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队长你怕是想逼死我们这些学渣
01
“明天就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萧珊躺在院子里，枕着胳膊，抬头看着大片大片的星空。
“是啊。”旁边的徐微微应了一声。
晚上，大家一起把会议室恢复原样，有人提议道：“不如我们把防潮垫翻出来，一起躺院子里看星星吧？”
众人一听，纷纷觉得可行。
萧珊作为杰出顶包人士，被推出来给躺在医院里的谢瑜打电话：“队长，介意我们把收缴箱里的零食拿出来分了吗？”
旁边一个跟腔的：“是啊，队长，给口吃的吧。我来这儿以后梦想都变了。以前，我的愿望是做一个承包鱼塘的总裁，现在，我只想承包村口的小卖部。”
谢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支教结束，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队长了。你们自己分就是了，不用问我。”
有男生问：“那……可以叫学长了吗？”
“你们随便啊。”
众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一笑，一个巨大的天坑正在脑海中缓缓酝酿。
“学长，我们今晚打算躺院子里看星星呢！虽然你人在医院里，但是作为一个队伍，咱们十五个人还是要整整齐齐的。”
谢瑜觉得自己的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你们要做什么？”
说话的男生笑着宣布：“我提议啊，大家今晚坐在一起，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学长你放心，电话不用挂，我们保证一直带你到结束！”
有人起哄：“赶紧啊赶紧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谢瑜：“……”
他就这么被“强迫”地远程加入了这场月下吐槽大会。
“那我第一个来，咱们一个一个轮过去！”提议的男生先说，“我啊，就想和谢瑜学长说，学长你知道你有多吓人吗？我当年连高三班主任都没过，结果到这儿给你吓成了孙子。我就纳闷了，你那脸板起来咋就那么吓人呢？我跟你们说啊，当初全校刷人的时候，不是请假要打报告嘛，我跟你们说啊，我那个假是真的不敢请啊！我一请假，队长在电话那边就是‘嗯，你自己看着办’。哇！那个话……那个高冷的声音……真的真的，听上去，我后脊梁骨都在打抖。”
“对对对！我也是！”
“哇，我也是！我当初也不敢请假，生怕队长把我给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吐槽，看来当初被请假吓的不在少数。
谢瑜揉了揉额角，解释得有些无奈：“大家年纪都差不多，选人的时候我不严格一些，让你们养成了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的习惯的话，我以后还怎么管得住你们？”
“那我这儿又是什么情况？”第二个人已经把话头抢了过去，是个身材十分瘦小的男生，“我当初一直觉得队长针对我！就……就校内组织晚跑那会儿，每回队长都跟在我旁边跑！我老觉得他是死盯着我怕我偷懒！结果人家跑完一身热汗，我跑完是浑身冷汗……”
“我看了你的体检单，你体重偏低，我当时跟着你是怕你贫血晕倒。”
小个子男生挠了挠头：“啊……是这样啊……”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一个轮过去，终于轮到了萧珊。
“要说被针对，谁都别跟我抢啊！被针对第一人，不接受反驳。”她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好像早上表白被拒的事情完全没有影响到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沮丧，“我给你们学一段。”
说着，她学着谢瑜的样子，把脸一板，沉着嗓子故作高冷：“萧珊，你是来度假的吗，这个收缴箱里一半以上都是你的东西。”为了配合搞笑，她还故意伸出一根食指，虚空地点啊点，动作搞怪。
围观的群众直接笑喷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萧珊你有毒吧，你这演的谢瑜呢，还是包租婆呢？”
“真的，姐妹，说真的。萧珊啊，你不但有洗脑的天赋，你还有做谐星的潜质啊！”
谢瑜难得没有出声解释。
萧珊面带微笑，重新躺了回去。
那天晚上，十四个人把他们的前队长从头到脚吐槽了个够本。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队员东倒西歪地在院子里铺的防潮垫上，睡成一团。
谢瑜听到那边没声了，这才轻轻按掉了手机。
他半靠在床头，坐了许久，才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翌日早晨，七点过一点点的时候，全队已经收拾完毕，准备行李装车了。
接他们的车子停在靠镇口的一个小斜坡下面。
男生们帮着女生，把沉重的行李往后备厢里放。
这是大家昨天一致决定好的事情，早点走，不要打扰到村里的孩子和家长。
最后一件行李塞好，司机“啪”的一声，合上了后备厢的门。
萧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坡的尽头，丛丛灌木的荫蔽处，忽然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头。一个露了头，后面一下子又多了几个。
高小炎打头，领着几个孩子从小坡上走下来：“老师，你们要走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你们一大早跑到山下来，家里人会担心的，赶紧回去吧。”
年纪稍小的那个孩子躲在年长的哥哥姐姐背后，对着这边悄悄做鬼脸。萧珊忍俊不禁，蹲了下来，对着那个孩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孩子扭捏了一下，就小跑着过来扑进她怀里。
队员们都笑了，拿出手机抱着孩子们拍照。
司机看他们暂时都没有走的意思，问道：“要不要给大家合个影？”
“行啊！”
队员们站成一排，把孩子们围在中间，对着镜头笑。
“茄子—”
……
“等会儿，一共十五个人啊，少了队长。”
“没事儿，到时候找个角落给他P上去。”
“嘿嘿嘿……”一个队员想到了什么，笑得诡异，“不怕死的都过来，我有个想法……”
一个小时后。
“叮咚！”
正在病**整理支教总结报告的谢瑜忽然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群消息有新的提示。
谢瑜：“……”
那是一张被“精心”P过的全队大合照，带着孩子笑得开心的十四个队员，以及被恶搞放大后挂在空中的“巫婆”谢瑜。聊天内容全是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谢大前队长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聊天框。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不怕回了学校被沉塘啊！”
车上，一群人笑成一团。
“不会的，不会的，谢瑜学长人其实超级好的，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春心少女们谈起谢瑜满眼都在放光，“虽然看上去很凶，但是听国关的小姐姐说，如果有急事找他帮忙，一般都不会拒绝的。”
“你哪儿来的小道消息，完全看不出来呀。”
有男队员笑着跑来凑女生的热闹：“喂喂，我说你们也收敛一点吧。队内不准谈恋爱，你们还一个个都把主意打到队长的头上？”
黄倩倩拿眼睛瞪他：“不打谢瑜头上难不成打你头上啊？”
“我们这么多人，你们就没一个看得上的啊？”
黄倩倩白了他一眼：“林冕可以啊，你不行。”
“嚯—”男生集体起哄，“哎，林冕，黄倩倩找你！”
林冕拔下耳朵里的耳塞，转过头看着他们：“嗯？”
女生把红着脸的黄倩倩围了起来，胆大一些的直接开口问：“林冕，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冕疑惑。
“车上有你喜欢的女生吗？”
一车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林冕看了眼角落里跟着一起起哄的萧珊，笑道：“有啊。”
整辆车的八卦氛围燃到了最高，好事者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问道：“谁啊？”
谁知林冕却不回答了。
他笑了笑，重新挂上耳机，把头转了回去：“秘密。”
虽然早知道他不会回答，但是男生堆里还是一片嘘声。
萧珊见没热闹看了，抱着手机刷起微博来。
这时，手机的聊天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她一看来件人是林冕，不明所以地点了进去。
上面只有一条消息：“你明年还来支教吗？”
萧珊一愣，然后回复道：“明年？当队长吗？”
那边回得很快：“嗯。”
萧珊一哂，老实答道：“说实话，这次支教收获了很多，我是很想来第二次的，但是谢瑜肯定不会选我当下一任队长的。”
林冕又回了：“我相信你可以的。”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萧珊抬起头往前面看去，林冕正好转过头来对着她一笑。
旁边的黄倩倩：“……”怎么办，好想掐死萧白莲！
为期一个月的支教结束，他们在家度过了最热的八月假期。
大约在他们走之后两天，谢瑜转院回到了他们大学所在的城市。他虽然没怎么伤筋动骨，但是身上大小伤口实在太多了，再加上手术之后有恢复期，被谢老强行在病房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没放出去。
“人都给划拉成片片鱼了还想着瞎跑？你给我躺在这儿养好了，开学老实回学校去受罚！”
萧珊到家那天，难得爸妈聚齐。
两个人拽着她转圈儿似的检查。
“爸妈，我没事啦！”
“还说！”萧父高声训斥，“有你这么吓唬我和你妈的吗？出了事一声不吭，不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吗……什么，没信号？没信号不会去找信号吗？你是不是等着被泥石流埋了，我和你妈还得在社会新闻上才能看到你的名字？”
萧珊第一次知道，平时不怎么跟她交流的爸爸，急起来话可以有这么多。
“嗯，我以后肯定记得的。”
萧母拉着女儿的手：“听说，是你们队里一个男生把你救出来的？”
“嗯，”萧珊点点头，“我们队长。”
萧母担忧地问：“那孩子没事儿吧？”
“呃，他还在医院里。”
“你以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萧母嘱咐道。
萧珊心说，你女儿都做好了以身相许的准备，但是被人家给拒绝了。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爸妈，我肯定好好谢他。”
