弯,低笑道:“晨睿,你回来了?”

叶晨睿愣了会,点点头,将手里拎着的水果袋子放到了沙发旁的茶几上,嘴角扯出笑来:“路上经过水果摊,我买了点橙子。”

夏息“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做事,嘴里跟叶晨睿搭着话:“学校有事吗?你最近回来的都挺晚。”

叶晨睿摇摇头,语气尽量欢快地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前阵子住院落了一堆研究报告没写,然后最近教授搞的研究项目比较多,你知道的,他们那种老学究搞起研究来,在实验室一待就是老半天,经常忘记时间,所以回来的晚了。对了,今晚吃什么,我都饿了。”

末了,叶晨睿扯开了话题。

“鲫鱼豆腐汤,鱼香肉丝,还有大闸蟹。不过鱼汤还没炖完,你饿的话,先去冰箱里拿点甜点吃下,医院旁边新开了家甜点店,我看着卖相不错,就买了些,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夏息没再追问叶晨睿,手握着菜刀朝冰箱指了指,对叶晨睿说。

叶晨睿的确是饿了,听说有甜点,也就没客气,去冰箱里拿了个芝士蛋糕出来,端着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

回来前,叶晨睿在外面逗留了很久,不想让夏息担心,所以她将情绪调理好才敢回来。

她跟卞都的缘分早就尽了,再也不可能有复合的可能,如今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她该为他感到高兴才对。只要卞都能幸福,她怎样都无所谓。

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多了。

等叶晨睿把整个蛋糕吃完,夏息的鱼汤也炖好了,他端着盆子上桌,走过来喊叶晨睿吃饭。

看到叶晨睿手里的空盘子,夏息不爽地皱起眉头:“你吃这么多,你晚饭还吃得下吗?你知道我炖个鱼汤有多不容易吗,我得先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鱼,然后杀,然后炖,就为了让你尝一口,补充营养的,你……”

自从当了医生,夏息唠叨起人来总是没完没了的,不等夏息说完,叶晨睿便打断了他的话:“吃得下,放心,我还能吃很多。”

叶晨睿强调性地拍着胸口说道,边说嘴里边打饱嗝,赶紧用手捂住,却还是遭到了夏息的白眼。

“晨睿啊!你是猪吗?”夏息一脸嫌弃地用手推了下叶晨睿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餐桌吃饭。

叶晨睿将手中的空盘子放在了茶几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也跟了过去。

吃饭的时候,夏息开了瓶红酒,是98年的拉菲。叶晨睿并不是个酒徒,所以并不知道,夏息开的那瓶的红酒市场价值一万多,那个晚上,他随便喝喝就喝掉了她一整年的学费。

叶晨睿以为夏息是超市买的一百多,三四百都好到顶的红酒,看到他倒了一杯在自己的酒杯里,便伸出自己的碗也想讨一杯尝下,却被夏息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酒品那么差,还是别喝了,我可不想看你发酒疯。”夏息毫不留情地吐槽叶晨睿,素白纤细的手指握着红酒杯,微晃了下,有模有样地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浓醇的酒染红了他的唇,看上去十分魅惑。

叶晨睿其实也就昨晚喝醉过,她只记得自己洗完澡就去睡了,真不记得她哪里发的酒疯,所以被夏息这么一说,也就不高兴了,忍不住出声反驳:“我酒品差?有你差吗?也不知道是谁有次喝醉了,抱着我哭着喊妈妈的,我都懒得说。”

“叶晨睿,你够了啊!”估计是被说到痛处了,夏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叶晨睿瞪了过来,制止道。

叶晨睿瘪了瘪嘴,回了夏息一眼,不敢再继续挑衅。

毕竟是寄人篱下,万不可得罪进尺。

吃完晚饭,夏息去洗碗,叶晨睿去帮忙,被夏息赶出了厨房,让她一边玩去。

不用她做事,叶晨睿也乐得轻松自在,一个人惬意地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没一会儿,沙发的一角瘫了下去,夏息洗完碗筷过来,跟叶晨睿一起看电视。

叶晨睿正在看苦情偶像剧看得兴致勃勃,夏息突然伸手抢走了叶晨睿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体育新闻台。

叶晨睿手伸过去抢,夏息不给,右手将遥控器举得高高的,一脸挑衅地看着叶晨睿。

继续抢了几回,都没得手,无奈之下,叶晨睿只好投降,颓然地坐回沙发,没好气地问夏息:“夏息,你今晚怎么不出门?”

