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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胸腔里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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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天气预报,未来半个月气温持续下降。

乔晗终于把夏装收起来,从衣柜里翻出秋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寒流。

这两天牙疼难忍,她去校医院开了止痛药,总算熬到盛衍上班。

牙疼的罪,她一分钟也不想受了,下午上完课,她就乘地铁去了爱齿口腔。

加号通常排在最后,到了医院她安静坐在等待区。

诊室进进出出,盛衍今天的患者有很多换牙期的小朋友,奇怪的是这些小朋友似乎并不害怕,护士叫到名字,他们就在家长的陪同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诊室,不作也不闹,异乎寻常的配合。

反观隔壁诊室,只要叫到低龄患者就嚎啕声一片,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百无聊赖,乔晗与一位带孩子来看牙的家长搭讪,年轻妈妈说:“盛医生对待这些小魔王很有一套的。”

哦?

乔晗觉得神奇,走到诊室门口,偷偷向门缝里张望,正好看到盛衍把一个小男孩从牙椅上抱下来。

他半蹲在男孩面前,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

“喏,说好不哭就送你。”

小男孩开心接过,搂住盛衍的脖子,奶声奶气道谢:“谢谢叔叔!”

等小男孩蹦蹦跳跳从诊室出来,乔晗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是钢铁侠挂件。

盛医生还真会投其所好。

小朋友得意洋洋地向妈妈炫耀战利品,乔晗忍俊不禁,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从诊室出来。

“今天的最后一位患者,别看了,跟我进来吧。”

他说话时的气息喷薄在乔晗的耳廓,她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恍然转身,看到一堵人墙立于眼前。

他实在比她高太多,她以前还不觉得,此时和他面对面站在一起,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仰头才能寻到他的眼睛。

盛衍双手懒散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一张脸被口罩遮挡大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不出情绪。

这样仰视,乔晗觉得脖子都要酸了。

她后退一步,走进诊室,盛衍顺手关上门,跟在她身后走向了办公桌。

电脑里保存着患者的病例,盛衍调出她之前拔智齿时拍的全口牙片,拿起桌上一支圆珠笔,指向她左下第七颗牙:“最近疼的是这颗吗?”

乔晗点头。

上次看片子盛衍就发现这颗牙已经蛀到了牙髓,早就错过了最佳补牙时机。

他把笔放下,拿出一套全新未拆封的一次性工具,一边戴乳胶手套一边吩咐她:“躺到牙椅上,我看看。”

换上白大褂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和平常不一样了,半句废话也没有。

乔晗觉得自己像一只等待救赎的羔羊,在他的命令下听话照做。

只是当她躺下,看到盛衍突然凑近的脸,她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糟了,她中午吃的麻辣烫!

后来漱口没有啊?

“张嘴。”盛衍打开头顶无影灯。

乔晗完全想不起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张开嘴巴。

这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像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形象,脸颊无端有些发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真奇怪,之前来拔智齿她根本没有那么多包袱。

此时的盛医生眼睛里只有牙齿,对她的胡思乱想毫无所知,他用牙镜和牙钩逐一检查过,给出治疗意见:“你一共有三颗蛀牙,另外两颗不算深,我建议尽快补上,还有一颗,就是最近引发疼痛的这颗,已经蛀到了牙神经,只能根管治疗。”

“啊?”仿佛晴天霹雳,乔晗立刻从牙椅上弹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盛衍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这颗牙之前疼过吗?”

“疼过。”

“当时怎么不看医生?”

“我以为没事。”她说得理所当然。

盛衍被她气笑了,扬声反问:“你以为?”

“好吧,我承认,我嫌麻烦还怕疼,所以在这件事上当了鸵鸟。”她叹了口气,懊恼之余鼓起勇气问,“补牙疼吗?”

“不疼。”

“那根管治疗呢?”

“看技术。”

“你的技术好吗?”

“还行。”

“做的时候疼吗?会流血吗?”

“一般不疼。”

工作中盛衍从不打包票,该告知的风险也从不隐瞒。

他把可以预料到的结果全都摆在明面上,让乔晗自己考虑。

听他说完,乔晗最后还是在根管和更恐怖的种牙之间选择了前者。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重新躺下:“那来吧。”

看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盛衍又好气又好笑:“想好了?”

