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似道误国吃败仗 虎城谪途杀奸臣
中原狼烟四起,茂陵草木自闲。
单于饮马江水,百里断绝炊烟。
野径梨花凋落,荒村社燕飞远。
号角吹陷襄阳,胡笳响震临安。
——《侵陵》
咸淳十年九月,那摇身一变成了元朝开国皇帝的忽必烈令元军向宋朝发起总攻,企图于一年内亡宋。
于忽必烈看来,在其草原铁骑横扫天下之战争中,灭宋之战打得最为窝囊,四十余年之军事行动仍然未能将那东南半壁江山纳入版图,所以“此次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忽必烈在伯颜攻下樊城、襄阳等要塞后,又令伯颜、吕文焕一干人领水陆大军十万,沿长江而下。宋朝沿江州府守将经不住吕文焕之威逼利诱,争相开城迎纳元军,除为贡献物资给养,还加入元国的伐宋军团。
宋恭帝德祐元年初,江南万物犹在早春之寒气里瑟瑟发抖,元军却已像长江洪峰般逼近大宋江表要塞芜湖,长江防线即将洞开,为此赵宋朝野一片惊慌。已经六十有四的太皇太后拖着病身在延和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不想贾似道却再次抛出他那“老一套”应对之策,竭力劝太皇太后与元和议。贾似道说道:“只要能让元国退兵,该割地便割地,该纳贡便纳贡,该称臣便称臣。国家虽有小疾,但求无大恙。”贾似道此言一出就引起群臣议论,仅有少数几位与贾似道私交甚笃之人当众溜须拍马,说贾似道“所言极是”。多数大臣向太皇太后奏请道:“元人一心要亡我,绝不能再主动和议。恳请朝廷派贾丞相出征,立再造之功。”
于群臣呼吁出征声里,太皇太后亦用祈盼之眼神注视贾似道。贾似道自知无法推脱,便委曲求全地说道:“老臣愿领兵御元。”
太皇太后对贾似道之表现极为满意,便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将他夸如一朵鲜花,末了还说道:“老卿家若有所需,只要朝廷能办得到,望卿家不吝开口。”
贾似道回到家中方后悔自己不该逞能,故将领兵抗元之事一拖再拖。贾似道为何不愿开往前线?因其惧怕元军之中刘整。这刘整本系宋将,领兵打仗极为擅长。然而如刘整那般将才在贾似道当道之宋朝非但未得重用,反而遭贾似道迫害,刘整为了保命只好选择投敌。这一次刘整已放出话来,只要贾似道落于他手,必定将其大卸八块,人头挂于闹市示众。刘整与贾似道有如此深仇,怎能教他贾似道不害怕?
贾似道死皮赖脸,将出兵之日无限期地拖下去。直到二月间,前线传来刘整因被江钲射伤的消息,贾似道方决定出征。
贾似道若牧羊一般将十三万大军领到芜湖,芜湖守将夏贵率众数十里相迎,那阵势胜犹如为皇帝迎驾一般。贾似道甫至芜湖,夏贵便大摆筵席为他“恩人”接风。席间,夏贵频频敬酒,连声说“太师对阿贵有再造之恩”。贾似道说:“若言我对你有再造之恩,倒不为过。那年淮安州与新城二城皆缺员,朝廷欲让边居谊知淮安州,遣你去新城协助吕六守襄阳。我知悉后,一想那新城毗邻襄阳,乃是险恶之地。你是我贾师宪门生,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好位置归别人,而让你赴前线送死?故我硬是更改了朝廷之令,让你去知淮安州兼任京东招抚使,让边居谊去守新城。为此我还与朝中数位大臣结下‘梁子’,他们皆对我冷嘲热讽,言我门下之人仗着我权势,欲去何处任职便去何处。我管他们如何云云,有权不为所欲为,还要留待致仕告老?你再看,结局有无出老夫之所料?那边居谊不就是死于元人之手?”