关于告白被拒绝这件事，她刚开始确实挺郁闷的，虽然面上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心里要是说半点疙瘩都没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之前拿这事儿问过学校里的一个小姐妹。
“姐妹，问你一件事，我朋友看上了一个男的，然后表白被拒了，现在是应该继续喜欢下去，还是转移目标？”
“那看你啊，你想继续喜欢就继续呗。”
萧珊：“不是我啊，是我一个朋友。”
“‘我的朋友就是我’都多少年前的梗了大姐姐，”朋友回道，“谁啊？你看上的？”
“我们学校，国关一男的。”
对面回了她三个天大的感叹号：“你不要告诉我是大二的那个谢瑜！！！”
萧珊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就炸开了。
“对哦，我想起来了，你支教就是在谢瑜的队里啊！哈哈哈哈哈，你跟谢瑜表白了？可以啊，萧珊，是个狼人啊！恭喜你，你已经走在了全校百分之八十暗恋谢瑜但是不敢告白的女生前面了。还达成了被拒绝成就，这个牛皮存着，到老了都能给孙子吹了。”
萧珊无语，这就是她一直忍住不找这个小姐姐讨论的原因。
她亲爱的前室友林筝，她原来的宿舍里唯一一个和她相亲相爱的人。可惜后来林筝转去新闻系了，换了一个新室友进来，然后就和另外两个一起，把她给三票逐出宿舍了。
林筝当时知道她是被赶出去的，相当火大。
“亲爱的，我去帮你把她们的屋子拆了，让你看看我这些年的跆拳道不是白学的。”
“您坐好吧，您就一个花架子。”
林筝同学不但脾气差，嘴巴更是骂人不带脏地能连续喷个两天两夜不带重复的词儿，萧珊一半的演讲和搞笑才能，都是被她熏陶出来的。
“亲爱的，吐槽够了，就赶紧出主意。”萧珊开口。
“我能怎么搞？帮你打晕了绑走？”林筝满嘴跑火车，“要我说啊，不喜欢你的人，干吗还要凑上去给自己找罪受呢？他不喜欢你，你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不就得了？”
萧珊点点头，好像还……挺有道理。
这么想着，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才告白的萧珊放下了心。
嗯，那就不喜欢了吧。萧大小姐为人洒脱，反正，谢瑜也不喜欢她。
假期的时候，谢瑜在支教队的群里上传了一个文档，名字叫《最初的你们》。
里面有他整理的所有人的报名表，还有面试录音。
萧珊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翻到自己那张报名表。
“……自我评价：坚持完美，言必信，行必果……为什么要参加支教？答：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人，去面对过去十八年从来不曾面对过的未知环境，是一种极有意义的挑战……”
她边看，边捂着自己的额头笑。
然后，她又点开面试录音来听。
一点进去就是谢瑜清冷的声音，那会儿她还不认识谢瑜，只觉得这个学长虽然长得帅，但是看着就不好相处的样子。
“为什么你的报名表和别人都不一样？”当时，谢瑜问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别人的报名表都是从报名群里下载的单页纸，只有萧珊那张报名表是自己另做了一个封面，附上了学校和支教团的彩印LOGO，和后面的正页装订在一起。
萧珊当时语速飞快，还带着一股令人讨厌的盛气凌人：“因为这样看上去比较正规，我一向追求万事完美。所以，今后在队内，无论是对我做出什么样的要求和指示，我都会竭尽全力地完成。”
录音里似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谢瑜淡淡的回应：“竭尽全力？好啊。”
02
萧珊同学在家“躺尸”了一个多月，又被打包赶回了学校。
开了学就是大二了。
上个学期忙着支教队的事，她虽然出了宿舍，但是宿舍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搬出来。既然开学了，她决定先回一趟宿舍去拿东西，把东西都搬到自己在校外租的房子里。
结果一开宿舍门，她就愣住了。
她的衣柜，正大剌剌地开着，她的前室友拿着剪刀准备剪掉她一件新衣服的吊牌。
看到她进来，前室友剪吊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哈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要是搁在以前，遇上这种事情，萧珊早就原地开撕了。
但是现在……
萧珊看着她，平静道：“我回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前室友见她居然没发脾气，一下子没了反击的余地，讪讪地把衣服递到她的手上：“你别误会，你快半个学期没回来，我以为这些你都不要了。”
“哦。”
萧珊蹲下来，默默地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全部折好放进行李箱里。
那位剪衣服的前室友就这么干站在一边看着她收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珊很快收拾完东西。
出去之前，她看着自己的前室友，非常认真地说：“喜欢漂亮的衣服，就自己努力去买。家里无法支援，就去做兼职赚钱。这个世界上贫穷的人有很多，大家都在努力改变自己的现状，我相信你也可以。”
如果现在有熟悉她的人在这里，一定会摸着她的头问她：“这是怎么了，发烧了？”
那个前室友尴尬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别人骂你，你才能骂回去，别人好声好气地和你讲道理，伸手也不打笑脸人啊，更何况，手伸到别人的东西上，本来就是可耻的。
萧珊拖着行李箱，长舒了一口气。
走的时候，孩子们都说了很多自己的梦想。
高小炎说要变得像姐姐一样优秀，爱打小报告的林芬说，她要成为这个村子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我也该努力了。”萧珊轻声道。
学校终究还是对他们延迟归校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处罚通知一直没有下来。
萧珊听大三的学长们说，谢瑜一直在努力和学校周旋，争取把处分都揽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但是学校认为当时谢瑜已经入院，没有干涉其他人行为的能力，其他人完全是自发违反规定返校时间。
虽然有照片和视频表明，他们是情有可原，但是，规定就是规定。
萧珊知道以后，心态摆得还算正。
虽然免不了警告记过，甚至将来对她的留学推荐有影响。但是，如果她这两年好好准备，把托福考出高分来，相信学校也不会去刻意卡她。
然而，她预想的还是过于乐观了。
十月初，最终的处罚决定下来了。
大毛村支教队，全队十五人，记六个月的警告处分。另，从明年起，学校将取消大毛村支教点。
“抱歉，学校这个处罚决定，恕我无法接受。”
校学工部的负责人看着对面的谢瑜，平静道：“只给你们六个月的警告处分，学校已经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了。”
“您知道我指的并不是这个。”
“至于撤销支教点，”负责人沉吟片刻，“谢瑜同学，学校有自己的考量。大毛村所在的山区地带，植被稀薄，水土流失严重，极易再发生山体滑坡事件，一旦造成人员伤亡，谁来负这个责任？我们如何向学生家长交代？”
谢瑜沉默，学校的顾虑有理有据。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申请增加一个支教点？”谢瑜问道，“全团十二个队，每队一个支教点，撤一个点，就是裁掉一个队伍。您也知道，学校从开展支教活动迄今，已有十年的时间。每一代的队长都是由前一代的队长选出，这已经成为我们的一种传承，我实在是不希望，我们这个队的传承，在我这里断掉。”
负责人思索片刻，回答道：“这个我需要请示学校，毕竟增加一个支教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背后有很多考量。”
谢瑜颔首：“我能理解，等您的消息。”
傍晚六点，学生下课。
支教群内，一群得到消息的队员开始了刷屏似的信息轰炸：
“学长学长，听说我们全队被开了？”
“学生会小道消息，已经实锤了。”
“啊，那怎么办，十二个队，就咱们这样。”
“别提了，我都跟学妹说了，让她到时候报名来我们队，我来当她前辈！”
“油腻老学长请闭嘴。”
“闭嘴+1。”
……
泡学妹的男队员在队友的集体炮轰下，被迫闭嘴。
萧珊看着不断往上刷的消息，心中诧异：居然被裁点了？
最近她一直让自己徜徉在学习的海洋里，图书馆、房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不过，支教队被裁点，现在心情最糟糕的应该不是队员们，而是谢瑜吧？
他对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萧珊完全能体会到。
虽然跟喜欢没什么关系了，但是作为朋友，这种大事，还是去……关心一下？
谢瑜被“嗡嗡”不停的群消息扰得头疼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私聊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一看。
萧珊：“队长，你还好吧？”
谢瑜回得很快：“没事。”
“事情还没说‘死’，有转机的，不行的话，还可以试着重新建一个点吗？”萧珊问。
谢瑜一愣，倒是奇了，她居然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我们不一定非得等学校的考察结果下来，或者等来一个干脆推诿掉的结局，我们十五人几乎都来自不同的专业，我们可以自己发挥专业特长，自己做出一份申请报告上交给学校啊。直接用数据说话就好了嘛。”
谢瑜嘴角翘了翘，还真是萧珊式的天马行空的想法。
不过，仔细一想，她这建议倒还真有几分可行性。
那边萧珊其实只是灵光一闪想到的法子，但是在安慰谢瑜的过程中，她居然渐渐地把自己也给说服了。
她点开之前在群里看的面试报名表的照片，将所有人的专业一一浏览过去。
工科的有能源、电气、土木、道路和测绘，数科的有计统和软件，商科的有市营和会计，文科的是她和谢瑜，中文和国关。
这样一群人凑到一起，交出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或许……真的可行？
这时，群消息响了。
谢瑜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如果现在有机会保住支教队，但是需要大家的帮助，有愿意加入的吗？”
下面的消息回得很快，清一色的“怎么整”。
“自己找资料选点做数据报告。”谢瑜说得很直白。
下面刷屏的动作停了。可能众人都在思考这个大胆的想法的可行性。
直到有人戏谑地发了一句：“队长你怕是想逼死我这个学渣。”
沉默被打破，刷屏重新开始。
“被迫好好学习。”
“被迫从理论跨入实践。”
“被迫直升大三。”