“嗯,长痛不如短痛。”

她倒是爽快。

补牙比根管容易,先把牙齿腐坏的部分用钻头剔除,再填上补牙材料就好了。

乔晗不敢睁眼看补牙过程,这和拔智齿不一样,拔智齿好歹有麻醉,什么痛感都没有,补牙却要忍受电钻在她的牙齿上开凿。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响,牙齿又酸又涩,简直人间酷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衍补好一颗,继续填补下一颗,她这才相信补牙不疼,于是睁开眼睛,却冷不防撞进一双藏匿了浩瀚星河的眼眸。

牙医通常以躬身的姿势工作,此时盛衍近乎与她的脸近在咫尺,虽然戴着口罩,他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口腔。她莫名觉得难为情,明知他是医生,还是有一种身体隐秘的部位被窥探的不自在感。

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有那么一刹,她觉得自己呼吸紊乱,心跳加速。

盛衍正一点一点剔除着腐肉,动作精确又仔细,目光专注而认真。

乔晗耳边的嗡鸣声逐渐淡去,成为了衬托他工作投入的背景音。

不得不说他拥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好像有万千星辉散落,她像遨游外太空的旅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连对未知苦痛的害怕都忘了。

乔晗觉得自己不对劲,感知到心跳与以往不同的频率,她为自己的反常寻找理由开脱。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词:吊桥效应。

当一个人心惊胆战走在吊桥上时,他会因为害怕心跳加速。

这时如果在吊桥上遇到另一个人,很容易把在这种情境下的心动归结为对那个人的喜欢。

这就是为什么恋爱中的男女一起坐过山车、看恐怖片更容易加深彼此的感情,因为刺激项目和危险情景能让两个人迅速产生依赖和信任。

同样,在医生和患者之间也存在着一座吊桥。

面对病痛,患者无条件相信为自己诊治的医生,继而错把对病情的紧张与恐惧当作心动。

乔晗觉得她现在就是走在吊桥上的人。

所幸当治疗结束,这座吊桥就不复存在。

一个小时后,她重新踏在平稳的土地上,不再为摇摇欲坠和无法预料的痛感惶惶不安。

盛衍的技术确实不错,无论是补牙还是根管治疗,她都没感觉到明显疼痛。只不过根管比补牙要麻烦些,需要复诊三到四次,盛衍帮那颗牙初步处理了腐坏部分,填入慢杀神经药物,给她约了一个星期后的复诊,叮嘱她回去以后如果牙疼可以吃一粒止痛片。

乔晗从牙椅上坐起来,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张嘴酸涩的腮帮子:“多少钱?”

盛衍把缴费单据递给她:“平时记得好好刷牙,用巴氏刷牙法,知道吗?”

看她一脸茫然,又问:“知道巴氏刷牙法吗?”

当然知道,只是嫌麻烦,乔晗从来没照做过。

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她接过单据,扫了眼上面的价格,不敢抬头看他:“知道。”

盛衍一眼勘透她的小聪明。

不过没关系,这种事,求证起来很容易。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未拆封的牙刷,递给她:“做给我看。”

“……”

哪有这样的!

乔晗苦笑:“不用了吧。”

盛衍盯住她:“我是医生,守护患者的口腔健康是我的职责。”

乔晗逃不过,只好从他手里接过牙刷,放在唇边比划了几下:“应该是这样吧?”

她真是糊弄学大师。

盛衍说:“完全不对。”

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亲自教她如何正确刷牙。

“像这样,四十五度倾向,把牙龈也要刷到,这样才能有效清除牙缝里的脏东西……”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迫近,乔晗被迫倚靠在办公桌上,再无路可退。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洗衣粉的味道,好像新鲜的柠檬。

他掌心的温度好烫,覆在她的手背上会传染,让她觉得自己的脸颊也隐隐发烫。

她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不行,他的力气太大了。

乔晗觉得自己像一条游进真空世界的鱼,有那么一刹,除了胸腔里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盛衍的嘴唇一张一翕,她根本没注意他在讲什么,只觉得他牙齿好白。

又想起他发来的那份简历,上面的一寸照片他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灿烂,特别好看。

“大概就是这样,一天早晚两次,建议用含氟牙膏,平时饭后漱口,这样才能有效抑制牙菌斑,如果有用牙线和冲牙器的习惯更好。”盛衍终于结束科普,却发现乔晗眼神涣散,毫无反应,明显没认真听。

他恨铁不成钢,毫不留情在她的额头上拍了一下。

乔晗吃痛回神,一脸无辜:“你干嘛?”