“猎艳”两个字叶晨睿没有说出来,她总觉得这两字有些羞于启齿。

她的意思是“夏息,你可以走了”,但夏息听完,依旧稳坐如泰山,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叶晨睿纳闷地用脚踢了踢夏息的手臂。

夏息不满地转头看叶晨睿,神情幽怨得很:“晨睿,我没你想的那么**,我已经跟你保证过了,晚上不会出去了。”

叶晨睿愣了下,想起早上夏息说的话,本以为他是开玩笑来着,但这会看上去像是真的。

她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见夏息拿遥控器的手垂到了身侧,便赶紧把遥控器抢了过来。

“最近在学校老听到人谈一个剧,叫什么来着,貌似很好看,听说男主超级帅,我找找……”叶晨睿干笑地说道,胡乱地按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以此缓解尴尬。

叶晨睿不小心就按到了经济娱乐频道,上面是最新的经济娱乐八卦,屏幕上放着的正是卞都,他穿着灰黑格子的西装,不知道是不是镁光灯照射的缘故,显得他脸色有些发白,秦一璐盛装打扮,美艳动人地依偎在他的身旁,一群记者围着他们做采访,问题很多,有关于CR集团的,关于他为什么来南城的,关于他跟秦一璐……

理智告诉叶晨睿该换台,可握着遥控器的手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就连目光也停留在屏幕上,难以收回。

“卞先生,听说你跟秦小姐在学生时代就交往了,四年前就订婚了,到现在感情一直很好,业内都在盛传你们即将完婚,请问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请问具体婚期定了?”

“六月十八号,届时欢迎各位光临。”

“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去吗?”

“卞先生就是大方,不仅让我们采访,还邀请我们参加婚礼。”

“听说秦小姐跟卞先生是门当户对,卞先生是商业精贵,秦小姐也是美得不可方物,卞先生这么护着秦小姐,想来一定很爱她吧?”

“……”

“……”

“今天采访就这样吧,麻烦请让一下。”

记者太多,蜂拥而上,秦一璐被挤到了卞都的身上,卞都伸手将秦一璐揽进了怀里,一路护着她离开。

那个高傲的姑娘,此刻小鸟依人般依偎在那个人的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原来玫瑰的刺也有柔软的时候。

叶晨睿看得有些入迷,电视屏幕突然黑了。

“没什么好看的。”手里的遥控器不知何时又被夏息夺了过去,他坐在沙发里,冷着脸说道。

“我觉得挺好看的。”气氛一片死寂,望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叶晨睿涩然地开口,微笑地说。

夏息摸摸叶晨睿的头顶,嘴里却是嫌弃的声音:“晨睿,不想笑就不要勉强自己去笑,那样很难看。”

叶晨睿收住笑,抬眼看夏息,眼睛有些疼。

夏息定定地看着叶晨睿,似乎想要把她看出洞来,下一秒,叶晨睿被他用力地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晨睿啊,在我面前,你是可以哭的。”夏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地说。

听夏息毒舌惯了,难得听到他像过去一样温柔地说话,叶晨睿竟难受的想要哭。

可她不能哭。

她不能。

卞都说的没有错,她跟夏息就像她跟他一样,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夏息属于卞都他们的世界,他有父母,有家庭,有远大的前程。

不像她,什么也没有。

夏息是在秦一璐那受了伤,所以不想回京都,不想看那个人幸福的样子。

而她,她是不能回京都。

夏叔叔他们可以放任夏息在南城一年,不代表他们会放任他一辈子。

之前是她太自私了,为了不绝望,为了活下去,这一年一直依赖着夏息,但他终究是夏家的独子,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

她已经害了卞都,她不能再害夏息了。

所以叶晨睿想,她是时候该离开了,在还没有再次被驱逐之前,守着仅剩的一点自尊,放开夏息,让他回到他原本的世界里。

他那么好,理应拥有更好的生活。

【3】你这一走,跟卞家就再无瓜葛了。

人啊,都有惰性的,在安逸的环境里待久了,就不想离开了。

叶晨睿逃了两天的课,把手机关机,在公寓像个原始人一样宅了几天,她除了吃就是睡,其他的时间都用来对着大厅的挂钟发呆,安静地看着时间慢慢地流逝,慢慢地将心放空,放空,最后什么都不剩了,才有勇气离开夏息的公寓。

