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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 萧珊,你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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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脚下,乡镇接待所。

厨房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刀板碰撞声。林冕回头,对着正在和芋头“搏斗”的萧珊一笑:“那个太难剥皮了,我来吧。”

萧珊摇摇头:“不用了,你自己都忙不过来呢,别管我了。”

在旁边烧水的黄倩倩忍不住嘲了句:“你还是给他吧,还快点儿。等你的芋头剥好了,估计天都黑了。”

萧珊尴尬地松了手,站在原地。

林冕接过被萧珊薅得变了形状的芋头,笑了笑:“能帮忙把蔬菜洗一下吗?”

“可以,可以,这个我会!”

今天是他们被救援队接下山的第二天。因为滑坡,山道上掉下来不少石头杂物,把出山的公路给堵了。救援队清干净道路需要一定时间,谢老便做主把他们一行人先安排着住在山脚下的招待所里。

下午的时候,萧珊接到了谢瑜打来的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大自在。

“抱歉,你和林冕说一声准备一下晚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我爷爷说,晚上想尝一下大家的手艺。”

估计谢瑜自己都没搞明白谢老到底想干什么。

但是,既然说了是尝大家的手艺,那至少每个人都得准备一道菜吧?

于是,有不少抱着面见“未来家长”的心态的女队员跃跃欲试,恨不得用一顿饭就让老爷子直接把谢瑜绑了送给她们。

然而梦想很美好,实际操作却很惨淡。

那些少女有没有像她们吹的那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萧珊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做的那些东西送到伤口还没长全的谢瑜那儿去,应该会把他毒死。

于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萧珊已经窝在天井的小凳子上猫着腰煮粥了。

思春少女们把厨房的两个大灶台全占了,在里面排着队等着自我展示,根本没她站脚的地儿。还是林冕想的办法,把天井那里用来烧水的小泥炉给她,帮她把熬粥的小罐子架了上去。

“这个加热起来可能不太方便,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来帮你。”林冕说。

萧珊摆摆手:“不用,我这人吧,自己答应的事情,还是自己做比较好。对了,你之前说的蔬菜,我和微微已经洗好了。微微的话,我让她休息去了,她说非得干点什么,我刚才也就只能带着她一起了。”

林冕一笑:“辛苦你们了。”

萧珊耸了耸肩。

思春少女们都抢着做饭,没人愿意洗菜,毕竟是吃力不讨巧的事。

要是搁在以前,萧珊估计跑得比她们还快,但是这三个礼拜过来,她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谢瑜为什么要把他们带过来,比如他为什么对她那么苛责,比如他为什么要在大雨中不顾一切地挡在她前面。

他想做的,从来不是什么一呼百应的队长,他只是在履行他应尽的责任。如果是队长,就是把每个队员稳妥地带来再带走,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如果是老师,就应该对自己教的每一个孩子负责,发自内心地爱着孩子们。

这是那个在风雨中坚实的背影教会她的东西。

“在煮什么?”有人问。

“补血粥。”萧珊下意识地回答。

“里面有什么?”

“黑糯米、红豆、花生、红枣。”

萧珊随口应了两声,才回过神来不对,猛地转过头来。

谢老背着手,站在她背后,带着一丝审视地看着她。这老爷子足有一米八几,按照年纪大了骨头会萎缩的定律,不难估计他年轻的时候得有多高大。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是长期在部队里养成的气势就已经帮他形成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萧珊连忙起身:“爷爷好。”

谢老点点头,问她:“我看其他小姑娘都在厨房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煮粥?”