谢瑜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直到支教结束之后，他们才逐渐相互理解、相互靠拢，成为一个真正的团队。
徐微微在群里问：“什么时候见面说？”
谢瑜回道：“周六十点，我在校内的茶吧里等你们。”
萧珊关了群，把手边的雅思试卷往旁边一推，用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学姐你好，我是大二的萧珊，请问我们专业大三分方向之后的文秘班的专业课是什么时间啊，我想去听几节……嗯，没别的，就是学一下写策划报告……好的……”
周六，上午九点三十分。
谢瑜特地提早了半个小时到，结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走到对面坐下来，那个埋头写试卷的人还是没发现他，她的耳朵里面好像插了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英文单词。
谢瑜看她注意力挺集中，就没打扰她。
“哇，萧珊你这么吓人的吗，大早上做英语卷子？”之后进来的队员夸张地问。
萧珊摘了耳机，抬起头才看到对面的谢瑜。
“啊，来挺久了？”
谢瑜摇头：“刚坐下。”
萧珊把卷子往文件夹里一放：“不好意思啊我最近在准备雅思考试，找着空就得写卷子，这玩意儿题量太大了，一张卷子足足有八篇阅读。”
谢瑜问道：“你打算出国留学？”
萧珊点点头：“嗯，研究生方向我打算主修世界文学，专攻方向是中古时代的西方基督教文学。”
新进来的男生坐了下来：“你信教啊？”
萧珊白了他一眼。
“不信。听过上帝造诺亚方舟和大禹治水的故事吗？同样是面对灭世的洪水，一个是世界被毁灭，另一个是被拯救。这两个故事的区别在于，西方人相信神明，而我们东方人只相信自己。而我们今天，就是来自救的。”
男生神情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你洗脑的能力真的是越来越强了……”
九点五十分一过，门口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进来。
十点整，全员到齐。
两个来月没见，这会儿聚在一起，都在聊各自的假期见闻。
“大家静一下。”谢瑜出言打断了他们的寒暄，“这次把大家叫来，是之前在群里说的事情，我们这一次来做一个具体的分工。时间有限，我们就不讨论了，具体的分工安排我发在了群文件里，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
“可以啊队长，够效率啊！”
谢瑜发在群里的文件对于每一个人的职能都有非常具体的规划，看样子这一个礼拜的空闲时间，基本上都交代在这上面了。每个人的工作，都是根据他们各自的专业来定的。
比如学测绘和道路的要找资料评估当地的自然环境，学软件的根据环境评估，用电脑进行灾害模拟，学市营的做一份选点分析的SWOT表，整理成报告。
萧珊看着自己的分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对不起，我打断一下，我和林冕是下一任队长？”
谢瑜颔首：“准确地说，是我需要你以下一任队长的身份，在学校相关负责人面前将我们的评估报告进行讲解展示。你的宣讲一直很有感染力，我相信你能做到。”
“但是……”
谢瑜肯定道：“非常时期，非常选择，抱歉。”
一旁的林冕微笑地问：“那么我呢？需要我做什么？”
“一男一女两个队长，比一个单一的女队长在负责人面前有说服力度，再加上你心细，能注意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点，放在有时候常常出纰漏的萧珊旁边，再合适不过了。”
林冕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萧珊现在只觉得一把尚方宝剑“哐当”一声砸她脑门上，但是她好像连拔都拔不起来。看上去她好像什么具体工作都不用参与，但实际上谢瑜似乎是把赌注全部押在她的演讲上了。
“队长，如果最终我的演讲没有成功说服那些负责人，那么大家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会全部清零。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萧珊皱眉看着他，似乎在质疑，这么一个……听上去冒险到不切实际的方案，真的是谢瑜想出来的吗？更何况，支教的时候，她可是谢瑜的“重点监控对象”，根本没那么高的信任值。
一个平时严谨周到的人，会把成败都押在一个回报率明显存疑的未知上吗？
还是说，有后招？
谢瑜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所想，淡淡道：“你不用过于紧张，我只是拿你放烟幕弹而已，如果你这里不行，我会自己去和他们谈。”
萧珊松了口气，原来她只是个临时替补，那就安心了。
林冕看了面色如常的谢瑜一眼，若有所思。
“没问题，我这里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做好，不会给你造成任何的麻烦。”萧珊答应下来。
谢瑜点了点头。
“那么，等到数据整理完毕，你和林冕开始准备报告吧。我们的时间是到明年三月份的支教成果展，四月中旬，新一年的校招就会开始，这个时间是死限。”他说完，看了眼众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四下一片安静。
“那么，”谢瑜轻声道，“大家一起加油，保住我们这个队吧。”
03
此后，萧珊一直在做双向准备。
一边继续日常两点一线的雅思备考，一边时不时地刷刷群消息，看看大家的进度到哪里了。
“这可能是我进大学以来学习最认真的一个学期了！我还自己跑去图书馆找专业相关的书籍看，做课设都没这么认真过，室友个个都以为我被妖怪俯身了！”道路专业的那个队员几乎每天都在群里发一打长串的日常吐槽。
测绘的黄倩倩大小姐紧跟其后：“呵呵哒，我今年开学才摸到水准仪，刚跟着学长学姐在学校里面丈量学校，测绘作业才做了两次，现在就要我搞清楚电子经纬仪的原理，还是电脑模拟器版的！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学软件的同学躺枪两次之后发出咆哮：“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下第一次写模拟器程序的我！这都能赶上毕业设计的难度了，毕业设计啊朋友们！”
高难度的压力没有压垮他们，反倒是让他们生出了一种与不可抗力抗争的韧劲。谢瑜的要求设计得刚刚好，很难，却在可以做到的范围内，所以反倒是把所有人的潜能激发出来了。
上学期末，通过全队近一个学期的奋战，数据终于采集完毕。市营的两人爆肝发力，花了半个月将全部数据打包整理好，连同环境分析和贫困水平评估的SWOT图全部发给了萧珊。
向来温柔的徐微微死死地抓着萧珊的手，十几分钟没撒开：“珊珊啊，靠你了，真的靠你了！我们所有人的心血都在这个U盘里了，你可千万要加油啊！”
“队长那儿给了吗？”
“前天晚上就邮件发他了，今天上午才回复我们说可以了，让我们现在立刻转交给你。”
萧珊此刻在图书馆的机房里。徐微微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用电脑做听力训练。
打开文件夹，粗略浏览之后，萧珊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微微啊，你知道中文生最大的痛是什么吗？”
“什么？”
萧珊的笑看上去尴尬而不失礼貌：“一切和实践应用挂钩的东西，我们都抓瞎。”
谁知道徐微微意料之内地点点头：“嗯，队长说了，你肯定看不懂。”
“那么……”
“所以，”徐微微对着她，笑得又温柔又可亲，“你现在要开始临时抱佛脚了。”
萧珊：“……”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别人都忙成狗，而她屁事都没有了。谢瑜其实是把剩下几个月的时间都挪给她了吧，还是需要二倍速快进的那种。
“PPT和资料来之前都看过了吗？”谢瑜站在讲台上，一边调试幻灯片，一边问道。
下面两个坐着的，点了点头。只不过一个是真的懂了，另一个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萧珊在拿到U盘的一周内，抱着kindel啃了整整七天，遇到看不懂的词条就直接开始查，然而里面专业化的内容实在太多，她笔记做了厚厚大半本，还是云里雾里。
“林冕是土木工程专业的，大部分内容应该能自己看懂，所以，主要就是你了，萧珊。”谢瑜说。
萧珊点点头：“接下来是不是每周末都会有一个不同的队员来把自己负责的部分解释给我们听？”
谢瑜颔首。
“可能会耽误你的雅思复习，抱歉。”
“没事儿，就当换换脑子，反正，中文字学起来，总比英文字容易些吧。”萧珊这话说出来，自己都知道是在自我安慰。
“嗯，记住你面试时候对我说的话。”
言必信，行必果。
“放心吧。”
于是，萧珊每天除了正常上课之外，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部被分割完毕。
林筝看着边吃饭边看手机的萧珊，忍不住凑上去瞄了眼，结果一看，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不是吧。这么拼？支教队裁不裁跟你其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吧，谢瑜怎么想的？啊？一群学生，去和学校谈判，你们以为拍电视剧呢？”
萧珊头也不抬：“对啊，拍电视剧。但是你看，这电视剧的剧本制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就差我这儿领衔主演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林筝讪讪道：“那谢瑜什么本事啊，让你支一趟教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我看你现在是色令智昏了吧，大小姐？”
萧大小姐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傅雷批张爱玲的一句话转送给你，除开男女之情外，这个世界还寥廓得很。”
林筝耸了耸肩，信了她的邪。
第十六周的时候，本学期所有课程就结了，接下来就是等考试。白天不用上课，萧珊也就多了大把的时间。
大二和大三虽然只差一级，但是放假时间长短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大三的十二月初就散得差不多了，大二的却是全校最晚放假的。
谢瑜的家在本市，萧珊结课之后，校内准备期末复习的人越来越多。图书馆坐不下，各个教学楼的教室也都有人在看书。很多空教室随着校工们的逐批放假，一个个被上锁。
像以前那样占一个空教室上课，怕是不大现实了。
“下周开始，来我家，地址在群公告里，自己看。”
萧大小姐虎躯一震，去暗恋还被明拒对象家里学习？她想起了林筝的“拍电视剧”论。
这部电视剧的走向，还真是扯淡。
“黄倩倩？”
“今天轮到我给你解释测绘模型，我亲爱的白莲萧。”黄倩倩尽管冻得牙根都在抖，但仍旧固执地露出自己纤细的脖子，以及上面那条精心挑选的项链。
“你不冷吗？”萧珊看着都觉得冷。