盛衍双臂抱胸,对她进行灵魂拷问:“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乔晗心虚:“听到了,就是你说了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盛衍信她的鬼话,她分明就是没注意听。

这场雨下了一天,直到晚高峰还没有停的意思。

结束治疗,盛衍也到了下班时间,他和乔晗一起乘电梯下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运行时像一节装载货物的集装箱,等到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混杂着潮湿气息的空气顷刻涌入,大家不约而同深呼吸,从电梯里鱼贯而出。

盛衍等乔晗去窗口缴完费,问她:“怎么来的?”

“地铁。”乔晗把票据整理好,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最近的地铁站要走五百多米,天气不好,盛衍没多想:“我送你吧。”

乔晗不想给他添麻烦,问:“你顺路吗?”

盛衍根本没问她去哪里:“顺路。”

乔晗竟然也没发觉这处明显的bug。

盛衍忘记把伞带下来了,两个人撑着乔晗的碎花折叠伞跑向停车场。

这场雨很给面子,等他们坐上车,雨势才渐渐转急。

乔晗坐在副驾驶,只听头顶噼里啪啦,挡风玻璃顷刻间就被雨雾遮挡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启动了雨刷,盛衍随手打开音响,一首德语歌在车内响起。

乔晗听过这个歌手的专辑,刚想说还有一首也很好听,包里响起了来电铃。

电话是文雅打来的,已经是第三遍了,前两次乔晗都没听见。

看她接通电话,盛衍贴心地调低了车载音响的音量。

“乔乔。”

仅凭这两个字乔晗立刻觉察出文雅语气不对。

鼻音很重,她在哭?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文雅不再说话,直到耳边传来断续的呜咽,哭声越来越明显。

乔晗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捏紧手机,急问:“你不在学校吗?”

(2)

华灯初上,积水的道路映出城市的霓虹,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这场雨好像永不会停,路人行色匆匆,只有文雅站在理工大学校门口,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有人经过她身边都会投以奇怪的打量,她心情不好,近乎发泄般吼回去:“看什么看!”

直到一辆车停在她面前,一把伞撑在她头顶,回头看到乔乔,她才终于泄了气,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抱住她,放肆大哭起来。

乔晗和文雅认识这么久了,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形,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乔乔,高辰宇根本就是个骗子!”

“他特么就是个渣男!”

“我真是瞎了眼!”

她话也不说清楚,乔晗本能往最坏的方向联想:“他怎么你了?”

低头打量文雅身上的衣服,这种情况也顾不上委婉不委婉了,直接问:“他占你便宜了?”

“没占成。”文雅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她其实没什么实质损失,就是委屈。

这可是她的初恋,能不委屈么。

她说:“他去洗手间没带手机,我也是手欠,就拿起来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他朋友圈合影全都是仅对我一人可见,微信置顶是一个卖课程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考级攻略,翻了下聊天记录,都是pua课程。”

“我和他理论,他理亏说不过我,就说我侵犯他隐私,还说我没有自知之明,因为我丑,笑起来牙齿不齐才不愿意公开照片,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我的小虎牙特别可爱呜呜呜呜呜。”

道理都懂,但她就是控制不住伤心。

雨还在下,乔晗怕她感冒,想先带她找个地方躲雨,盛衍却落下车窗,招呼她们上车。

他那辆车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车内布置讲究,文雅全身湿透,乔晗怕把他的车弄脏,盛衍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这里不让停车,快上来。”

已经麻烦他特地跑一趟了,恐怕他被贴罚单,乔晗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车上开着暖气,文雅陷在被骗感情的情绪里,伤心欲绝,理智更是被丢到了外太空。

她根本没注意自己乘坐的是宝马7系,还以为是一辆网约车。

上了车毫不客气地拍了拍盛衍的肩膀:“师傅,有纸巾吗?”