萧珊老实地回答:“没灶了。”

谢老隔着包在盖子上的布,掀起盖子来看了看,简略道:“粥不错。”

萧珊腼腆一笑。

谢老也没和她多说,又背着手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等着你晚上的粥。”

萧珊连连点头。

谢老一走,她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双手一摊,满手心全是汗。

“哎哟,我的妈,这气场也太强了吧……”萧珊忍不住感慨,“就三句话,腿都快给我吓软了。”

这么比较起来,谢队长还真是够温柔可亲的了。

晚上六点,开饭。

所有队员都很自觉地乖乖站好,等着谢老入席之后再按顺序坐好。

谢老略感满意,谢瑜管人管得还算有点纪律。

其实他不知道,众人纯粹是被吓的。小时候爸妈的教育,“不听话,警察叔叔就会把你抓走”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虽然七岁以下的儿童其实是不太分得清警察叔叔和军人叔叔的区别。

背后跟着两个警卫员的谢老在他们眼里,就是“警察叔叔”和“大人物”的结合体,终极大Boss没跑了。

谢老快速地用眼睛扫视了一遍桌上的菜,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缩在座位上扮小透明的萧珊用手指偷偷捅了捅身边的林冕。林冕把耳朵微微往她那儿靠了靠。

“黄倩倩的糖醋鱼,是鲤鱼做的吧?”

林冕点了点头。

“葱炒的那个是羊肉吧?”

林冕沉默。

“白灼大虾看上去挺有营养。”

林冕:“……”

萧珊最后小声总结道:“她们其实是和谢瑜有仇吧?”

萧大小姐虽然对做饭一窍不通,但是她父母都是学医的,尤其母亲还是业内极为知名的中医。对于食物的解药性和相克性,她可谓是从小耳濡目染。

鲤鱼、羊肉、虾,全部都是带发的食物。普通人吃了没什么,外伤患者多来几口,伤口包管给你烂出个九曲十八弯。

其实这种事情要真有心,随便到网上查一查就能知道。然而这群少女压根儿没动脑子去想。

不过,人家的东西好歹摆上了桌嘛……

萧珊苦兮兮地想起了自己那锅没法上桌的补血粥,叹气—不是菜就不配拥有姓名吗?

谢老对着大家一笑:“那我们开动吧。小吴啊,你把柴房炉子上的粥拿保温桶装了,给那小子送过去。”

旁边出来一个警卫员,说了声“好的”,就走了。

少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她们中的哪个塑料姐妹花,背着大家熬了粥。

萧珊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碗,打死不介入这场战斗。

谢老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其实比他看上去和蔼多了。

萧珊动了筷子尝,其实有好几道菜都做得不怎么样,但谢老还是对每一个做饭的队员表示了称赞和感谢。

“我家那小子没欺负你们吧?”

下面的队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就好。”谢老吃完,放下了筷子。其他人也想跟着一起放下筷子。

谢老笑着摆摆手:“孩子们,你们吃你们的。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吃多了积食。”

众人又坐了回去。

“他们清路的进度我看了看,大概明天就能走了,你们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吧。”谢老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饭后,思春少女们并没有打扫自己的战场的自觉,各自回房,关门。

“嘭!”

厨房里,水声“哗哗”作响,萧珊跟在徐微微后面,学着一起刷碗。

男生们有的在帮着军人们一起清理路面,有的在打扫被他们弄乱的房间。

这些都是谢瑜在电话里交代好的—

“不要闲着,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萧珊觉得,她听进去了,徐微微听进去了,男生们听进去了,少女们应该没有。不能看到“谢瑜”那张脸的队长的话,对她们,毫无约束力。

“珊珊你看啊,这个碗呢,你要先用水把上面的污渍冲一下,然后再往里面挤洗洁精,别挤太多,你之前就挤得太多了……”

徐微微正在教萧珊,忽然,林冕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们的教学。

“萧珊你来一下,有孩子找你。”

萧珊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手机,这都快晚上九点了,谁这么晚跑到山下来了?

她快步走出去,心里琢磨着有什么急事,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跑得气喘吁吁的高小炎。

看到她出来,高小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萧老师!”

萧珊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我奶奶,是我奶奶……”

高小炎语无伦次,一直哭,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萧珊心中猛地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块白布盖住了一个操劳了一生的老人,手上还挂着点滴的谢瑜面色严峻地将高小炎的头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去看那具被白布蒙上的尸体,任凭他在自己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通知高小炎的父母了吗?”谢瑜看着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萧珊,问道。

萧珊沉默地点点头。

现在,高小炎的父母也许不得不把这个孩子接走了,因为法律会强制要求他们这么做。

“你知道高奶奶是怎么走的吗?”萧珊轻声问道。

谢瑜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高小炎还在。

萧珊稳住自己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她蹲下来,对着高小炎笑道:“小炎先跟老师回住的地方好不好?很晚了,我们明天再来看奶奶好不好?”