黄倩倩优雅地左右摆动了一下脖子。
真的好“作”啊！
“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谢瑜家很大，进去之后就能感受到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呼作响。楼下是客厅和餐厅，房间好像都在楼上。
谢家有个保姆，已经在这儿工作好多年了。谢瑜父亲离开之后，谢老又忙，没工夫照料孙子，就把她请到家里来，负责小谢瑜的饮食起居。
萧珊听到了旁边黄倩倩的低语：“还真和学校里传的一样。”
“上来。”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萧珊往上看。
谢瑜穿了件十分居家的白毛衣，发丝微乱，也没有戴眼镜，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清冷冷地看着她们。
“小瑜，天冷，把拖鞋穿上。”保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萧珊这才注意到，谢瑜光着脚在地板上踩。看来大家在家的时候，都会很放松啊，连谢瑜这样的都不例外。
谢瑜应了一声：“知道了，您去忙吧。”
保姆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转头向两个姑娘：“中午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们做。这还是小瑜第一次带女孩子到家里来，你们谁是小瑜的女朋友啊？”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齐齐摇头。
“同校生，来家里补习，您不用管我们了。”
谢瑜对这个保姆的态度非常尊敬，就像对家中长辈一样。黄倩倩心中暗暗牢记。
两人跟着谢瑜上楼。
本来以为谢瑜会带她们去他自己的房间，结果……
两个姑娘看着一张放大了三倍的长会议桌，还有背后的一个模型沙盘，傻眼。
如果不是看到了房间顶端的幕布和投影仪，萧珊简直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奇怪的民国片的拍摄现场。
“爷爷年纪大了，有时候会叫人来家里开会。”谢瑜解释道。
萧珊四下看了看：“林冕呢，他怎么没来？”
谢瑜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到了，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刚说完，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曹奶奶说你们在楼上，让我来楼上找你们，”林冕端着一盘洗好的青枣进来，“这是她让我拿上来的水果。”
“多谢，”谢瑜淡淡道，“黄倩倩，我们开始吧。”
黄倩倩感受到谢瑜在自己身上滑过，脸颊有些微红。
“好……好的。”
黄倩倩是测绘专业卓越班名列前茅的真学霸，真的要论高考成绩，比屋内三人至少高出半门科目的分数。事实证明，她的脑子真的很够用。
几个月前还在群里疯狂吐槽，说自己没摸过测绘仪，今天就能十分清晰地向在座三人，讲解各项数据的含义。
“……所以说，我们预估的选点位置所在的破段幅度，不符合山体滑坡条件，属于安全区。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那队长，差不多就这些了。”黄倩倩的目光转向谢瑜，动手收拾起桌上的材料。
谢瑜颔首：“嗯，不早了，下楼吃饭吧。”
两个女生收包的动作齐齐一停。
嗯？真的管饭？她们还以为是保姆奶奶跟她们客气一下的呢。
林冕倒是泰然自若：“那就叨扰了。”
保姆曹奶奶刚把菜端上桌子，看着他们下来，笑着说：“来了啊，去洗手，洗完来吃！”
卫生间。
萧珊在洗手，黄倩倩对着镜子在卸自己的口红。
“你最近怎么都不化妆了？”黄倩倩看了眼旁边专心洗手的人，问道。
“没空啊，备考呢。”萧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考研的学姐，有哪个还保持着光鲜亮丽的啊？”
“是吗？”黄倩倩把口红放进大衣口袋里，“我还以为是你另辟蹊径呢。”
萧珊转过头看着她：“你喜欢谢瑜啊？”
黄倩倩忍耐了许久，才没伸手去掐她脖子：“萧白莲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直白得让人讨厌？”
“我跟谢瑜表白了。”萧珊说。
黄倩倩的脸上露出了萧珊非常熟悉的，看狼人的眼神。
“……然后被拒绝了。”
黄大小姐看狼人的眼神瞬间转为怜悯。
萧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戏剧化得让人讨厌。”
黄倩倩咳嗽了一声，用手来掩饰自己上翘的嘴角和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眼神：“真的假的啊？”
萧珊更忧伤了，抚额长叹：“比真金都真！为什么每次轮到我安慰别人的时候，不是要自爆悲惨童年，就是要自爆被甩经历，我就是根弹簧，拽久了也会松弦的啊……”
看着萧珊沮丧的样子，黄倩倩的心情忽然大好。
大学女生，通常在两种情况下特别容易建立友谊。
一种，是买同一个牌子的衣服化妆品；第二种，是吐槽同一个男生的时候。
黄倩倩拍了拍她的背，故作大方：“你也真是想不开，没事儿干吗开足马力去撞冰山啊。”
“对啊，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谈恋爱不如学习。”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林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没好吗，菜都凉了。”
萧珊连忙回道：“马上！”
回到餐厅，其他人都坐着等着她俩。
“你们怎么不先吃啊？”萧珊不好意思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曹奶奶给她盛了碗汤，对着她笑：“家里习惯，人齐了才能开饭。”
“所以下次别再让别人等，”谢瑜冷冷道，“吃吧。”
“唔。”萧珊应了一声，低头扒饭，脑子里却在回想着他刚刚说的那句“下一次”。
“喜欢吃什么？”谢瑜忽然问道。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结果全桌的人都看向了她。
“吃个饭你都能跑神，”谢瑜看了她一眼，“你和林冕以后会常来，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前一天和曹奶奶说。”
林冕笑道：“我都行。”
萧珊也赶紧跟着：“呵呵……我……我也都可以的。”
“是吗？”谢瑜淡淡道，“那支教那会儿经常不吃饭的可能是我吧。”
萧珊吃瘪：“我……我现在不挑了。”
曹奶奶笑着说：“小姑娘都挑食，小瑜你不懂别瞎说。”
黄倩倩连忙说：“奶奶，我就不挑食，您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曹奶奶笑得像朵花似的：“哎哟，这丫头嘴真甜！”
萧珊无奈，她的嘴也很甜的。只是已经被谢瑜拒绝了，这会儿再刻意去讨好曹奶奶，反倒显得她还是不死心，或者不甘心什么的。
黄倩倩说讨厌她的坦率，但是，她自己心里却明白，她没有以前那么坦率了。
饭后，三位客人为表达感谢，抢着帮曹奶奶洗碗。唯一的男生林冕，被两个女生以不用那么多人为理由，推了出去。
林冕笑了笑，也没坚持，就回了客厅。
谢瑜正坐在沙发上和曹奶奶说话。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曹奶奶满脸都是笑，就连谢瑜一向冰寒的脸，也染上了一丝浓浓的暖意，一派和乐融融。
林冕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笑道：“队长，能来一下吗，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谢瑜抬头：“什么事？”
“我们去楼上说。”
两个人回到了之前待的会议室。
“有一件事情我想请教一下队长。”林冕关上门，面上带着些探寻的笑，“之前开会的时候，你告诉萧珊说，她如果不行的话，你会自己上去，是假的吧？”
“不，我确实打算自己去。特权有时意味着偏见，无论我对学校的负责人说什么，都会被说成是打着谢林孙子的名号使用特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上台。”
林冕笑了声：“如果萧珊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备选计划，会吓得直接不干了吧？”
“她不会。”
林冕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她大小姐脾气你还不知……”
“她不是什么大小姐，她是我用心教出来的下一任队长。”谢瑜看着他，淡淡道。
与此同时，厨房里。
“你以后可以常常来这儿吃饭吧？”黄倩倩戴着手套，把洗好的盘子递给了更靠近碗柜的萧珊。
“嗯，毕竟现在快放假了，学校里没空教室了。”
“你真的不喜欢谢瑜了？”
萧珊回头看着黄倩倩，像是在给自己发毒誓似的，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再喜欢谢瑜，就诅咒她自己一辈子被人管着！
她坚定地看着黄倩倩：“所以，我助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日赢得男神的心！”
“你放心，就算我每天都来这儿，也没机会，”萧珊边说边洗碗，“还有林冕呢，三个人在一起，又不是孤男寡女，你怕什么？”
黄倩倩点了点头：“也是，谅你也不敢在三人行的时候作妖。”
萧珊：“……”
“三人行”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然而，两位“情敌”虽然达成了共识，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人的意料。
她们俩把碗洗完，回到客厅的时候，只看到了谢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眼尖的黄倩倩发现，林冕的包不见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谢瑜开口了：“林冕最近有别的事要忙，暂时可能不来了。”
萧珊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黄倩倩。黄大小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对她做了个口型：“休战结束。”
萧珊瞬间脑仁儿爆炸，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呃……那个，队长，林冕，为什么忽然不来了啊？”萧珊迟疑地问。
“你自己去问他，我无权透露他人隐私。”
“这样啊。”萧珊讪笑，面孔有些变形。
“你的脸怎么了？”谢瑜皱眉。
萧珊：“没什么。”就是黄倩倩在后面猛掐她的腰而已。