离开之前,叶晨睿开了机,略过手机上的大量未接电话,给谭教授回了个电话。

嘟嘟声才响了没几声,那头就传来了谭教授暴跳如雷的声音,劈头盖脸就是对叶晨睿一顿骂。

“叶晨睿,你死哪去了!学校都不来,你还是学生吗?老师的电话你也不接,你眼里还有师长吗……”

叶晨睿默默地听他发泄完,才悠悠地开口,说:“谭老师,卞总已经答应大成管道跟我们继续签约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听到说合约能签,谭教授有些难以置信,收敛了怒气,语气放软地确认道:“小叶,你刚说什么来着?那卞总答应签约了。”

“是的,答应了。”叶晨睿点头,目光落在玄关处打包好的行李,淡淡地说。

“他们说那卞总很有原则,做出的决定向来不会更改,小叶你是怎么说服他的?”教授好奇地问。

他们说的没有错,卞都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所做的决定,也不会轻易地后悔。

因为这样,他才强大。

“老师,这你就不用管了,你现在就可以去大成管道那边找负责人签署那份合约了。”叶晨睿抿了抿唇,说道。

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沉重,谭教授有些不安地问:“小叶啊,你没吃什么亏吧?”

叶晨睿知道他指的什么,微笑地摇了摇头,鼻子有些泛酸。

她很感激谭教授问了这么一声,这让她心里宽慰许多。

为人师长,他不过是嘴上严厉,心眼并不坏。

只是人处在社会,总会遇到很多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每个人为了更好的生活,都拼尽了全力。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叶晨睿想,她也会选择更好的生活。

“老师,我有个请求。”沉吟片刻,叶晨睿蓦地开口。

“什么请求,小叶你说。”谭教授惊问道。

“这学期交换生的名额能不能给我,我想出国。”

“就这个请求,没其他了?”

“嗯,没有了。”

“这个好说,咱们这专业愿意去国外当交换生的少,你自愿想去,那再好不过,你放心,我这就去跟校方提下。”

合约能签成,谭教授很高兴,很爽快地答应了叶晨睿的请求。

叶晨睿说了一声谢谢,谭教授不放心地又求证了遍:“小叶,这合约真能签了?”

“嗯,能的。”

“那就好。”

跟谭教授通完电话,叶晨睿在沙发里站了起来,收拾了下大厅,最后拖着行李离开夏息的公寓。

卞都说错了,就算他不爱叶晨睿了,她在哪都无所谓了,但是她也不可能再留在南城了。

卞都不许她再爱他,让她忘了他,可是如果爱能被克制的话,那就不是爱了。

叶晨睿用了四年的时间试着去遗忘卞都,但她越想遗忘他,他就越清晰,就像一棵树,牢牢地扎在她的脑海里,生根生长,她不死,他不亡。

有时候叶晨睿自己也觉得讽刺,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惧怕卞都的爱,逃避他的爱,即使最后妥协,也不曾有多么努力地去爱过他,这会分开了,却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爱他。

世界上最绝望的爱莫过于,才刚开始便已结束。

说的就是她跟卞都吧。

叶晨睿做不到忘了卞都,所以她只能躲卞都远远的,远到她再也看不见他,这样,她才有可能忘记他,完成他第二个要求。

如今卞都在南城,她就得离开。

在跟谈教授通这个电话之前,叶晨睿已经跟刘瑜打了个电话。

那是离开京都这么多来,叶晨睿第一次主动跟刘瑜打电话。

叶晨睿觉得,不管刘瑜多么恨她,她总觉得自己是亏欠刘瑜的。

如果八岁那年,她没有跟着卞格来京都,她没有去卞家,就不会成为刘瑜眼里的一根刺,刘瑜也不会像这般不幸福。

这是叶晨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刘瑜提要求。

叶晨睿准备出国,这一走,她打算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她请求刘瑜答应她,在她离开之前,刘瑜能准许她回一次京都,看看她妈妈。

叶母活着的时候,她没能好好陪妈妈。

如今叶母走了,她也没能好好拜祭过妈妈。

叶母总是嘴里念叨着:“晨睿啊,我的好闺女。”

可是她却如此不孝。

这一生,她亏欠妈妈太多,只能希望来生,自己还能做她的女儿,好好尽孝。

刘瑜答应了,她说:“晨睿,你这一走,跟卞家就再无瓜葛了。这次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逼你。”

叶晨睿点头,落泪,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4】离开,总是需要一场像样的告别的。

叶晨睿没想到会在电梯口碰到华为珂,她似乎在那等了很久。

墨绿色的羊毛大衣套在她的身上,里面搭配着纱制的衬衫裙,两条白皙光洁的小腿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