高小炎对着她摇了摇头:“奶奶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萧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谢瑜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他来。然后,他走到高小炎面前,温声道:“那我们不走了,今晚留在这里陪奶奶好不好?”

高小炎红着眼睛,抬头看着他:“可以吗?”

“你住在老师的病房里,老师跟你一起陪奶奶。”谢瑜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把小炎安顿到我那儿了,在里面哭了会儿,这会儿可能力气耗完睡过去了。”

谢瑜从房间里出来,坐到了走廊长椅上,萧珊的身边。

萧珊似乎也刚刚哭过,连鼻子都是红的。

她瓮声道:“你知道高奶奶是怎么去世的吗?”

谢瑜沉默半晌,道:“听说了,也是血管畸形。”

“高小炎的病其实属于家族遗传。”萧珊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掌缝里有颗颗水珠滑落,“我看过我爸的书。家族遗传病有很多是隔代的,也许是高小炎的父亲那一辈,遗传到的是隐性基因,所以没得病,到了他这代,姐姐运气好,还是隐性,但他是显性,于是病了。”

“高奶奶活到了将近七十岁,所以高小炎也未必会早夭。”谢瑜拍了拍她的肩。

萧珊没说话。

确实未必早夭。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得了这个病。

她曾经听父亲说过一件真事。一户人家老人刚刚过世,家里的女儿在灵堂里哭得晕倒过去。旁边的人去扶,却发现女儿已经没了气。慌慌张张把尸首拖去检查,才知道是先天性的血管畸形,哭的时候情绪太激烈,把脑血管爆开了。

萧珊伸出手指,比给谢瑜看,声音微微发抖:“人的脑血管很细,表皮特别特别薄,可能那个韧性,就跟你的一根头发丝差不多,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病变撕开……也许你上一秒还能笑能跳,下一秒就死了……”

或者,运气好,发现了,永远抱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过日子,陪着西比灵和倍他司汀,一天一天数着剩下的日子,多一天,赚一天。

她忽然觉得,高小炎一直对自己的病不知情,是一件好事。

谢瑜一把抓住了她颤抖的手,沉声道:“别说了,萧珊,可以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断有眼泪从眶中滑落。

谢瑜顿了顿,伸手把她揽入了自己怀中,把她的头贴在自己肩上。

“你哭吧。”

那天晚上,萧珊把他的半边肩膀都哭湿了。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空着手从屋子里走出来。

“你们先走吧,我想再留一段时间。”

02

负责带他们走的军人也不好做决定,直接给谢老打了电话。

谢老这会儿正坐在谢瑜病床边,直接把手机给了谢瑜:“你队里的人,你来管。”

谢瑜接过,沉声道:“喂?”

“是我,萧珊。抱歉,队长,给你添麻烦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想延后回学校的时间。”

谢瑜沉默了会儿,问道:“高小炎的事?”

“生老病死是定数,我们改变不了,但我答应过让他听到他父母的声音的事情,我至少要做到。”她说。

昨天,她和谢瑜陪着高小炎送了奶奶最后一程。

她一身疲惫地站在走廊上发呆,这孩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小炎,你不是睡了吗?”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高小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仿佛失去了全部的生气,一片暗淡,是死气沉沉的深灰色。

“老师,你们在走廊里面说要走了,是真的吗?”

萧珊一愣。

高小炎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吗?”

这孩子根本没睡,高奶奶的死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安全感,他虽然闭着眼睛,却一直在听着她和谢瑜的对话。

高小炎见萧珊没回答他,自己回答了自己:“是真的啊。”

“小炎……”

高小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萧珊后背阵阵发凉。他偏了偏头,看着萧珊,眸中居然带着一丝古怪而瘆人的天真:“可是,老师,你不是答应过我,要陪着我直到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吗?”