“明天就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萧珊躺在院子里，枕着胳膊，抬头看着大片大片的星空。
“是啊。”旁边的徐微微应了一声。
晚上，大家一起把会议室恢复原样，有人提议道：“不如我们把防潮垫翻出来，一起躺院子里看星星吧？”
众人一听，纷纷觉得可行。
萧珊作为杰出顶包人士，被推出来给躺在医院里的谢瑜打电话：“队长，介意我们把收缴箱里的零食拿出来分了吗？”
旁边一个跟腔的：“是啊，队长，给口吃的吧。我来这儿以后梦想都变了。以前，我的愿望是做一个承包鱼塘的总裁，现在，我只想承包村口的小卖部。”
谢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支教结束，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队长了。你们自己分就是了，不用问我。”
有男生问：“那……可以叫学长了吗？”
“你们随便啊。”
众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一笑，一个巨大的天坑正在脑海中缓缓酝酿。
“学长，我们今晚打算躺院子里看星星呢！虽然你人在医院里，但是作为一个队伍，咱们十五个人还是要整整齐齐的。”
谢瑜觉得自己的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你们要做什么？”
说话的男生笑着宣布：“我提议啊，大家今晚坐在一起，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学长你放心，电话不用挂，我们保证一直带你到结束！”
有人起哄：“赶紧啊赶紧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谢瑜：“……”
他就这么被“强迫”地远程加入了这场月下吐槽大会。
“那我第一个来，咱们一个一个轮过去！”提议的男生先说，“我啊，就想和谢瑜学长说，学长你知道你有多吓人吗？我当年连高三班主任都没过，结果到这儿给你吓成了孙子。我就纳闷了，你那脸板起来咋就那么吓人呢？我跟你们说啊，当初全校刷人的时候，不是请假要打报告嘛，我跟你们说啊，我那个假是真的不敢请啊！我一请假，队长在电话那边就是‘嗯，你自己看着办’。哇！那个话……那个高冷的声音……真的真的，听上去，我后脊梁骨都在打抖。”
“对对对！我也是！”
“哇，我也是！我当初也不敢请假，生怕队长把我给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吐槽，看来当初被请假吓的不在少数。
谢瑜揉了揉额角，解释得有些无奈：“大家年纪都差不多，选人的时候我不严格一些，让你们养成了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的习惯的话，我以后还怎么管得住你们？”
“那我这儿又是什么情况？”第二个人已经把话头抢了过去，是个身材十分瘦小的男生，“我当初一直觉得队长针对我！就……就校内组织晚跑那会儿，每回队长都跟在我旁边跑！我老觉得他是死盯着我怕我偷懒！结果人家跑完一身热汗，我跑完是浑身冷汗……”
“我看了你的体检单，你体重偏低，我当时跟着你是怕你贫血晕倒。”
小个子男生挠了挠头：“啊……是这样啊……”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一个轮过去，终于轮到了萧珊。
“要说被针对，谁都别跟我抢啊！被针对第一人，不接受反驳。”她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好像早上表白被拒的事情完全没有影响到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沮丧，“我给你们学一段。”
说着，她学着谢瑜的样子，把脸一板，沉着嗓子故作高冷：“萧珊，你是来度假的吗，这个收缴箱里一半以上都是你的东西。”为了配合搞笑，她还故意伸出一根食指，虚空地点啊点，动作搞怪。
围观的群众直接笑喷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萧珊你有毒吧，你这演的谢瑜呢，还是包租婆呢？”
“真的，姐妹，说真的。萧珊啊，你不但有洗脑的天赋，你还有做谐星的潜质啊！”
谢瑜难得没有出声解释。
萧珊面带微笑，重新躺了回去。
那天晚上，十四个人把他们的前队长从头到脚吐槽了个够本。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队员东倒西歪地在院子里铺的防潮垫上，睡成一团。
谢瑜听到那边没声了，这才轻轻按掉了手机。
他半靠在床头，坐了许久，才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翌日早晨，七点过一点点的时候，全队已经收拾完毕，准备行李装车了。
接他们的车子停在靠镇口的一个小斜坡下面。
男生们帮着女生，把沉重的行李往后备厢里放。
这是大家昨天一致决定好的事情，早点走，不要打扰到村里的孩子和家长。
最后一件行李塞好，司机“啪”的一声，合上了后备厢的门。
萧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坡的尽头，丛丛灌木的荫蔽处，忽然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头。一个露了头，后面一下子又多了几个。
高小炎打头，领着几个孩子从小坡上走下来：“老师，你们要走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你们一大早跑到山下来，家里人会担心的，赶紧回去吧。”
年纪稍小的那个孩子躲在年长的哥哥姐姐背后，对着这边悄悄做鬼脸。萧珊忍俊不禁，蹲了下来，对着那个孩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孩子扭捏了一下，就小跑着过来扑进她怀里。
队员们都笑了，拿出手机抱着孩子们拍照。
司机看他们暂时都没有走的意思，问道：“要不要给大家合个影？”
“行啊！”
队员们站成一排，把孩子们围在中间，对着镜头笑。
“茄子—”
……
“等会儿，一共十五个人啊，少了队长。”
“没事儿，到时候找个角落给他P上去。”
“嘿嘿嘿……”一个队员想到了什么，笑得诡异，“不怕死的都过来，我有个想法……”
一个小时后。
“叮咚！”
正在病**整理支教总结报告的谢瑜忽然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群消息有新的提示。
谢瑜：“……”
那是一张被“精心”P过的全队大合照，带着孩子笑得开心的十四个队员，以及被恶搞放大后挂在空中的“巫婆”谢瑜。聊天内容全是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谢大前队长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聊天框。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不怕回了学校被沉塘啊！”
车上，一群人笑成一团。
“不会的，不会的，谢瑜学长人其实超级好的，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春心少女们谈起谢瑜满眼都在放光，“虽然看上去很凶，但是听国关的小姐姐说，如果有急事找他帮忙，一般都不会拒绝的。”
“你哪儿来的小道消息，完全看不出来呀。”
有男队员笑着跑来凑女生的热闹：“喂喂，我说你们也收敛一点吧。队内不准谈恋爱，你们还一个个都把主意打到队长的头上？”
黄倩倩拿眼睛瞪他：“不打谢瑜头上难不成打你头上啊？”
“我们这么多人，你们就没一个看得上的啊？”
黄倩倩白了他一眼：“林冕可以啊，你不行。”
“嚯—”男生集体起哄，“哎，林冕，黄倩倩找你！”
林冕拔下耳朵里的耳塞，转过头看着他们：“嗯？”
女生把红着脸的黄倩倩围了起来，胆大一些的直接开口问：“林冕，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冕疑惑。
“车上有你喜欢的女生吗？”
一车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林冕看了眼角落里跟着一起起哄的萧珊，笑道：“有啊。”
整辆车的八卦氛围燃到了最高，好事者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问道：“谁啊？”
谁知林冕却不回答了。
他笑了笑，重新挂上耳机，把头转了回去：“秘密。”
虽然早知道他不会回答，但是男生堆里还是一片嘘声。
萧珊见没热闹看了，抱着手机刷起微博来。
这时，手机的聊天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她一看来件人是林冕，不明所以地点了进去。
上面只有一条消息：“你明年还来支教吗？”
萧珊一愣，然后回复道：“明年？当队长吗？”
那边回得很快：“嗯。”
萧珊一哂，老实答道：“说实话，这次支教收获了很多，我是很想来第二次的，但是谢瑜肯定不会选我当下一任队长的。”
林冕又回了：“我相信你可以的。”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萧珊抬起头往前面看去，林冕正好转过头来对着她一笑。
旁边的黄倩倩：“……”怎么办，好想掐死萧白莲！
为期一个月的支教结束，他们在家度过了最热的八月假期。
大约在他们走之后两天，谢瑜转院回到了他们大学所在的城市。他虽然没怎么伤筋动骨，但是身上大小伤口实在太多了，再加上手术之后有恢复期，被谢老强行在病房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没放出去。
“人都给划拉成片片鱼了还想着瞎跑？你给我躺在这儿养好了，开学老实回学校去受罚！”
萧珊到家那天，难得爸妈聚齐。
两个人拽着她转圈儿似的检查。
“爸妈，我没事啦！”
“还说！”萧父高声训斥，“有你这么吓唬我和你妈的吗？出了事一声不吭，不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吗……什么，没信号？没信号不会去找信号吗？你是不是等着被泥石流埋了，我和你妈还得在社会新闻上才能看到你的名字？”
萧珊第一次知道，平时不怎么跟她交流的爸爸，急起来话可以有这么多。
“嗯，我以后肯定记得的。”
萧母拉着女儿的手：“听说，是你们队里一个男生把你救出来的？”
“嗯，”萧珊点点头，“我们队长。”
萧母担忧地问：“那孩子没事儿吧？”
“呃，他还在医院里。”
“你以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萧母嘱咐道。
萧珊心说，你女儿都做好了以身相许的准备，但是被人家给拒绝了。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爸妈，我肯定好好谢他。”
关于告白被拒绝这件事，她刚开始确实挺郁闷的，虽然面上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心里要是说半点疙瘩都没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之前拿这事儿问过学校里的一个小姐妹。