贾似道频频邀功,夏贵连连点头说道:“这么多年太师对我阿贵之大恩,就算亲生父母也莫能及也!”夏贵言罢又率部将们朝贾似道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似道轻柔着已泛红光之脸颊,又对夏贵言道:“别看今日你我在此举杯痛饮,来日与元军交战失利,朝中那帮兔崽子肯定咬着老夫不放,到那时老夫与众位之前途将难料。”
夏贵不言不语,只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下,然后示意左右退下。待左右全部离去后,夏贵从左袖间取出一张纸条呈交贾似道。贾似道见纸条上写着“宋历三百二十年”,便与夏贵会心地大笑起来,随后二人皆端起面前酒杯,将杯中之酒来了个“透”。
琼浆入腹,贾似道似醉未醉地说:“大宋气数将尽,但它让老夫施展雄才大略多年。与你说句实话,老夫对它还有些难以割舍之情。”
夏贵边为贾似道斟酒边说:“我等做臣子之人,此次只能碰碰运气,保住大宋江山便等于保住我们既得一切。但此战若对我军不利,我等唯有顺应时局,护家保命了。”
贾似道低声应道:“你所言未错,若保不住赵宋便归顺忽必烈,助他来夺取赵宋江山。到那时,你我摇身一变就成了元国功臣。”
夏贵笑道:“恩师放心。到了元国,阿贵仍然视恩师为再生父母,阿贵将力争守于恩师身边,清闲之时便陪同恩师痛饮几盏,酒足饭饱之后再斗斗蛐蛐。”
“哈哈,你阿贵若能陪我饮酒斗蟋蟀,那种日子过起来也倒是舒服,我定会乐不思蜀。”
贾似道在与夏贵通完气后连打了几个饱嗝,然后才慢慢吞吞去布防。贾似道先将大营设于远离前线的鲁港,又令孙虎臣率前军赴池州丁家洲上驻守,再让夏贵将三千战船按“一字”阵形排于丁家洲附近江面,船船相连,绵延百里。然那贾似道惧怕伯颜及元国铁骑已非一天两天。此时贾似道虽手握重兵,却无先发制人之胆量。求和甜头倒让贾似道回味无穷,故他还想再次求和。当日晚,贾似道令人将芜湖军中所押的几十名元国俘虏带至其大营内。元国俘虏皆以为贾似道欲斩自己头颅祭旗,纷纷跪地上鬼哭狼嚎。贾似道见状大惊,连忙让人为众元虏松绑,又备上好酒好肉供之享用。待众元虏酒足饭饱,贾似道差使者将这帮人护送回元营,同时带去百筐时令鲜果,以向伯颜表求和之“诚心”。伯颜于兵营中见宋军送来果品,便随手拿起一颗柑桔放眼前观赏一番,然后骂道:“贾似道乃是最不守信用之人,本相与之再无和谈余地。即使今日贾似道送来百筐夜明珠,本丞相也不稀罕。大元皇上灭宋之心已定,贾似道若是识时务者就当速速归降。”
伯颜言罢,便用力将柑桔捏破,柑桔汁液淌尽而干瘪。
贾似道得伯颜答复后,心如冰窟,面如死灰,“投降”二字于其脑中来回浮现。
二月初六日,宋将张林反叛,以池州城作与元军见面之礼。因池州距宋阵咫尺,伯颜便登池州城墙窥视宋军阵营,自觉强攻风险甚大,于是心生一计,欲用疲劳战术将宋军摧垮。伯颜先令人造草船五十艘,排列于宋军船阵前。又令奸细至宋营内散布谣言,称“伯颜将效孙刘联军火烧曹军战船那般火攻宋军”。宋军众将领一听元军将以大火来袭,不胜胆颤,只得命各部日夜加强防范,全军将士因此难得安睡。果然未出伯颜所料,只用了几日便将一个个宋兵折腾得疲惫不堪。未久,伯颜又令小股水师佯攻,甫抵宋军阵前便折返,如此数十回,宋师之中上至大将,下至兵卒,无人不筋疲力尽。日稍久,宋军将兵皆以为元军水兵操练,也就懒得再作防范。