“小炎你听我说……”

“不算数了啊。”他又一次自问自答了。

“当然算数!”萧珊急急地打断他。这孩子状态不对!很不对!

她蹲下身,用手捧着高小炎的脸,不住地唤着他的名字:“小炎?小炎?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老师答应你,一定会……”

“爸爸妈妈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他们就接我回家;奶奶说,要陪着我长大;你说,要让我见到爸爸妈妈……”他怔怔地看着萧珊,“他们都骗我了,老师你呢?你也是骗人的吗?”

……

“队长,扔下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我做不到。”

谢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这样做是违规的。”

“我知道。”

“严重的话,你的档案里会记处分。我知道你在申请雅思,你不但德育分会没有,还可能会留下污点,你要想清楚。”

“如果我现在放弃他,我就是杀了他。我想得很清楚了,宁可背着污点,我也不愿成为一个杀人犯。”

谢瑜知道,她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了。

“要多久?”

“给我三天时间。”

“好。”谢瑜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谢老。

“爷爷,我现在伤势很重,暂时无法转院,同队的萧珊想留下来照顾我,可以吗?”

谢老:“……”

老爷子神情复杂地看着睁眼说瞎话的孙子,这臭小子是不是觉得他这个老头子已经耳背到这么近的距离都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了?

谢瑜对着他,把头一低:“拜托您了。”

谢老盯了会儿自己的孙子,故作威严地咳嗽了一声,问道:“煮粥的姑娘?”

谢瑜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您误会了,不……”

谢老把脸一沉:“人家小姑娘哪里配不上你了?我看着挺好。”

“不是,您……”

“男人要有担当!”谢老粗声训斥道。

谢瑜闭嘴了,只是有些无奈。萧珊到底是做了些什么,才让老爷子铁了心地认定他们俩有超出同队关系的情感?

谢老正一边训斥着他一边跟他讲授着“男人的责任”,忽然,电话又响了。

老爷子还在气头上,接了电话,粗声粗气:“又怎么了?”

对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谢老原本不悦的脸色居然渐渐转晴,嘴角甚至露出了些笑。

“没事儿,你随他们去!”

谢老把电话一挂,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您怎么了?”谢瑜问道。

谢老一高兴,把他的伤都给忘了,一巴掌呼在他的背上,拍得他闷哼一声。

“臭小子!你可以啊!带的人都够种!”

萧珊目送着其他人上了车。

和她关系好的林冕和徐微微都有些不放心。

“留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儿,”萧珊笑着摇了摇头,“有福咱们同享,现在有难了,我还是自己扛着不拉垫背了。”

两人还有些迟疑。

“走吧走吧,别让大家都等着你们俩!”萧珊把他俩推上了车子。

送走了队友,她长舒一口气,要去忙自己的事了。

谢瑜只给了她三天的时间,看上去不少,实际上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上次茶话会之后,她就有再办一次的想法。整个学校,像高小炎这样几年没见到父母的不在少数,之前林冕帮着她和家长们电话沟通过,现在她需要一个一个确定能在茶话会上接听电话的家长名单。

结束之后,再去镇上买一些开会的必需品。

反正她现在住在招待所里,不再像之前在山上,出行那么不便了。

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打电话和家长们进行确认,四十多个,一个一个地确认过来。

“……好的,那到时候我等着您。”

她挂掉最后一个家长的电话,瘫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她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

“算了算了,去厨房煮点面吃吧。”

她打着呵欠打开房门,忽然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她才失声问道:“你……你们……你们不是……”

林冕指了指桌上的食物:“饿了吧?给你买的吃的,都听你在里面打了一上午的电话了。”

不光是林冕,其他人打扫房间的打扫房间,搬行李的搬行李,十五个人,除开住院的谢瑜,一个都没少。

黄倩倩看着还傻在原地扮木桩的萧珊,凶道:“演你个头的久别重逢呢!自己一个人装高尚,你咋不上天呢。萧白莲,快点来给我拖行李!”

黄大小姐一看谢瑜不在,支教又结束了,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用言语表达对萧珊的不满。

她回来就是来戳破白莲花的高尚假面的,才不是因为丢不下这大傻子一个人!