“姐妹，问你一件事，我朋友看上了一个男的，然后表白被拒了，现在是应该继续喜欢下去，还是转移目标？”
“那看你啊，你想继续喜欢就继续呗。”
萧珊：“不是我啊，是我一个朋友。”
“‘我的朋友就是我’都多少年前的梗了大姐姐，”朋友回道，“谁啊？你看上的？”
“我们学校，国关一男的。”
对面回了她三个天大的感叹号：“你不要告诉我是大二的那个谢瑜！！！”
萧珊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就炸开了。
“对哦，我想起来了，你支教就是在谢瑜的队里啊！哈哈哈哈哈，你跟谢瑜表白了？可以啊，萧珊，是个狼人啊！恭喜你，你已经走在了全校百分之八十暗恋谢瑜但是不敢告白的女生前面了。还达成了被拒绝成就，这个牛皮存着，到老了都能给孙子吹了。”
萧珊无语，这就是她一直忍住不找这个小姐姐讨论的原因。
她亲爱的前室友林筝，她原来的宿舍里唯一一个和她相亲相爱的人。可惜后来林筝转去新闻系了，换了一个新室友进来，然后就和另外两个一起，把她给三票逐出宿舍了。
林筝当时知道她是被赶出去的，相当火大。
“亲爱的，我去帮你把她们的屋子拆了，让你看看我这些年的跆拳道不是白学的。”
“您坐好吧，您就一个花架子。”
林筝同学不但脾气差，嘴巴更是骂人不带脏地能连续喷个两天两夜不带重复的词儿，萧珊一半的演讲和搞笑才能，都是被她熏陶出来的。
“亲爱的，吐槽够了，就赶紧出主意。”萧珊开口。
“我能怎么搞？帮你打晕了绑走？”林筝满嘴跑火车，“要我说啊，不喜欢你的人，干吗还要凑上去给自己找罪受呢？他不喜欢你，你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不就得了？”
萧珊点点头，好像还……挺有道理。
这么想着，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才告白的萧珊放下了心。
嗯，那就不喜欢了吧。萧大小姐为人洒脱，反正，谢瑜也不喜欢她。
假期的时候，谢瑜在支教队的群里上传了一个文档，名字叫《最初的你们》。
里面有他整理的所有人的报名表，还有面试录音。
萧珊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翻到自己那张报名表。
“……自我评价：坚持完美，言必信，行必果……为什么要参加支教？答：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人，去面对过去十八年从来不曾面对过的未知环境，是一种极有意义的挑战……”
她边看，边捂着自己的额头笑。
然后，她又点开面试录音来听。
一点进去就是谢瑜清冷的声音，那会儿她还不认识谢瑜，只觉得这个学长虽然长得帅，但是看着就不好相处的样子。
“为什么你的报名表和别人都不一样？”当时，谢瑜问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别人的报名表都是从报名群里下载的单页纸，只有萧珊那张报名表是自己另做了一个封面，附上了学校和支教团的彩印LOGO，和后面的正页装订在一起。
萧珊当时语速飞快，还带着一股令人讨厌的盛气凌人：“因为这样看上去比较正规，我一向追求万事完美。所以，今后在队内，无论是对我做出什么样的要求和指示，我都会竭尽全力地完成。”
录音里似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谢瑜淡淡的回应：“竭尽全力？好啊。”
02
萧珊同学在家“躺尸”了一个多月，又被打包赶回了学校。
开了学就是大二了。
上个学期忙着支教队的事，她虽然出了宿舍，但是宿舍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搬出来。既然开学了，她决定先回一趟宿舍去拿东西，把东西都搬到自己在校外租的房子里。
结果一开宿舍门，她就愣住了。
她的衣柜，正大剌剌地开着，她的前室友拿着剪刀准备剪掉她一件新衣服的吊牌。
看到她进来，前室友剪吊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哈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要是搁在以前，遇上这种事情，萧珊早就原地开撕了。
但是现在……
萧珊看着她，平静道：“我回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前室友见她居然没发脾气，一下子没了反击的余地，讪讪地把衣服递到她的手上：“你别误会，你快半个学期没回来，我以为这些你都不要了。”
“哦。”
萧珊蹲下来，默默地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全部折好放进行李箱里。
那位剪衣服的前室友就这么干站在一边看着她收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珊很快收拾完东西。
出去之前，她看着自己的前室友，非常认真地说：“喜欢漂亮的衣服，就自己努力去买。家里无法支援，就去做兼职赚钱。这个世界上贫穷的人有很多，大家都在努力改变自己的现状，我相信你也可以。”
如果现在有熟悉她的人在这里，一定会摸着她的头问她：“这是怎么了，发烧了？”
那个前室友尴尬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别人骂你，你才能骂回去，别人好声好气地和你讲道理，伸手也不打笑脸人啊，更何况，手伸到别人的东西上，本来就是可耻的。
萧珊拖着行李箱，长舒了一口气。
走的时候，孩子们都说了很多自己的梦想。
高小炎说要变得像姐姐一样优秀，爱打小报告的林芬说，她要成为这个村子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我也该努力了。”萧珊轻声道。
学校终究还是对他们延迟归校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处罚通知一直没有下来。
萧珊听大三的学长们说，谢瑜一直在努力和学校周旋，争取把处分都揽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但是学校认为当时谢瑜已经入院，没有干涉其他人行为的能力，其他人完全是自发违反规定返校时间。
虽然有照片和视频表明，他们是情有可原，但是，规定就是规定。
萧珊知道以后，心态摆得还算正。
虽然免不了警告记过，甚至将来对她的留学推荐有影响。但是，如果她这两年好好准备，把托福考出高分来，相信学校也不会去刻意卡她。
然而，她预想的还是过于乐观了。
十月初，最终的处罚决定下来了。
大毛村支教队，全队十五人，记六个月的警告处分。另，从明年起，学校将取消大毛村支教点。
“抱歉，学校这个处罚决定，恕我无法接受。”
校学工部的负责人看着对面的谢瑜，平静道：“只给你们六个月的警告处分，学校已经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了。”
“您知道我指的并不是这个。”
“至于撤销支教点，”负责人沉吟片刻，“谢瑜同学，学校有自己的考量。大毛村所在的山区地带，植被稀薄，水土流失严重，极易再发生山体滑坡事件，一旦造成人员伤亡，谁来负这个责任？我们如何向学生家长交代？”
谢瑜沉默，学校的顾虑有理有据。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申请增加一个支教点？”谢瑜问道，“全团十二个队，每队一个支教点，撤一个点，就是裁掉一个队伍。您也知道，学校从开展支教活动迄今，已有十年的时间。每一代的队长都是由前一代的队长选出，这已经成为我们的一种传承，我实在是不希望，我们这个队的传承，在我这里断掉。”
负责人思索片刻，回答道：“这个我需要请示学校，毕竟增加一个支教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背后有很多考量。”
谢瑜颔首：“我能理解，等您的消息。”
傍晚六点，学生下课。
支教群内，一群得到消息的队员开始了刷屏似的信息轰炸：
“学长学长，听说我们全队被开了？”
“学生会小道消息，已经实锤了。”
“啊，那怎么办，十二个队，就咱们这样。”
“别提了，我都跟学妹说了，让她到时候报名来我们队，我来当她前辈！”
“油腻老学长请闭嘴。”
“闭嘴+1。”
……
泡学妹的男队员在队友的集体炮轰下，被迫闭嘴。
萧珊看着不断往上刷的消息，心中诧异：居然被裁点了？
最近她一直让自己徜徉在学习的海洋里，图书馆、房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不过，支教队被裁点，现在心情最糟糕的应该不是队员们，而是谢瑜吧？
他对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萧珊完全能体会到。
虽然跟喜欢没什么关系了，但是作为朋友，这种大事，还是去……关心一下？
谢瑜被“嗡嗡”不停的群消息扰得头疼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私聊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一看。
萧珊：“队长，你还好吧？”
谢瑜回得很快：“没事。”
“事情还没说‘死’，有转机的，不行的话，还可以试着重新建一个点吗？”萧珊问。
谢瑜一愣，倒是奇了，她居然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我们不一定非得等学校的考察结果下来，或者等来一个干脆推诿掉的结局，我们十五人几乎都来自不同的专业，我们可以自己发挥专业特长，自己做出一份申请报告上交给学校啊。直接用数据说话就好了嘛。”
谢瑜嘴角翘了翘，还真是萧珊式的天马行空的想法。
不过，仔细一想，她这建议倒还真有几分可行性。
那边萧珊其实只是灵光一闪想到的法子，但是在安慰谢瑜的过程中，她居然渐渐地把自己也给说服了。
她点开之前在群里看的面试报名表的照片，将所有人的专业一一浏览过去。
工科的有能源、电气、土木、道路和测绘，数科的有计统和软件，商科的有市营和会计，文科的是她和谢瑜，中文和国关。
这样一群人凑到一起，交出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或许……真的可行？
这时，群消息响了。
谢瑜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如果现在有机会保住支教队，但是需要大家的帮助，有愿意加入的吗？”
下面的消息回得很快，清一色的“怎么整”。
“自己找资料选点做数据报告。”谢瑜说得很直白。
下面刷屏的动作停了。可能众人都在思考这个大胆的想法的可行性。
直到有人戏谑地发了一句：“队长你怕是想逼死我这个学渣。”
沉默被打破，刷屏重新开始。
“被迫好好学习。”
“被迫从理论跨入实践。”
“被迫直升大三。”
谢瑜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直到支教结束之后，他们才逐渐相互理解、相互靠拢，成为一个真正的团队。