半月后之夜间,伯颜、阿术与吕文焕一干人等率水师突袭丁家洲之宋军,宋军仓促应战。霎时间,江面上元国人喊杀声直干霄汉,支支飞箭若数不清之野蜂一般向宋军猛“蜇”而去。元军又以“回回炮”对宋军猛击,宋军舰船接连沉没,船上将兵接二连三坠江,江水于火光与血水印染下变得通红。大将孙虎臣临阵脱逃,其亲信之将见状亦跟着逃亡,兵甲丢弃一路。未几,元将阿术领水师攻破宋军水师之阵。伯颜则亲率步骑混旅沿长江之两岸向宋军发起猛击。贾似道之心腹安庆知府范文虎拥兵万人却不敢一战,连人带城归附了伯颜。贾似道另外三大心腹夏贵和黄千山、赵溍则不战而逃。
次日,上游兵败急报传至贾似道大营,其结果可想而知。贾似道不管士兵死活,亦不顾国土沦陷,立即鸣金收兵,以一日千里之速奔走扬州。
贾似道兵败,夏贵则准备卖国求荣,始与元军协商投降事宜。
当时有人作诗一首,以讽丁家洲之战中贪生怕死之贾似道:
丁家洲上一声锣,惊走当年贾八哥。
寄语满朝谀佞者,周公今变作周婆。
只过了数日,贾似道战败之事便传至临安城内。无论朝廷还是黎民百姓,皆不敢信兵力数倍于元军的宋军会一败涂地。那曾被称作“师臣”、“周公”的贾似道一下变作一文不值的误国奸臣。贾似道本人则对败北一事百般辩解,但承认用人不当,后悔当初未听从陈文龙之言去治范文虎、黄千山、赵潜三人之罪。过了月余,贾似道以为风头已过,便返回临安,在其府邸“后乐园”中斗了几天几夜的蛐蛐。为“弥补”自己用人不当之过,贾似道又奏请谢太后将陈文龙调回朝中任参知政事。虽然谢太后与贾似道都欲遮掩丁家洲大败之丑,但文武大臣之中仍有众多人向谢太后奏请诛杀贾似道,连贾似道的门生陈宜中亦高喊“严惩误国奸臣贾似道”。一次朝会上,知枢密院事陈宜中向太皇太后及皇帝奏请道:“贾似道擅权乱政,欺君误国,臣冒死请求治似道之罪。”
谢太后半同情又半无奈地回应:“我大宋立国三百多年来,除了于南渡之初诛杀僭越之臣张邦昌,再未杀过大臣。贾似道乃三朝之元老,劳苦功高,哪能因他一时犯错而诛杀,坏祖宗之规矩,失善待大臣之礼?众位还是莫要‘墙倒众人推’为好。”
虽有太皇太后竭力袒护,然朝野上下那些意欲取代贾似道或受过贾似道压迫之人仍旧不依不饶,数次联名上书朝廷查办贾似道,大有不诛贾似道决不罢休之势。未过多久,谢太后便顶不住压力,终明白何为“庆父不死,鲁难难平”。
一日,贾似道召集众门客一起饮酒看戏,“干女”紫菱则坐他身旁作陪。贾似道左手搂住紫菱那杨柳细腰,右手则不时端起盛满琼浆之玉盏作豪饮,边饮边得意地与众人说道:“老夫为大宋尽忠一辈子,朝廷岂能因一次铩羽而治老夫之罪。”
众宾客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劝贾似道莫把兵败之事往心里去。
紫菱则端起玉盏朝贾似道口中灌了一盏酒,尔后请托道:“上回送干爹千年老参的黄员外说看上临安城北范家老宅,想把它弄来改建‘消夏山庄’。若‘山庄’建成,一倒手便能赚十五万缗,到时恐怕少不了干爹十万缗。”
贾似道说:“这可是好事啊!需要干爹做何事?你快说来。”
紫菱故意面犯难色,娇声娇气地对贾似道说道:“唉,只是那范家长子在礼部做官,范家二儿还在禁军中任要职,黄员外怕范家不肯贱卖老宅。”
贾似道朝紫菱的脸上亲吻一下,尔后笑道:“我当是多大难处。我给那范家十日时间将宅子贱卖与黄财主便是,他姓范的敢说半个不字,我便将他家两儿子革职查办,再将他全家逐出京城,以充公之名收了他宅子,到那时我再将宅子交与黄财主去改造,那花费岂不是更低?哈哈。”
紫菱谄媚地说:“干爹聪明绝顶,难怪能主宰大宋。”
就在贾似道图谋他人家产业之时,突然有宫人登门。
“贾似道快快接旨!”