乔晗想解释,盛衍却并不计较称谓,直接拿出一包抽纸巾,回手递给了文雅。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朝她无所谓一笑,转身继续客串起网约车司机了,甚至还贴心地切换了一首十分应景的慢歌。

慢歌听得人心情低落,文雅又想哭了。

乔晗把肩膀借给她靠,想起那天晚上,高辰宇特地跑来学校送鲜花和蛋糕,真的不太明白渣男脑子里在想什么。

看文雅难过,她的心情也像窗外的阴天,不过这种事早点发现也没什么不好。

尽早认清高辰宇的真面目,小雅也能及时止损。

还好在进一步发展前发现,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实这场恋爱才谈了两个月,说有什么放不下也没有,就是热恋期遇到这种事给人的落差太大,前一秒还把你捧在手心,后一秒图穷匕首现,这反差谁受得了。

文雅哭够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翻出小镜子审视自己这张脸,满脑子都是高辰宇的挖苦和嘲讽。

她认真问乔晗:“我的牙真的很难看吗?”

乔晗并不觉得,谁规定牙一定要整整齐齐,保留一点原生特色不好么,她一直觉得小雅和邱淑贞有几分像,唇形饱满,非常适合浓烈的红色,真不知道渣男什么审美。

她为姐妹打抱不平:“高辰宇眼瞎你也信。”

虽然渣男的话不能信,文雅还是被他戳了痛处,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这张脸上:“不然我去做个正畸吧,会不会好看一点?你家盛医生能不能正畸?或者让他推荐几个靠谱的医生?”

“……”

乔晗偷瞄驾驶座的盛衍,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文雅的胡说八道。

不过文雅这副样子,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抢走她手里的镜子:“你干嘛要在意高辰宇说什么,你都看见他购买pua课程了,难道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他不就是想打压你,让你自卑,然后依附他吗。他今天说你牙齿不齐,你就去整牙,他明天说你脸大,你要不要去削骨?如果改天他说你不该活在这世上,你难不成要去自杀?渣男道德败坏是他的错,和你长什么样子没关系,就算你是天仙,完美无缺,他也能鸡蛋挑骨头你信不信。”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完全没考虑文雅的情绪。

失恋的人都是玻璃心,脆弱易碎。

文雅蓦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溢出眼眶,“哇”的哭了出来。

“乔乔,你好凶啊!”

“……”

她有吗?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人又被她惹哭。

看到后视镜里乔晗慌乱的表情,坐在前排的盛衍忍俊不禁。

她还真是不会哄人。

前面就是京大,学校不允许校外车辆进入,他把车停在东门门口。

文雅的小玻璃心还没拼好,丢下乔晗,气鼓鼓地先下了车。

乔晗手忙脚乱拿包,注意到后车座的靠背潮湿一片,开车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又折回来,身体前倾,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洗车多少钱,我转给你。”

知道她不喜欢欠人情,盛衍说:“洗完告诉你。”

“也行。”文雅是个不省心的,她现在不敢让她一个人,怕她想不开,更怕她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到时候闹得人仰马翻,她说,“那我先走了。”

盛衍笑着摆了摆手,等她开门下车才转头看向窗外。

雨雾里,乔晗撑着紫色碎花伞一路追赶朋友离去的背影,下雨天路不好走,她踉踉跄跄,脚下都是飞溅的雨水,直到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盛衍才低笑一声收回眷恋的目光。

看不出来,她那么清冷的性格,对朋友还挺讲义气。

*

这一晚,乔晗没睡好。

不是因为牙疼,而是因为睡在对面床铺的文雅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怕打扰到室友,她哭得很克制,啜泣声被窗外的雨声覆盖,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乔晗躺在**,想起当初知道霍斐谈恋爱的消息时,她也曾哭过一场。

那还只是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恋,更遑论正儿八经的失恋该有多难过。

浸泡在时光里的美好回忆,不知不觉变成撕心裂肺的毒。

情浓时的耳鬓厮磨,清醒后才明白,都是讨你开心的谎。

人类拥有共情力,就算没正经谈过恋爱,她也能理解“在爱情中被欺骗”是一种怎样的痛。

黑暗里,她怅惘地叹了口气,又瞄了一眼对铺,好像没动静了。

她准备睡了,手机突然照亮枕畔。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拿起手机,按下了指纹解锁。

这么晚,盛衍竟然也没睡。

他发来一份PDF,文件名是:正畸必看。

随手点开,里面详细罗列了正畸的过程、利弊和案例,比网络上的科普文还要客观详尽。

没等她看完,聊天对话框又弹出新信息。

盛衍:告诉你朋友,正畸有风险,让她考虑好再做决定。

原来她和文雅在车里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所以那句“你家盛医生”,他也听见了?