萧珊都快哭出来了,然后被黄倩倩狠狠瞪了回去:“我警告你啊,你要敢恶心吧啦地哭出来,我对你不客气了!”

当初校选的时候,从各个学院各个专业,甄选出来的性格各异、性别各异,甚至年级各异的十四人,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们所有人一起做的决定。

十四个人围作一团,正中间的萧珊握着手机,旁边全是男生紧张的口水吞咽声。

有男生皮了一句:“你们说,队长知道了,会不会拔下输液管拿针戳死我们?”

这笑话不怎么冷,但是没一个人笑。

在车上做决定的时候,个个都是梁山好汉,现在一个个得恨不得捶胸顿足。

“珊珊,你说队长会不会很生气啊?”徐微微紧张地问。

萧珊也有些忐忑,谢瑜生不生气倒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学校还有谢老那边不好交代,谢老看上去就凶巴巴的,谢瑜会不会因为他们被为难啊?

“嘟—嘟—”

电话响了好几声,然后那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喂?”

“队……队长,我是萧珊,”她看了眼周围的队友们,“是这样的……”

谢瑜打断了她:“一人一份检讨,详细写明情况,电子稿打包好一起发我。”

萧珊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车子开到了火车站,忽然集体拒绝卸行李下车,僵持了快半个钟头,动静闹这么大还想把我蒙了……我说,军车上都敢给我搞事,你们胆子是肥上天了吧?”

其他人互相看看,一个个老实听训的样子。

电话那头的人却忽然轻笑一声:“去吧,出事儿了我顶着。”

室内静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嚯—”

“队长万岁!”

“队长我爱你!”

那边的谢瑜被震得把手机拿远了老大一段距离,斥道:“小点声,走廊都能听到了!”

众人立刻噤声,但是脸上都挂着压不住的笑。

“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让我白给你们背锅。”谢瑜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谢老略感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孙子:“想不到你有点儿领导的样子。”

谢瑜顿了顿,抬头道:“您今天不忙吗,我刚刚还听到警卫员在外面找您。”

谢老:“……”这臭小子!

03

十四个人一起行动,进度显然比萧珊一个人做快太多了。

大家聚在一起,大概分了一下工。

招待所内有一个会议室,他们已经去问过了,可以借给他们用,只是需要他们自己打扫。一部分男生自告奋勇地把这个活揽下了。

女生们一半外出去买东西,另一半留在屋子里给大家准备吃的。最后剩下的男生去村里,说服那些没有外出打工,人在家里的学生家长明天也到现场来旁听。

萧珊看着留下来做饭的女生不多,怕徐微微等人忙不过来,想留下来一起帮忙,被众人集体用“你想毒死谁”的口径,赶出了厨房。

她只好和黄倩倩一行人去买东西。

他们数了数会议室内的桌椅,全部摆满是四十七张。留在村内的家长有十五人,就算加上一些看热闹的村民,这些位置也足够了。

“我们要买四十七瓶水,把座位全部放满吗?”萧珊问。

几个女生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宜多不宜少。

“还是放满吧。”黄倩倩拍板。

除了水之外,还买了一些散装的瓜子、花生糖什么的。这也是黄倩倩提议的。

“吃不吃是一回事,摆点东西在上面好看些。”

黄倩倩说她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往来应酬的事,从小就跟在后面学。

萧珊点了点头。

女生们买完东西回去,花了一个小时不到就把会场搞定了。

“虽然队长说给三天,但还是尽量节省一点时间吧,第三天上午一结束,我们就立刻返校。”萧珊说。

徐微微这边也做好了晚饭,把保温桶塞到了萧珊手上:“给队长送汤去!”

黄倩倩幸灾乐祸:“谁打头惹的事,谁去扛雷啊!”

萧珊:“……”

医院。

萧珊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到了病房门口,看到门口守着的警卫员,立刻头皮一阵发麻。

谢老也在!