贾似道偕紫菱及宾客都跪在地上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领兵御敌不力,祸国殃民,朝野上下极为不满,论罪当斩。但念其多年来匡扶社稷,未有二心,现谪为高州团练使,循州安置,家产悉数充公。其府中之人全部流放。钦此。”
跪于地上的贾似道听完圣旨后面无人色,上身摇摇晃晃,几欲昏倒,但此时却无一人愿去扶将一下。众宾客们纷纷向宣旨之人辩解称自己非贾府之人,紫菱则指贾似道之鼻梁骂道:“你这祸国殃民的老贼,强抢民女,逼我就范,终于恶有恶报,大快人心!”贾似道见紫菱“反戈”,自然气得快要吐血,他以颤抖之手指着紫菱,反骂道:“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妇,刚刚还让我帮你谋财,这瞬间就变作了翻眼狗!”
当日,朝廷便派人将贾似道家查抄,抄得的钱财装满三十马车,搜出促织达二千余只。负责查抄的官差皆叹“贾似道‘蟋蟀宰相’称号名副其实”。朝廷知紫菱与贾似道脱不了干系,亦籍没其家产,再将其全家流放琼州。
一道圣旨让贾似道瞬间变作“落毛凤凰”。几日后,朝廷便令官差将贾似道押往贬所。福王赵与芮一直视贾似道为大奸大恶之徒,其有意奏请朝廷派会稽县尉郑虎臣全权负责押解贾似道,以便于路途中将其除掉。郑虎臣之父郑埙,于理宗朝任越州同知,因受贾似道之陷害而被放逐,最终惨死他乡。郑虎臣本人因受父亲之牵连,也被充军,直到朝廷大赦才得以回浙。让有此深仇大恨之人去“护送”贾似道,何愁他贾似道不死于路上?
郑虎臣等数十人从临安押解贾似道上路,一路上郑虎臣数次羞辱贾似道,劝其以死谢天下。但贾似道却坚信“好死不如赖活”,对郑虎臣说道:“太皇太后允许我不死,我便活着。只要老夫不死,谁能说老夫无东山再起日?”
郑虎臣说:“人作恶也当有一个极限,像你这种人,非要等到被砍掉脑袋才肯停止作恶?”
“哼!等到元人打到临安,朝廷还得指望我贾师宪去收场。我倒要看看谁敢砍掉我脑袋!”