依旧是那副洛丽塔风格的打扮。

华为珂是叶晨睿见过的,能把墨绿色穿的最好看的一个姑娘,她就像从迷雾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神秘得让人看不透。

远远的,叶晨睿就看到华为珂在朝自己笑,高兴地把玩着手中那只粉色的行李箱。

“叶晨睿,我早就知道,你很快就会从这里搬走。”华为珂得意地朝叶晨睿比了个剪刀手,笑着说道。

叶晨睿愣愣地看着那只箱子,再看看华为珂,眼里满是怔愕。

她要搬走的事,连夏息都没有告诉,华为珂又怎会知道,而且还第一时间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以一副要入住者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搞得我好像是变态似的,我都说了,我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的。”

好像知道叶晨睿心里在想什么,华为珂收住了笑,一脸愁怨道:“那天下那么大的雨,夏息竟然赶我走,也太没同情心了。我本来是走了,但是我讨厌淋雨,所以我直接去找了物业,问这里还有没有房子出租,有的话,我就租,没有的话,我就买,反正我就要在这住下来。我运气还算好,对面那栋楼正好有空房出租,我就租下来了。我从网上买了台望远镜,正好能看到你们的一举一动,只要你一走,我就搬回来。本来我还以为我要等上个十年八载,说不定都能等到你们把孩子给生了我好心死,哪没想到我高看你了,才几天你就搬出去了。”

听完为华珂的话,叶晨睿了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本来还担心自己这一走,夏息可能会寂寞。

现在想想,她是多虑了。

夏息怎么会寂寞呢,有的是人陪他。

只希望那些人再也不会抛弃他。

“他把你带进家,我还以为你对他来说有多特别,原来也不过如此。”

华为珂俨然把叶晨睿当成情敌,看叶晨睿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叶晨睿无奈地笑了下,没有跟华为珂置气,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弯腰,鞠躬,由衷地恳求:“夏息是个好人,请你好好对他。”

估计没料到叶晨睿会这么应付她,华为珂一脸震惊地看着叶晨睿,愣了会,尴尬地咳了几下,傲娇道:“这个不用你提醒我,等他成了我男朋友,我肯定会好好对他的。”

“那就好。”叶晨睿淡淡地说,顿了会,想不到其他话可说,便朝华为珂点了点头,然后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华为珂站在电梯外看着叶晨睿,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电梯门关上了,将叶晨睿跟华为珂阻绝在两个空间里,仿佛不曾相遇过。

等叶晨睿回过神来,她人已经出了伊顿公馆。附近的公车站旁正好停了辆的士,叶晨睿没有多想,走上前拦下了那辆车。

叶晨睿没想最后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之前租的那个铁皮屋。从包里拿了钥匙开门,发现门打不开。叶晨睿有些震惊,换了条试试,依旧不行。

许是听到门外有动静,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眼镜的胖男生突然从里面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地问叶晨睿:“你是谁,干嘛一直开我的门?”

叶晨睿惊讶地往后退了几步,环顾了下四周,确认自己没找错屋后,又回头打量了那男生几眼,弱弱地说:“我是之前住这里的。”

“哦,你就是不久前搬走的,房东以为你不回来住了,所以把房子租给我了。”男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挠着头说道。

“但是我还没有退租啊?”叶晨睿感到莫名其妙地说道。

“这你得问房东,反正我房租也付了,这房租现在算我的了。”怕房子被抢走,那男生突然来了精神,用身体挡住门口,满脸戒备地朝叶晨睿道。

知道跟他争争不出个什么来,叶晨睿只好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叶晨睿这房子还有半个月房租才到期,按理说这应该还是她的房子。本来如果不搬去夏息那的话,她应该会继续续租下去的。

但这一点房东并不知道,她以为叶晨睿搬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一带的铁皮屋只是塑钢板搭建的违章建筑,空间小,且地面潮湿,一到下雨天,顶上还漏水,所以来租的学生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为了考研,租不起好的公寓,到这讲究几个月的穷学生。

房东怕合约到期后,没法接着租出去,这会突然有人来租,就租出去了。

房东在电话里跟叶晨睿道了歉,愿意把那半个月的房租还给叶晨睿,让她再找别的地方。

叶晨睿无奈,这种事吵也吵不出结果,何况她又是个不怎么会吵架的人,只能认了亏,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打算先去堕落街的旅馆暂住一下,再找房子。

反正待也待不久了,等学校的交换生名额一确立,她就要走了。

路上,听到包里手机响,是个陌生来电。

叶晨睿以为是房东电话里说的帮她介绍的新房源,便没怎么多想,直接接了起来。

电话通了,那头是一阵长远的沉默。

叶晨睿迷惑地“喂”了几声,当耐心都被磨光了,想要挂电话时,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

小心翼翼的,那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晨睿,是你吗?”