她战战兢兢地走进去,毕竟他们早上才“组团闹事”,拂了谢老的面子。虽然她不是参与者,但她是导火索。

结果谢老一看到她,非但没有沉着脸,反倒和颜悦色地跟她打了个招呼:“丫头,来了啊。”

“我来送汤……”

她有些发蒙地点了点头,想开口问问谢瑜的情况,但是看到谢老在那儿,又不好开口,放下保温桶之后,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她支支吾吾:“那……那个,队长,我先走了?”

“等一下。”谢瑜开口。

老爷子看了自己孙子一眼:“我出去抽一根烟。”

这个行径简直刻意到不行,室内的两人一下子更尴尬了。

“啊?还……还有什么事吗?”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快要烧了起来。谢老那句话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啊……没什么问题了,明天最后检查一遍还有什么遗漏和不妥的地方,还有,队费的支出林冕晚上会发一个明细单给你,可以上报给学校,照片和视频我们也准备好了录制,证明我们这几天的行程。”

谢瑜颔首:“可以。”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了。”

谢瑜看她一脸纠结,似乎是想说什么的样子。

“有事就说。”

“是这样的,这是我们大家的意思,你听一下。”萧珊边说边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虽然你是队长,但你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就应该荣辱与共。大家一起犯错,但是只有你一个人受惩罚,那还叫团队吗?”

谢瑜听完,愣了愣,然后忽地笑了:“你还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长本事了啊,萧珊。”

他的声音放缓了之后,还带着些微病中的嘶哑,柔和低沉得好似一只黑猫,正在你的心间耳畔搔痒。

萧珊似乎又听到了自己胸腔处传来的破风声,脸颊指尖,都带上了些微醺时的酥麻感。

“病房很热?”罪魁祸首又迟疑着问。

萧珊忽然很想把桌上的保温桶抡到他脸上去。

“你赶紧把汤喝了,我得带回去洗碗!”她放大了声音,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谢队长喝着汤,心下不禁浮现出了一个猜想,不会真的和老爷子想的一样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萧珊的第二次茶话会在山脚下招待所的会议室里举行。

和他们预估的一样,现场除了留在村里的学生家长,还来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位置坐不下了,男生们就去搬房间里的椅子进来,往空的地方插。

黄倩倩带着女生们给前排的孩子们分糖果吃,瓜子用纸折的小盒子装好放在每张桌子上,室内的气氛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高小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萧珊,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萧珊低下头看着他,笑了一声:“害怕?”

高小炎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一声不吭地坐着。

萧珊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和谢瑜两个人都分别和高小炎的父母沟通过,他们这几天会回来处理高奶奶的丧事。只是高小炎的父亲出差了,母亲在姐姐上大学的城市,也一时抽不开身。不过萧珊和他们确认了,今天在会上,一定会打来电话。

按理说是没什么问题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受高小炎情绪影响,她也变得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会发生。

开场白过去,萧珊大致向众人分享了一下他们支教走访这些天的见闻,以及做的一些家庭情况调查。

“我们来到这里,是带着整个学校的善意来的。除开支教之外,我们也做了详细的贫困情况调查。对于将来想要继续读高中的学生,学校将会通过校内募捐的方式,对于考上高中且家庭困难的学生,给予定向资助。”

这段词本来应该是谢瑜来讲的,但鉴于他现在人还躺在病**,就只能由萧珊一并代劳了。

资助的事情引起了下面学生家长的热烈鼓掌。

谢瑜说这件事情他会努力向学校争取,尽量让每一个有可能考上高中的孩子都获得继续教育的机会。

他说:“有的女孩子还只有十五岁,初中毕业就做好了嫁人的准备。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不是古代,即便是出身寒门,也应该拥有享受自己人生的权利。”

萧珊深以为然。无论承认与否,在现阶段,教育就是能打破永恒的阶级壁垒的唯一方式。

“可能您会觉得,孩子年纪已经不小了,该出去打工啦,挣钱啦,当然了,这没什么毛病。”萧珊笑着说,“但是假如他们有能耐考上城里的高中,您也可以考虑让他继续往下读读,您说是吧?反正孩子是您的,钱,我们出。我这话糙,但是理不糙啊对吧?”