乔晗思忖该回复什么,手机再次振动。

盛衍:护牙须知.docx

盛衍:这是给你的,好好刷牙,别让你家盛医生操心。

(3)

文雅发烧了。

可能是生病的关系,亦或是失恋后遗症,接连一个星期她都处于情绪低谷,周身散发着低迷的气息,任乔晗如何想办法哄她开心,她都提不起劲。

既然如此,乔晗只能用绝杀了。

这天下午没课,她不由分说拉起文雅的手:“跟我走。”

“哎?去哪儿?”

“替你报仇!”

就在文雅生病这几天,乔晗去了理工大学两次,主要是为了打探高辰宇的消息。

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听说他校内风评不错,大概是为了维护形象不敢吃窝边草,交往的女朋友都是外校的,被你拆穿真面目之后,他也没闲着,现在追的女孩是师范大学的大二学妹。”

文雅震惊了:“他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所以啊,没等你化悲愤为力量,渣男已经开始物色新目标了。这么猖狂,不给他一点教训怎么行,总不能让他继续招摇撞骗伤害其他女孩子。”乔晗从包里翻出一沓传单塞给她,“走吧,干票大的。我觉得,他值得体验一下什么是社会性死亡。”

文雅接过来一看,传单上印着高辰宇的照片。

左边一句五彩缤纷的“渣男劈腿”,右边一句黑色加粗的“毁我青春”,横批红色大字“姐妹们擦亮双眼”。

这传单做的,绝了。

*

深秋的北城,道路两侧的银杏早就褪去了葱茏翠色,到处黄澄澄透着一股暧昧的暖意,十一月的阳光像温暖的手,轻抚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人忘了下周就要立冬。

盛衍今天休息,抽空给车做了保养。

这附近正好离顾凛东公司不远,等待取车的间隙盛衍约他一起吃了午饭。

那家“听月小院”是顾凛东的副业,有专门的店长来打理,他的本职工作是在出版公司任职市场总监,每天的日常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怼人。

盛衍和他约在了公司楼下的火锅店,顾凛东说他有店里的会员卡,能打八折。

工作日,人不多,位置随便坐。

坐下以后,盛衍打量店内装修,随口问:“你经常来这家?”

“会员卡是我表妹的。”以为盛衍早就忘了,顾凛东帮他回忆,“就是民宿开业那天来帮忙的女孩,你还和她跳了舞。”

盛衍笑了笑,说:“记得。”

其实他今天约顾凛东吃饭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喝了口水,决定向好友坦白:“有件事没告诉你,我和乔晗早就认识,她之前来我们医院拔智齿,是我给她拔的。”

顾凛东正低头给同事回信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连头都没抬:“哦,是吗?”

盛衍默默补充:“嗯,我妈还是她的研究生导师。”

顾凛东回完信息,听到还有这层关系,惊喜说:“挺巧啊。”

盛衍继续说:“她现在还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

顾凛东正拿手机扫桌角二维码点餐,突然愣住,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不淡定了:“你说什么?!”

看他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盛衍解释:“假扮的。”

可是他会错了意,顾凛东并不介意他和乔晗发生什么故事,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那个读书都快读傻的表妹竟然谈恋爱了?

得知只是逢场作戏,顾凛东不禁失望:“哎,我还以为是真的,害我白高兴一场。”

盛衍笑:“你的反应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你以为我会反对?可是没理由啊,你各方面都是五星级,乔乔和你谈恋爱又不吃亏。”

没想到好友给他这么高的评价,盛衍有些受宠若惊:“我在你心里这么靠谱?”

“那当然,当我的朋友也是有门槛的。”顾凛东说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反正你俩都是单身,还搞什么假扮情侣啊,依我看,假戏真做算了。”

这句话像一枚箭羽,忽而击中盛衍的心脏。

他失神片刻,竟然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能性。

顾凛东见他不说话,觉得这事有戏,涎皮赖脸地坐到他身边:“怎么样,考虑考虑?”