叶晨睿辨别了很久,才听出那是谁的声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地抖了下,她抿了抿唇,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地回了声:“是阿极吗?”

那头传来破涕而笑的声音,阿极激动得有些哽咽:“是我,是我,晨睿,你听出我声音了!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我真高兴,晨睿……我……”

阿极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叶晨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说话,只是眼眶不只是什么时候红了。

为什么会接到这么一通电话,在她决定离开之前。

说到最后,阿极突然停了下来,然后那头是良久的沉默,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沉寂半晌之后,他再度开口,问叶晨睿:“晨睿,我们能见个面吗?”

叶晨睿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蔚蓝色的,白云幻化成各种形状盘踞在空中,唯美而又空灵。

那次跟施恩偶遇后,他们没有找过她,叶晨睿以为自己和他们的缘分已经到头,没想到还没有。

叶晨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点头,说了声:“好。”

离开,总是需要一场像样的告别的。

不然,会遗憾很久。

【5】阿极,我们回不去了。

咖啡馆安静得很,不是双休日,这边来的人很少,偌大的空间里,只看到零零散散几个人,很适合谈话。

叶晨睿还没进门前,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橱窗边的帅气身影,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阿极。他的样子跟以前没多大变化,只是头发剪短了,不再是五颜六色的大染缸了,是很干净良民的小寸头,皮肤也比以前晒黑了些,但看上去还是很阳光帅气。

店员给阿极上了杯咖啡,他兴冲冲地端起就喝,应该是被烫着了,嘴刚触到杯壁,就急急地放手,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来,嘴巴撅起,上面涂了一圈牛奶,舌头顽皮地吐出,像只热的中暑的哈巴狗。疼痛缓解了些,阿极嘴角又扬起了弧度,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小虎牙还在,很是可爱。

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竟然还这般孩子气。

叶晨睿在门外看了会,然后深深地呼了口长气,推开门走了过去。

阿极的双眼一直盯着门口,看到叶晨睿进来,他双眼明显地亮了亮,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叶晨睿挥手,喊着:“晨睿,在这,在这。”

叶晨睿愣了会,然后朝阿极笑了笑,走了进去。

阿极给叶晨睿点了杯热可可。

叶晨睿对他说了声:“谢谢。”

似乎没想到叶晨睿会这么的见外,阿极手指顿了顿,眼里闪过几丝受伤,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委屈地嘀咕:“晨睿,你没必要跟我说谢谢。”

叶晨睿尴尬地笑了笑,扯开话题:“施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前阵子她一直在忙酒店重新装修的事,累着了,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我让她待家里休息了。”

“哦。”叶晨睿了然地点头,没有再多问,埋头喝手边的热可可。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阿极笑了笑,先打破沉寂道:“晨睿,其实我该早点来见你的,那天施恩跟我说她看到你了,我还有点不敢相信。本以为南城这么大,找你不是很容易,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的碰上。我急着想见你,便让施恩从燕子姐那要来了你的联系方式跟地址,本来想去你学校找你的,但后来没敢,因为觉得对不起。”

阿极说着说着不说了,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叶晨睿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握着咖啡杯的手默默地收紧,抬头看着阿极,想要他别说了。

阿极却摇了摇头,阻止叶晨睿,继续说了下去:“那年我没被我爸一枪打死,醒来后,就再也没见过你。施恩跟我说你走了,我不信,我说晨睿能走去哪里,她都没家了,连卞都都不要她了,她能去哪里。可施恩哭着,就说你走了。我那时候很自责,想着如果我早点醒来,我就能拦住你,不让你走。就算卞家不再收留你,至少你还有我跟施恩。但我醒的太晚了。后来,学校重新招生,我带着施恩去了哈尔滨,没有去找你。那时候不是不想,是想着还不配,我想等自己变得成熟一点,变得能保护你跟施恩了,再去找你,那时候,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吃苦。这样就四年过去了,我们终于来到了南城。来的时候我厚脸皮地跟施恩说,不管晨睿愿不愿意见我,我这次是赖也要赖在这,以后她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我孩子生了还得管你叫干妈。可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会不敢见你。我有想过这些年你在外面会过的不好,但没有想到会这么不好。燕子姐告诉我,你之前在街上遇刺,差点死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耳边全是施恩的哭声,她说怎么办,怎么办阿极,我们把晨睿害成了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心里闷的慌。我知道我们还是来晚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们不在,现在来,又有什么意义。我怕你怨恨我,所以这些天一直都不敢来找你……”