徐微微在群里问：“什么时候见面说？”
谢瑜回道：“周六十点，我在校内的茶吧里等你们。”
萧珊关了群，把手边的雅思试卷往旁边一推，用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学姐你好，我是大二的萧珊，请问我们专业大三分方向之后的文秘班的专业课是什么时间啊，我想去听几节……嗯，没别的，就是学一下写策划报告……好的……”
周六，上午九点三十分。
谢瑜特地提早了半个小时到，结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走到对面坐下来，那个埋头写试卷的人还是没发现他，她的耳朵里面好像插了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英文单词。
谢瑜看她注意力挺集中，就没打扰她。
“哇，萧珊你这么吓人的吗，大早上做英语卷子？”之后进来的队员夸张地问。
萧珊摘了耳机，抬起头才看到对面的谢瑜。
“啊，来挺久了？”
谢瑜摇头：“刚坐下。”
萧珊把卷子往文件夹里一放：“不好意思啊我最近在准备雅思考试，找着空就得写卷子，这玩意儿题量太大了，一张卷子足足有八篇阅读。”
谢瑜问道：“你打算出国留学？”
萧珊点点头：“嗯，研究生方向我打算主修世界文学，专攻方向是中古时代的西方基督教文学。”
新进来的男生坐了下来：“你信教啊？”
萧珊白了他一眼。
“不信。听过上帝造诺亚方舟和大禹治水的故事吗？同样是面对灭世的洪水，一个是世界被毁灭，另一个是被拯救。这两个故事的区别在于，西方人相信神明，而我们东方人只相信自己。而我们今天，就是来自救的。”
男生神情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你洗脑的能力真的是越来越强了……”
九点五十分一过，门口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进来。
十点整，全员到齐。
两个来月没见，这会儿聚在一起，都在聊各自的假期见闻。
“大家静一下。”谢瑜出言打断了他们的寒暄，“这次把大家叫来，是之前在群里说的事情，我们这一次来做一个具体的分工。时间有限，我们就不讨论了，具体的分工安排我发在了群文件里，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
“可以啊队长，够效率啊！”
谢瑜发在群里的文件对于每一个人的职能都有非常具体的规划，看样子这一个礼拜的空闲时间，基本上都交代在这上面了。每个人的工作，都是根据他们各自的专业来定的。
比如学测绘和道路的要找资料评估当地的自然环境，学软件的根据环境评估，用电脑进行灾害模拟，学市营的做一份选点分析的SWOT表，整理成报告。
萧珊看着自己的分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对不起，我打断一下，我和林冕是下一任队长？”
谢瑜颔首：“准确地说，是我需要你以下一任队长的身份，在学校相关负责人面前将我们的评估报告进行讲解展示。你的宣讲一直很有感染力，我相信你能做到。”
“但是……”
谢瑜肯定道：“非常时期，非常选择，抱歉。”
一旁的林冕微笑地问：“那么我呢？需要我做什么？”
“一男一女两个队长，比一个单一的女队长在负责人面前有说服力度，再加上你心细，能注意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点，放在有时候常常出纰漏的萧珊旁边，再合适不过了。”
林冕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萧珊现在只觉得一把尚方宝剑“哐当”一声砸她脑门上，但是她好像连拔都拔不起来。看上去她好像什么具体工作都不用参与，但实际上谢瑜似乎是把赌注全部押在她的演讲上了。
“队长，如果最终我的演讲没有成功说服那些负责人，那么大家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会全部清零。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萧珊皱眉看着他，似乎在质疑，这么一个……听上去冒险到不切实际的方案，真的是谢瑜想出来的吗？更何况，支教的时候，她可是谢瑜的“重点监控对象”，根本没那么高的信任值。
一个平时严谨周到的人，会把成败都押在一个回报率明显存疑的未知上吗？
还是说，有后招？
谢瑜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所想，淡淡道：“你不用过于紧张，我只是拿你放烟幕弹而已，如果你这里不行，我会自己去和他们谈。”
萧珊松了口气，原来她只是个临时替补，那就安心了。
林冕看了面色如常的谢瑜一眼，若有所思。
“没问题，我这里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做好，不会给你造成任何的麻烦。”萧珊答应下来。
谢瑜点了点头。
“那么，等到数据整理完毕，你和林冕开始准备报告吧。我们的时间是到明年三月份的支教成果展，四月中旬，新一年的校招就会开始，这个时间是死限。”他说完，看了眼众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四下一片安静。
“那么，”谢瑜轻声道，“大家一起加油，保住我们这个队吧。”
03
此后，萧珊一直在做双向准备。
一边继续日常两点一线的雅思备考，一边时不时地刷刷群消息，看看大家的进度到哪里了。
“这可能是我进大学以来学习最认真的一个学期了！我还自己跑去图书馆找专业相关的书籍看，做课设都没这么认真过，室友个个都以为我被妖怪俯身了！”道路专业的那个队员几乎每天都在群里发一打长串的日常吐槽。
测绘的黄倩倩大小姐紧跟其后：“呵呵哒，我今年开学才摸到水准仪，刚跟着学长学姐在学校里面丈量学校，测绘作业才做了两次，现在就要我搞清楚电子经纬仪的原理，还是电脑模拟器版的！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学软件的同学躺枪两次之后发出咆哮：“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下第一次写模拟器程序的我！这都能赶上毕业设计的难度了，毕业设计啊朋友们！”
高难度的压力没有压垮他们，反倒是让他们生出了一种与不可抗力抗争的韧劲。谢瑜的要求设计得刚刚好，很难，却在可以做到的范围内，所以反倒是把所有人的潜能激发出来了。
上学期末，通过全队近一个学期的奋战，数据终于采集完毕。市营的两人爆肝发力，花了半个月将全部数据打包整理好，连同环境分析和贫困水平评估的SWOT图全部发给了萧珊。
向来温柔的徐微微死死地抓着萧珊的手，十几分钟没撒开：“珊珊啊，靠你了，真的靠你了！我们所有人的心血都在这个U盘里了，你可千万要加油啊！”
“队长那儿给了吗？”
“前天晚上就邮件发他了，今天上午才回复我们说可以了，让我们现在立刻转交给你。”
萧珊此刻在图书馆的机房里。徐微微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用电脑做听力训练。
打开文件夹，粗略浏览之后，萧珊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微微啊，你知道中文生最大的痛是什么吗？”
“什么？”
萧珊的笑看上去尴尬而不失礼貌：“一切和实践应用挂钩的东西，我们都抓瞎。”
谁知道徐微微意料之内地点点头：“嗯，队长说了，你肯定看不懂。”
“那么……”
“所以，”徐微微对着她，笑得又温柔又可亲，“你现在要开始临时抱佛脚了。”
萧珊：“……”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别人都忙成狗，而她屁事都没有了。谢瑜其实是把剩下几个月的时间都挪给她了吧，还是需要二倍速快进的那种。
“PPT和资料来之前都看过了吗？”谢瑜站在讲台上，一边调试幻灯片，一边问道。
下面两个坐着的，点了点头。只不过一个是真的懂了，另一个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萧珊在拿到U盘的一周内，抱着kindel啃了整整七天，遇到看不懂的词条就直接开始查，然而里面专业化的内容实在太多，她笔记做了厚厚大半本，还是云里雾里。
“林冕是土木工程专业的，大部分内容应该能自己看懂，所以，主要就是你了，萧珊。”谢瑜说。
萧珊点点头：“接下来是不是每周末都会有一个不同的队员来把自己负责的部分解释给我们听？”
谢瑜颔首。
“可能会耽误你的雅思复习，抱歉。”
“没事儿，就当换换脑子，反正，中文字学起来，总比英文字容易些吧。”萧珊这话说出来，自己都知道是在自我安慰。
“嗯，记住你面试时候对我说的话。”
言必信，行必果。
“放心吧。”
于是，萧珊每天除了正常上课之外，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部被分割完毕。
林筝看着边吃饭边看手机的萧珊，忍不住凑上去瞄了眼，结果一看，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不是吧。这么拼？支教队裁不裁跟你其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吧，谢瑜怎么想的？啊？一群学生，去和学校谈判，你们以为拍电视剧呢？”
萧珊头也不抬：“对啊，拍电视剧。但是你看，这电视剧的剧本制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就差我这儿领衔主演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林筝讪讪道：“那谢瑜什么本事啊，让你支一趟教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我看你现在是色令智昏了吧，大小姐？”
萧大小姐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傅雷批张爱玲的一句话转送给你，除开男女之情外，这个世界还寥廓得很。”
林筝耸了耸肩，信了她的邪。
第十六周的时候，本学期所有课程就结了，接下来就是等考试。白天不用上课，萧珊也就多了大把的时间。
大二和大三虽然只差一级，但是放假时间长短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大三的十二月初就散得差不多了，大二的却是全校最晚放假的。
谢瑜的家在本市，萧珊结课之后，校内准备期末复习的人越来越多。图书馆坐不下，各个教学楼的教室也都有人在看书。很多空教室随着校工们的逐批放假，一个个被上锁。
像以前那样占一个空教室上课，怕是不大现实了。
“下周开始，来我家，地址在群公告里，自己看。”
萧大小姐虎躯一震，去暗恋还被明拒对象家里学习？她想起了林筝的“拍电视剧”论。
这部电视剧的走向，还真是扯淡。
“黄倩倩？”
“今天轮到我给你解释测绘模型，我亲爱的白莲萧。”黄倩倩尽管冻得牙根都在抖，但仍旧固执地露出自己纤细的脖子，以及上面那条精心挑选的项链。
“你不冷吗？”萧珊看着都觉得冷。
黄倩倩优雅地左右摆动了一下脖子。
真的好“作”啊！