盛衍并不直接表态:“你以为玩连连看么,至少得互相了解一段时间再考虑吧,我对你妹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顾凛东果然上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就等这句话呢。

盛衍唇畔弯动:“那我就不客气了。”

*

这顿饭收获颇丰,回家后盛衍秉持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拨通了乔晗的号码。

算算日子,她明天该来医院复诊了。

过了好半天那边才接,乔晗气喘吁吁:“喂?”

没等他说话,耳边传来一阵混乱的杂音。

“乔乔,来人了,快走快走。”

乔晗来不及和他解释,拉着文雅就跑。

凌乱的脚步声毫无节奏,让电话这边的盛衍跟着提心吊胆。

顺利躲进教学楼的女厕所,乔晗重新拿起手机,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和他解释:“不好意思啊,我和小雅在理工大学贴小传单呢,正好保安来了。”

盛衍听得糊涂:“什么小传单?”

乔晗帮好友出了气,心情大好:“你等着,我拍照发给你。”

刚挂断电话,盛衍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照片。

这传单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盛衍忍俊不禁:这是你朋友遇到的那个渣男?

乔晗:就是他。

盛衍:你们两个女孩子小心一点,差不多得了。

好像有人找过来了。

乔晗没顾上看手机,从包里翻出两件外套,扔给文雅一件,让她换上,又对着镜子把披散的头发绑成马尾,然后挽着文雅的手离开洗手间,和迎面走来的保安擦肩而过。

今天有篮球比赛,许多女生在球场围观,贴在附近宿舍楼外墙上的小传单火速惹来瞩目。

不知道哪队赢了,球场响起热烈的欢呼,引得围观女生尖叫不断。

乔晗没心思看比赛,拉着文雅穿过篮球场逃之夭夭,快走到校门口,手机收到新信息。

盛衍:明天记得来复诊。

她果然忘了。

补过的牙没有任何不适,那颗做了根管治疗的牙也只有在最初两天有轻微阵痛,后来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这让她生出不用复诊的错觉。

爱齿口腔的医生也太尽职尽责了。

乔晗回:你对所有患者都这么贴心吗?

盛衍摩挲着手机壳背面,拇指虚停在键盘上,编辑好信息,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按下发送。

乔晗低头,对话框里弹出盛医生的最新回复。

他说:不是,只有你。

她忽然愣住,颊边有风,整个世界像被拨慢了秒针。

此时她明明不在吊桥上,心跳的速度却反常得可怕。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还没想好如何接招,文雅忽然推了她一把,乔晗恍然抬头,只见高辰宇怒气冲冲向她们走来。

“完了完了。”

文雅害怕连累乔晗,拖起她的手就跑,校门口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乔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文雅拽进了车流。

对面就是公交车站,有车停在那里,只要她们再快一点就能赶上。

斑马线的尽头,交通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如梭车辆纷纷接受指令,停在黄线内,就在这时,一辆银色法拉利罔顾交规从远处疾驰而来,它的速度像一道闪电,乔晗眼睁睁看着它刺破气流向她驶来,刺耳鸣笛随之响起……

(4)

下午四点,“理工大学车祸”的词条登上本地新闻热搜。

司机是校内学生,酒驾超速闯红灯,导致过马路的行人一死三伤。

盛衍看到这条新闻第一个念头就是给乔晗打电话。

接电话的人却不是她,而是一个阿姨。

阿姨说刚才附近发生车祸,手机是她捡的,因为有密码锁正准备交到派出所。

盛衍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时刻了,他重新看了一遍新闻,连底下的评论也没放过,有现场目击证人留言,说伤者伤势惨重,现场触目惊心,万千猜测涌入脑海,他来不及求证,抓起车钥匙奔下了楼。

人在着急的情况下判断力会失准,再理智的人也会变得手足无措。

他不敢细想,踩下油门,驱车向距离理工大学最近的医院赶去。

受车祸影响,有一段路拥堵严重,他只好绕行。这件事影响很大,等他抵达医院还看见了电视台的记者。医院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医生和病患,他跑到服务台,工作人员看他这么着急还以为是车祸送来的伤者家属,立刻告知他去急诊区找接诊的大夫。