阿极抬眼看叶晨睿,那个倔强的少年鲜少流泪的,此刻双眼通红,眼里一片莹润地看着她,不停地摇头:“不,不,如果不是我爸,晨睿你怎会遭受这么多。都是因为我爸,出身没法选择,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父亲,他所犯下的罪过,理应我去偿还。晨睿你恨我吧。”

“我恨你干什么呢?又不能改变什么,既然这样,那又为什么去恨。阿极,看着你现在跟施恩那么好,我心里就已经很快乐了,过去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忘了,如果能忘的话,这四年,为什么你不曾回过京都?晨睿你明知道,那些事永远也不会过去,我们的一生都背负着这些痛苦,无法逃脱。”阿极看着叶晨睿定定地说道。

叶晨睿松开了阿极的手,颓然地靠在沙发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想让阿极看到她的眼泪。

深深地吸了口气,叶晨睿咬了下唇,疲惫道:“阿极,我跟你们不同。你跟施恩还有更好的选择,不该被过去的痛苦所羁绊。而我已经没办法了,卞都他恨我,我没办法弥补他。”

“晨睿,你别怨卞都,他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这些年,他吃了不少苦。”提到卞都,阿极急着帮他说话。

叶晨睿点头,捂着脸:“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定是吃了不少苦。”

“你走后,我跟他解释过卞叔叔的事,他没有说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曾找过你,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恨你的,卞都那么聪明的人,他怎么会相信那卡车司机的胡诌,相信是你害死了卞叔叔。他不找你,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他跟秦一璐订婚,也肯定是为了卞家的生意,他心里应该还有你的。”

叶晨睿知道阿极应该是怕自己难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她。

不管卞都是怎么想她的,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要结婚了,阿极,我们回不去了。”挪开掩面的手,叶晨睿朝阿极笑着说道,眼泪掉了下来。

再也没有办法掩饰下去了。

阿极哑然,心疼地望着叶晨睿,喃喃:“你都知道了。”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叶晨睿低下头,手捂着可可杯,哑然地说。

“我差点忘了,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叶晨睿疑惑地看向阿极。

阿极努力地朝叶晨睿微笑,握着她冰冷的手,说:“晨睿,是卞都让我来找你的。”

叶晨睿怔愕地睁大眼睛。

阿极挠了挠头,偷偷瞥了叶晨睿一眼,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最后豁出去道:“他知道你从夏息那搬出来可能没地方住,所以让我来接你。晨睿,其实卞都没你想的那么绝情,他应该还是放心不下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来找你。”

阿极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叶晨睿,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下去,那双黑亮的眼眸里写满了同情。

他们都知道,再自欺欺人下去只会让叶晨睿显得更可怜。

【6】没什么,就是不想每天都听到对门在吵架。

“晨睿,跟我走吧,只要你愿意,我跟施恩将永远不会抛弃你。如果你还把我们当朋友,就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阿极朝叶晨睿伸出手来,表情真挚地说道。

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度,永远也不会回来,叶晨睿便接受了阿极的好意,不想他一直活在对她的愧疚中。

叶晨睿想,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不需要每一个人都活在黑暗里。阿极跟施恩都是要当父母的人了,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有明天,他们得狠狠幸福才行。

得到叶晨睿的同意,阿极很是高兴,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来,他主动帮叶晨睿拎行李,拉着她出了咖啡馆。

阿极开着车将叶晨睿带到了不夜城,他跟施恩就住在酒吧街后面的那个小区里。

他一路驱车进了小区,叶晨睿趴在车窗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阿极笑着跟叶晨睿闲聊:“这地段不错,交通挺方便,离你们学校也不远,晨睿你可以放心住这。”

叶晨睿嗯了声,回头看了眼满面容光的阿极,抿了抿嘴,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还是等下次再跟他说她要走的事吧。

到了居住的楼下,阿极停好车,拿着叶晨睿的行李带她上楼。

施恩在家,听到开门声,身形灵活地蹿至门边,一看到叶晨睿,就激动地朝她扑了过来,大惊小怪地惊呼着:“晨睿!”