“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谢瑜家很大，进去之后就能感受到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呼作响。楼下是客厅和餐厅，房间好像都在楼上。
谢家有个保姆，已经在这儿工作好多年了。谢瑜父亲离开之后，谢老又忙，没工夫照料孙子，就把她请到家里来，负责小谢瑜的饮食起居。
萧珊听到了旁边黄倩倩的低语：“还真和学校里传的一样。”
“上来。”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萧珊往上看。
谢瑜穿了件十分居家的白毛衣，发丝微乱，也没有戴眼镜，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清冷冷地看着她们。
“小瑜，天冷，把拖鞋穿上。”保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萧珊这才注意到，谢瑜光着脚在地板上踩。看来大家在家的时候，都会很放松啊，连谢瑜这样的都不例外。
谢瑜应了一声：“知道了，您去忙吧。”
保姆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转头向两个姑娘：“中午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们做。这还是小瑜第一次带女孩子到家里来，你们谁是小瑜的女朋友啊？”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齐齐摇头。
“同校生，来家里补习，您不用管我们了。”
谢瑜对这个保姆的态度非常尊敬，就像对家中长辈一样。黄倩倩心中暗暗牢记。
两人跟着谢瑜上楼。
本来以为谢瑜会带她们去他自己的房间，结果……
两个姑娘看着一张放大了三倍的长会议桌，还有背后的一个模型沙盘，傻眼。
如果不是看到了房间顶端的幕布和投影仪，萧珊简直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奇怪的民国片的拍摄现场。
“爷爷年纪大了，有时候会叫人来家里开会。”谢瑜解释道。
萧珊四下看了看：“林冕呢，他怎么没来？”
谢瑜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到了，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刚说完，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曹奶奶说你们在楼上，让我来楼上找你们，”林冕端着一盘洗好的青枣进来，“这是她让我拿上来的水果。”
“多谢，”谢瑜淡淡道，“黄倩倩，我们开始吧。”
黄倩倩感受到谢瑜在自己身上滑过，脸颊有些微红。
“好……好的。”
黄倩倩是测绘专业卓越班名列前茅的真学霸，真的要论高考成绩，比屋内三人至少高出半门科目的分数。事实证明，她的脑子真的很够用。
几个月前还在群里疯狂吐槽，说自己没摸过测绘仪，今天就能十分清晰地向在座三人，讲解各项数据的含义。
“……所以说，我们预估的选点位置所在的破段幅度，不符合山体滑坡条件，属于安全区。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那队长，差不多就这些了。”黄倩倩的目光转向谢瑜，动手收拾起桌上的材料。
谢瑜颔首：“嗯，不早了，下楼吃饭吧。”
两个女生收包的动作齐齐一停。
嗯？真的管饭？她们还以为是保姆奶奶跟她们客气一下的呢。
林冕倒是泰然自若：“那就叨扰了。”
保姆曹奶奶刚把菜端上桌子，看着他们下来，笑着说：“来了啊，去洗手，洗完来吃！”
卫生间。
萧珊在洗手，黄倩倩对着镜子在卸自己的口红。
“你最近怎么都不化妆了？”黄倩倩看了眼旁边专心洗手的人，问道。
“没空啊，备考呢。”萧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考研的学姐，有哪个还保持着光鲜亮丽的啊？”
“是吗？”黄倩倩把口红放进大衣口袋里，“我还以为是你另辟蹊径呢。”
萧珊转过头看着她：“你喜欢谢瑜啊？”
黄倩倩忍耐了许久，才没伸手去掐她脖子：“萧白莲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直白得让人讨厌？”
“我跟谢瑜表白了。”萧珊说。
黄倩倩的脸上露出了萧珊非常熟悉的，看狼人的眼神。
“……然后被拒绝了。”
黄大小姐看狼人的眼神瞬间转为怜悯。
萧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戏剧化得让人讨厌。”
黄倩倩咳嗽了一声，用手来掩饰自己上翘的嘴角和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眼神：“真的假的啊？”
萧珊更忧伤了，抚额长叹：“比真金都真！为什么每次轮到我安慰别人的时候，不是要自爆悲惨童年，就是要自爆被甩经历，我就是根弹簧，拽久了也会松弦的啊……”
看着萧珊沮丧的样子，黄倩倩的心情忽然大好。
大学女生，通常在两种情况下特别容易建立友谊。
一种，是买同一个牌子的衣服化妆品；第二种，是吐槽同一个男生的时候。
黄倩倩拍了拍她的背，故作大方：“你也真是想不开，没事儿干吗开足马力去撞冰山啊。”
“对啊，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谈恋爱不如学习。”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林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没好吗，菜都凉了。”
萧珊连忙回道：“马上！”
回到餐厅，其他人都坐着等着她俩。
“你们怎么不先吃啊？”萧珊不好意思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曹奶奶给她盛了碗汤，对着她笑：“家里习惯，人齐了才能开饭。”
“所以下次别再让别人等，”谢瑜冷冷道，“吃吧。”
“唔。”萧珊应了一声，低头扒饭，脑子里却在回想着他刚刚说的那句“下一次”。
“喜欢吃什么？”谢瑜忽然问道。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结果全桌的人都看向了她。
“吃个饭你都能跑神，”谢瑜看了她一眼，“你和林冕以后会常来，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前一天和曹奶奶说。”
林冕笑道：“我都行。”
萧珊也赶紧跟着：“呵呵……我……我也都可以的。”
“是吗？”谢瑜淡淡道，“那支教那会儿经常不吃饭的可能是我吧。”
萧珊吃瘪：“我……我现在不挑了。”
曹奶奶笑着说：“小姑娘都挑食，小瑜你不懂别瞎说。”
黄倩倩连忙说：“奶奶，我就不挑食，您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曹奶奶笑得像朵花似的：“哎哟，这丫头嘴真甜！”
萧珊无奈，她的嘴也很甜的。只是已经被谢瑜拒绝了，这会儿再刻意去讨好曹奶奶，反倒显得她还是不死心，或者不甘心什么的。
黄倩倩说讨厌她的坦率，但是，她自己心里却明白，她没有以前那么坦率了。
饭后，三位客人为表达感谢，抢着帮曹奶奶洗碗。唯一的男生林冕，被两个女生以不用那么多人为理由，推了出去。
林冕笑了笑，也没坚持，就回了客厅。
谢瑜正坐在沙发上和曹奶奶说话。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曹奶奶满脸都是笑，就连谢瑜一向冰寒的脸，也染上了一丝浓浓的暖意，一派和乐融融。
林冕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笑道：“队长，能来一下吗，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谢瑜抬头：“什么事？”
“我们去楼上说。”
两个人回到了之前待的会议室。
“有一件事情我想请教一下队长。”林冕关上门，面上带着些探寻的笑，“之前开会的时候，你告诉萧珊说，她如果不行的话，你会自己上去，是假的吧？”
“不，我确实打算自己去。特权有时意味着偏见，无论我对学校的负责人说什么，都会被说成是打着谢林孙子的名号使用特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上台。”
林冕笑了声：“如果萧珊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备选计划，会吓得直接不干了吧？”
“她不会。”
林冕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她大小姐脾气你还不知……”
“她不是什么大小姐，她是我用心教出来的下一任队长。”谢瑜看着他，淡淡道。
与此同时，厨房里。
“你以后可以常常来这儿吃饭吧？”黄倩倩戴着手套，把洗好的盘子递给了更靠近碗柜的萧珊。
“嗯，毕竟现在快放假了，学校里没空教室了。”
“你真的不喜欢谢瑜了？”
萧珊回头看着黄倩倩，像是在给自己发毒誓似的，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再喜欢谢瑜，就诅咒她自己一辈子被人管着！
她坚定地看着黄倩倩：“所以，我助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日赢得男神的心！”
“你放心，就算我每天都来这儿，也没机会，”萧珊边说边洗碗，“还有林冕呢，三个人在一起，又不是孤男寡女，你怕什么？”
黄倩倩点了点头：“也是，谅你也不敢在三人行的时候作妖。”
萧珊：“……”
“三人行”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然而，两位“情敌”虽然达成了共识，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人的意料。
她们俩把碗洗完，回到客厅的时候，只看到了谢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眼尖的黄倩倩发现，林冕的包不见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谢瑜开口了：“林冕最近有别的事要忙，暂时可能不来了。”
萧珊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黄倩倩。黄大小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对她做了个口型：“休战结束。”
萧珊瞬间脑仁儿爆炸，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呃……那个，队长，林冕，为什么忽然不来了啊？”萧珊迟疑地问。
“你自己去问他，我无权透露他人隐私。”
“这样啊。”萧珊讪笑，面孔有些变形。
“你的脸怎么了？”谢瑜皱眉。
萧珊：“没什么。”就是黄倩倩在后面猛掐她的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