他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急诊区一问名字,送来的三名伤者他根本不认识。

他又问了一遍,护士很忙,头也没抬:“没有叫乔晗的。”

刹那间,全身绷紧的弦骤然放松,他像跋涉沙漠的旅人终于寻到水源,毫无顾虑地瘫坐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回想来时路上他有多惊慌失措,现在就有多狼狈好笑。

冷静下来,盛衍一时无法为自己的举动做出合理的解释。

这不像是他这个年纪会做的事,他也不曾为任何人失控至此。

他觉得今天的他,好像回到了某个任性的年纪。

那个爱恨分明、随心所欲、不计较利弊、不考虑后果、被感性主导的年纪,什么形象、体面,在没确定她安然无恙之前,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

对乔晗来说,今天真是一波三折,惊险刺激。

当法拉利向她疾驰而来时,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没想到车主突然转向,就这么撞向了等待交通灯的其他车辆。

现场惨不忍睹,高辰宇好像和法拉利车主认识,事发突然,他顾不上找她们算帐,站在路边打电话叫120,她们趁机拦下出租车回了学校。

这事很快上了热搜。

晚上她们在奥康广场吃烧烤,相关词条遥遥占据了本地新闻榜第一的位置。

网友都是福尔摩斯,这么短时间就把男生的背景扒了出来。

文雅看到照片,不由惊道:“是他啊!”

她把手机拿到乔晗面前。

乔晗也认出来了,是那天在无茶不欢打电话的男生。

微博下面几百条评论,置顶第一位昵称为LLLAN的网友说:“这不是君澜集团太子爷傅远朝吗?不仅是渣男,还是人渣,说他道德败坏都是对他的褒奖。还有,基因这东西真是与生俱来,血脉相传,一代不如一代,傅君澜花那么多钱培养他还不如花钱多修几座庙。”

文雅恍然:“啊,他是君澜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听到君澜集团,乔晗夹菜的动作一顿。

自从父亲死后,她再没去过君澜酒店,除非必要,她也从不经过那条路。

她永远记得,那年夏天,树影婆娑,蝉鸣伴着空调的嗡鸣声,整个世界热烈、吵闹、美好。

从小到大,她很少穿裙子,直到十八岁成年,父亲出差回来送了她一条连衣裙。

升学宴那天,她穿着爸爸送她的礼物站在舞台中央,感谢各位亲友到场,服务员却在这时闯入宴会厅,大声询问哪位是乔教授的家属。

温馨的场面一度变得混乱不堪,在听到父亲跳楼的消息后,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大脑有一瞬停滞,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视野里周围所有人的脸孔都变得扭曲不安。

那是一个糟糕的下午。

她站在烈阳下,看见父亲躺在殷红血泊里,奖杯和他的主人一起从高空坠落,早已粉身碎骨。

她本不该出现在现场,表哥在人群中找到她,一把捂住她的眼睛,让她不要看。

黑暗中她像做了一场噩梦,再醒来,这场梦已经过去了四年。

文雅还在看网友评论:“酒驾这么严重会判死刑吧。”

乔晗下意识翻找手机,却发现手机不在身上,也不在包里。

她平时对手机没那么过度依赖,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有一个多小时没玩手机了。

文雅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打个电话,有人接的话还有希望拿回来,如果关机,就别找了,再买个新的吧。”

也只能这样了。

乔晗没抱什么期待,没想到拨出去竟然通了。

半晌,听筒那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乔小姐?”

这声“乔小姐”把乔晗喊愣住,平时没人这么称呼她。

没等她问,男人再度开口:“是我。”

盛衍的声音很好辨认,她诧异不已:“我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给你打电话是一个陌生人接的,她说捡到了你的手机,我刚好在附近。”

他如此轻描淡写,最应该让她知道的部分,一个字没说。

乔晗被他成功蒙骗,喜出望外:“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盛衍的车就停在京大东门外,他迟疑了一下,煞有介事说:“正好我一会儿去学校给我妈送东西,半小时后,东门见。”

乔晗爽快答应:“好,一会儿见。”