叶晨睿被施恩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阿极挡在叶晨睿的身前,拦住了施恩,一把圈住施恩的腰,连抱带扛地将她带进了屋,放下,扔了双拖鞋给她。

“都什么天,谁让你光着脚跑的,你不冷,我儿子还冷呢!”阿极板着脸训斥施恩,那严肃的样子看上去真像个成熟的男人。

难得看他这幅模样,叶晨睿倒有点惊讶,反倒是施恩一副无畏的样子,无视阿极的黑脸,踩着拖鞋就拉住叶晨睿的手,往门外拖,嘴里嚷嚷着:“晨睿,我先带你看你那屋子,我早就给你收拾好了,就等你过来住了。”

施恩给叶晨睿安排的房子,就在他们家对门。

拿钥匙开完门,施恩就将叶晨睿推了进去,打开了灯。

那是间单身公寓,跟之前卞都在京都那套有点像,墙壁是暖黄色的,有个不大不小的阳台,玻璃门开着,风从外面刮进来,吹扬起浅绿色的落地窗帘。

施恩敞开着双臂,一脸得意地朝叶晨睿眨眼道:“怎么样,不比夏息那公寓差吧。”

叶晨睿被说的有些尴尬。

看来她之前住夏息公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知道施恩素来看不惯夏息,叶晨睿没有出声辩驳,倒是一旁的阿极没好气地伸手在施恩的头上打了下,责怪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察觉到叶晨睿的神色,施恩悻悻地吐了吐舌头,干笑道:“对不起晨睿,我不是故意的。”

叶晨睿没事地摇了摇头。

晚饭施恩提议吃火锅,阿极去买食材,施恩留下帮叶晨睿收拾东西。

将行李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施恩找了下四周,然后感到奇怪地问:“晨睿,你就一个箱子吗?”

叶晨睿点头,老实地回答:“一个人走,东西多不好带,所以我都很少置办东西”。

叶晨睿这样的回答,似乎让施恩很难受。

施恩一脸心疼地看着叶晨睿,伸手抱了抱她,说:“晨睿,什么时候我们去逛街吧,我带你多买点东西,以后咱们都不走了。”

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行李箱,叶晨睿本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施恩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些心酸,怕施恩孕妇情绪又发作,像上次那样哭个不停,叶晨睿拍了拍她的手,回过身安慰她:“好啦,等有空了再说。”

施恩点点头,继续帮叶晨睿收拾东西。

等她们整理完,阿极还没有回来,施恩带叶晨睿去他们那屋玩了会,切了点水果给她。

两个人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聊天,叶晨睿许久都没这般惬意。

意识有些飘忽,叶晨睿突然想起之前在京都那栋小公寓里,有次施恩跟阿极过来找她跟卞都蹭饭吃,说起买房子的事。

酒足饭饱的阿极剔着牙很是兴奋地跟施恩商量,要把他们对门买下来,这样不仅方便日后蹭饭,四个人还能老聚在一起玩。

施恩觉得阿极这提议甚好,催促他快买快买,阿极就笑着问叶晨睿跟卞都怎样。

叶晨睿是管饭的,都是自家朋友,来蹭饭也没什么,看他们高兴,就说挺好。

倒是一旁的卞都阴沉着脸,对着阿极发狠道:“你要敢买的话,我立刻告诉打电话告诉你爸你把他车库里的那辆玛莎拉蒂给撞坏了。”

“靠!你为什么不让我买,为什么,为什么!”阿极气极地过来挠卞都,不要出个答案来就不罢休。

卞都冷呵:“没什么,就是不想每天都听到对门在吵架。”

这话严重地刺激到了施恩跟阿极这对小情侣,两人当即很有自尊心地携手离开了卞都的小公寓,扬言再也不会来蹭饭了,再也不会吵架了,再也不给人看笑话了。

然后没几天这俩人又来了,在饭桌上为了一个肉丸子差点大打出手。

一旁的施恩惊愕地看着叶晨睿,问:“晨睿,你在笑什么?”

叶晨睿摇头,捂着脸差点笑出眼泪来。

“这个人真搞笑。”叶晨睿指着电视荧幕上的人遮掩道。

施恩木讷地点点头,茫然道:“好像是挺搞笑的。”

【7】卞都,我没有在想你,没有。

阿极买回来的火锅料能够他们吃好几顿了。

看到叶晨睿在,阿极跟施恩两个人丝毫不客气,当场当起了甩手掌柜,叶晨睿负责做,他们负责吃。美名其曰:“晨睿你做的好吃。”

殊不知火锅这样的吃食根本不需要任何烹饪技巧,弄个锅,打个火,下个菜,就能动筷子了。

阿极买了酒回来,施恩嚷嚷着要喝。

从购物袋里拿了一罐,拆开就要往嘴里倒,被阿极眼疾手快地给抢了过去,毫不意外地挨了顿训。

“你一个孕妇喝什么酒啊!吃你的肉丸子去!”