下面又是一阵笑声加掌声。

徐微微在下面看着,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其实萧珊特别适合去做演讲?”

旁边的男生皮了一句:“她是比较适合去搞传销给人洗脑。”

徐微微嗔怒地瞪了那个男生一眼。

萧珊“洗脑”结束,很快到了电话连线的环节。

她面上带着微笑,拨打着一个个学生家长的电话,然后将手机递给那些孩子听。

孩子们听到几年不见的父母的声音,有的直接哭了,也有的握着手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

萧珊又挂断了一位完成通话的学生家长的电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

还剩最后三个孩子,这个环节就该结束了。

可是高小炎父母的电话一直在占线中,根本打不通。

萧珊心想,该不会……真的临时变卦了吧?

她转头看向高小炎。那孩子把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或许经过了一次次失望和恐慌,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吧?

“下面还剩最后一个同学……”萧珊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看上去有些勉强。

队员们也都看出来了,有些男生的脸上甚至带上了愤愤不平的表情。

不就是一通电话吗,为什么一定要去折磨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萧珊努力打着圆场拖延时间,心中呐喊着那对父母随便谁都好,快点接电话。

“哈哈……小炎的父母可能很忙啊,大家不要着急,我们再耐心等一下……”

但是没有,还是没有……

外放的手机里,传来的只有无尽的忙音。

高小炎从课桌上抬起头,无力地道:“萧老师,不用麻烦了,我……”

“嘭!”

会议室的后门,忽然被人重重地推开。

所有人的眼睛齐齐看向了那个地方。

高小炎愣住了。

虽然女人和他记忆里的有了些许不同,她看上去没那么年轻了,眼角和额头,都平添了许多岁月的刻痕。

女人正不断地和台上的萧珊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来晚了,山道上都是之前落下的杂物,不太好进来,手机也落在宾馆里了……”

“妈妈……”

女人闻声一顿,转过头来:“小炎……”

高小炎在位置上,手足无措地站着。他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妈妈了,本以为自己会直接扑上去抱住她,然而……

陌生、忐忑、慌乱,这些情绪交织着,编成了一张细密绵延的网,将他死死地缠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妈妈是来接他回家的吗?还是说……想要把他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怀着疑惑和胆怯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珊,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萧珊一笑,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去吧,别怕。”

“妈妈—”

迟到了几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女人抱住这个被他们抛弃许久的孩子,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黄倩倩偷偷戳了萧珊一下:“你可以啊,萧白莲,还搞了个意外的惊喜!你是怎么把高小炎的妈妈侃回来的?”

谁知道萧珊比她还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刚刚还想着他父母怎么还不接电……”

萧珊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答案。

黄倩倩显然也反应过来了,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嘁,我说呢……”

萧珊走出会议室,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高小炎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父母,现在的她,也极其迫切地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虽然又毒舌,又苛刻,又难搞,时不时还喜欢罚她3000字检讨。

但是,他也会在她犯错的时候走出来点醒她,会在她迷路的时候打着手电筒找她回来,会在灾难的时候护着她的安全,会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默默扫清障碍……

不经深思,她都没有发现,她已经习惯了有谢瑜在她身后的日子。

“喂,萧珊?”

电话接通了。

萧珊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谢瑜,我有话跟你说。”

对面的人好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陷入了沉默。

“谢瑜,其实我……”

“抱歉。”

“咚!”她听到了,自己的心重重落地的声音,未及绽放的笑就这么僵在了嘴角。呼啸的冷风在身体内游走着,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冷。

“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但是,我不想欺骗你。”

“你在说什么呢。”萧珊笑了一声,“我是说,其实我知道高小炎的母亲是你叫来的。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外带表示感谢,你想到哪里去了,队长大人?”

还好是隔着电话,谢瑜看不到她的表情。原来,传闻是真的,每一个女孩,天生就是撒谎的高手。

“队长,你不会,这么自恋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道:“没有就好。”

“那,队长你好好休息?”

“嗯。”

谢瑜摁掉手机,神色复杂地揉了揉眉心。

还好只是自己想多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萧珊不再对他直呼其名了。以后,也不再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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