*

没用半小时,十五分钟后乔晗就出现在了京大东门。

远远看见盛衍的车,她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到得早。

走到驾驶座一侧,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

墨色玻璃窗落下来,车内没开灯,只有路灯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把盛衍那张隐在黑暗中的脸照得斑斑驳驳,神秘性感。

他把手机还给她:“以后注意,这次是你运气好,遇见好人了。”

“知道了。”乔晗嘴上答应,随手把手机揣进了裤兜,根本不长记性。

陪她一起来的文雅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盛医生。

她悄悄站在一旁打量本尊,可惜灯光太暗看不清楚。

盛医生却忽然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卡其灰格纹外套,倚靠在车身上的动作慵懒随意,过往车辆的前照灯间或从他身上晃过,光影变幻中,文雅终于看清他的脸。

她揪了下乔晗的袖子,忍不住赞叹:“盛医生本人比照片还要帅哎!”

乔晗给她使了个眼色,文雅却完全领悟不到,她一眨不眨地打量他,好像他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名画,无限期免费观赏。

盛衍向她颔首:“又见面了。”

文雅惊诧:“我们见过吗?”

“那天我去接你,你上车就让盛医生帮你拿纸巾,你忘了?”乔晗帮她回忆。

文雅想起那天的事,原来当时开车的人是盛医生?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讪笑着和乔晗咬耳朵:“我那天那么虎吗?”

乔晗很不给面子地点头,文雅尴尬解释:“抱歉啊,我当时刚失恋。”

盛衍觉得有点好笑,好朋友之间失恋是会传染吗?

他注意到文雅的虎牙:“你还想正畸吗?”

这几天文雅已经自我疗愈得差不多了,她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看。”

这个决定很明智,盛衍会心一笑。

手机送到了,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他对乔晗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听见这句文雅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她突然伸手在乔晗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对盛医生说:“来都来了,别着急走啊,我去买杯奶茶,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说完跑向了街对面的奶茶店,迅速消失在了门后面。

她这一走,剩下乔晗和盛衍面面相觑。

刚才的轻松氛围消失无踪,场面一度静谧无声。

明明不在医院,可是脱离了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乔晗还是觉得自己像走在吊桥上,颤颤巍巍,惶恐紧张。

她从没对任何异性有过这种感觉,就算和霍斐单独相处,心律也从未失常得这样离谱。

短暂的沉默。

盛衍先开口:“听说今天下午理工大学门口出车祸了。”

听到这个答案,盛衍心情复杂。

本来不想让她知道他下午都做了什么,可是又忍不住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

他怕自己释放的线索不够明确,她感受不到。

“我看见新闻就给你打了电话,结果是陌生人接的。”他摸了一下耳垂,垂眸看足尖,萧萧落叶堆叠在他的脚边,他的视线全集中在上面,不敢看她的反应。

有些人越活越肆意,有些人年龄越长越胆小,盛衍属于后者。

还记得十几岁的年纪,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泾渭分明,崇尚想做什么就去做,现在却不一样,看到任何新闻都本能让子弹飞一会,做出任何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性行为。

因为过于郑重其事,所以紧张。

乔晗听出他的潜台词,不太确定问:“你……在担心我吗?”

他表现的已经足够明显,她却问出一个疑问句,盛衍有些气馁,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故意为之。

犹豫了一下,他点头说:“嗯,后来我去医院找你了。”

语气中掺杂了几分委屈和无奈。

现在回想,他都觉得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明明给医院打一通电话就可以问到伤者的姓名,他却智商下线,仓皇狼狈地跑了一趟。

乔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盛衍已经拉开车门,像聪明的寄居蟹,再度把自己隐藏在了安全的螺壳之中。

她有些不敢相信,就因为联系不上她,他去了医院?

到底是她自作多情,还是他说话有歧义?

她哑然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又一时失语。

盛衍系上安全带,一只手搭放在车窗上:“你明天打算几点去医院?”

乔晗以为他在和她约就诊时间:“上午九点到医院可以吗?我下午有课。”

“可以。”盛衍抬起头,“明早八点半,我来接你。”

欸???

接她?

还没明白他的真实用意,他又说:“把你朋友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乔晗奇怪:“你要我朋友的电话干嘛?”

他目视车前方,没看她:“再遇到这种特殊情况,我不想联系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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