“不给喝,你买回来干什么呀?”一言不合就开吵,施恩不爽地回阿极。

“这是我跟晨睿喝的。”不敢说是自己想喝,阿极拿叶晨睿当挡箭牌道。

施恩呵呵地冷笑几声,嘲讽地看着阿极:“晨睿又不会喝,你当我傻啊!”

要不出言阻止,这两人能一直就这么吵下去。

叶晨睿笑,拿了一罐未开的啤酒,打开喝了一口,说:“我会喝,阿极我可以稍微陪你喝一点。”

似乎没料到叶晨睿会喝酒,施恩跟阿极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叶晨睿笑着问:“怎么了?我喝酒很夸张吗?”

两人摇头,沉默。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凝重,对于改变,大家好像都不大喜欢。

阿极率先打破了僵局,过来跟叶晨睿碰杯,开玩笑地问:“晨睿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什么时候?

具体已经记不大清,只记得是来南城之后学会的。

刚来的时候,继续念大二。那时候班里的班长很爱组织班级聚会,聚会哪能不喝酒,喝酒代表着你长大了,你成人了。不想再像过去那样一个人待着,不想被孤独给吞噬,所以即使不适应,叶晨睿还是努力地参加团体活动,挤入热闹的人群,以此稀释内心的寂寞。

被劝着,或者自己苦闷喝着,久而久之,就学会了喝酒。

叶晨睿心里难受的时候,一个人在学校的教育超市买一打啤酒,拎着到宿舍旁的小山坡上,边喝边看日落,偶尔也看夜空,星尘遍布,仿若置身于宇宙之中,然后所有的伤痕,苦痛都变得渺小起来,就会发现这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愿沉寂的心。

等死的透透的,那时候,刀山火海,就算入地狱的痛苦都能忍受。

所以难受的时候,就喝点酒吧。

“忘记了。”叶晨睿淡淡地回答,嘴角依旧挂着浅笑,“我不能喝太多,稍微陪你喝会。”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很久,许是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阿极喝得大醉,难受地躲在洗手间吐。施恩在忙着照顾他,嘴里不断地数落他不该喝这么多。

外面的天色有些黑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

不知不觉喝多了,叶晨睿有些醉了,坐在椅子上起不来,只是双眼迷蒙地望着桌上的残骸。

一开始还吵着要跟叶晨睿一起睡的施恩,扶着阿极从洗手间出来,尴尬地跟叶晨睿打招呼:“晨睿,我们先走了,桌子放那我明早过来收拾,看你脸红得很,醉了早点去睡哈,有事打我电话,刚你们吃饭,我把号码存你手机了。”

叶晨睿微笑地朝施恩点点头。

施恩有些不放心地拖着阿极离开,一步三回头。叶晨睿对施恩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这才走的前。

施恩走后,叶晨睿没有回卧室休息,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临睡前叶晨睿突然想起夏息,不知这会他下班了没有,有没有回家吃饭。看到她不在,他会怎么想。

算了,不去想了吧,有华为珂在,她也不用瞎操心了。

叶晨睿想她一定是醉的不轻,当时才会觉得华为珂这样的丫头能照顾好人,她不给夏息添乱就很不错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叶晨睿迷迷糊糊中,感觉大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叶晨睿以为是施恩回来收拾桌子的,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嘴里咕哝了声,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若被夏息见到,一定又会数落她,没酒量还喝,什么时候成酒鬼了。

上次是被逼的,这次是因为开心。

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叶晨睿身体感觉被人抱了起来,眼睛勉强地张开一条细缝,视线依旧迷蒙得很,隐约她好像看到了卞都,还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香味。

叶晨睿觉得自己应该又是在做梦了,卞都怎么会来这里,怎会。

因为是梦,所以她才敢任由自己贪恋着那个怀抱,没有挣扎。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那个人的衣襟,微笑地扬起嘴角,重新闭上了眼睛。

卞都,我没在想你,没有。

真的,我没有想你……

梦里,她在喃喃自语。

眼角有些湿润,那一定是被胡椒粉辣了眼睛,叶晨睿不会承认自己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