贾似道一番狂言诳语,将郑虎臣气得浑身冒火,从此贾似道谪途备受折磨,或遭掌掴脸,或被猛拔须,可谓生不如死。
八月的一日,贾似道被押到漳州府一处偏僻之地,是地方圆十里内古树苍苍,除有一座名叫“木棉庵”的庙,再无人烟。贾似道有气无力地坐于破轿里,不时听见老鸹之凄号,自感大难将降临。郑虎臣一行至木棉庵内歇脚,将贾似道丢于一旁。贾似道趁人不备,一口吞下数两冰片自尽。然所吞冰片之毒性不足,仅致腹泻。
郑虎臣怕贾似道还欲苟活,便在贾似道如厕之时动起手来。郑虎臣一手掐住贾似道之颈,言道:“我替家父与天下宋人杀你,即便朝廷治我死罪,我也无憾。”郑虎臣说罢便用钝器重击贾似道胸口,以致其胸口骨折。贾似道艰难地说了句“我为相多年,未想到最后竟被你这小畜生所害”,随即一命呜呼。
贾似道这煊赫一时的大奸臣最终死于被其残害人之手中,殁年六十二岁。半月后,谢太后得报称贾似道被杀于贬途,甚是气愤,欲将郑虎臣等人以擅杀朝臣治罪,不想却遭满朝官员一致反对,人人皆说贾似道“衣冠禽兽,死有余辜”。谢太后因怕激起公愤,才饶恕郑虎臣等人。
单于饮马江水,百里断绝炊烟。
野径梨花凋落,荒村社燕飞远。
号角吹陷襄阳,胡笳响震临安。
——《侵陵》
咸淳十年九月,那摇身一变成了元朝开国皇帝的忽必烈令元军向宋朝发起总攻,企图于一年内亡宋。
于忽必烈看来,在其草原铁骑横扫天下之战争中,灭宋之战打得最为窝囊,四十余年之军事行动仍然未能将那东南半壁江山纳入版图,所以“此次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忽必烈在伯颜攻下樊城、襄阳等要塞后,又令伯颜、吕文焕一干人领水陆大军十万,沿长江而下。宋朝沿江州府守将经不住吕文焕之威逼利诱,争相开城迎纳元军,除为贡献物资给养,还加入元国的伐宋军团。
宋恭帝德祐元年初,江南万物犹在早春之寒气里瑟瑟发抖,元军却已像长江洪峰般逼近大宋江表要塞芜湖,长江防线即将洞开,为此赵宋朝野一片惊慌。已经六十有四的太皇太后拖着病身在延和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不想贾似道却再次抛出他那“老一套”应对之策,竭力劝太皇太后与元和议。贾似道说道:“只要能让元国退兵,该割地便割地,该纳贡便纳贡,该称臣便称臣。国家虽有小疾,但求无大恙。”贾似道此言一出就引起群臣议论,仅有少数几位与贾似道私交甚笃之人当众溜须拍马,说贾似道“所言极是”。多数大臣向太皇太后奏请道:“元人一心要亡我,绝不能再主动和议。恳请朝廷派贾丞相出征,立再造之功。”
于群臣呼吁出征声里,太皇太后亦用祈盼之眼神注视贾似道。贾似道自知无法推脱,便委曲求全地说道:“老臣愿领兵御元。”
太皇太后对贾似道之表现极为满意,便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将他夸如一朵鲜花,末了还说道:“老卿家若有所需,只要朝廷能办得到,望卿家不吝开口。”
贾似道回到家中方后悔自己不该逞能,故将领兵抗元之事一拖再拖。贾似道为何不愿开往前线?因其惧怕元军之中刘整。这刘整本系宋将,领兵打仗极为擅长。然而如刘整那般将才在贾似道当道之宋朝非但未得重用,反而遭贾似道迫害,刘整为了保命只好选择投敌。这一次刘整已放出话来,只要贾似道落于他手,必定将其大卸八块,人头挂于闹市示众。刘整与贾似道有如此深仇,怎能教他贾似道不害怕?
贾似道死皮赖脸,将出兵之日无限期地拖下去。直到二月间,前线传来刘整因被江钲射伤的消息,贾似道方决定出征。
贾似道若牧羊一般将十三万大军领到芜湖,芜湖守将夏贵率众数十里相迎,那阵势胜犹如为皇帝迎驾一般。贾似道甫至芜湖,夏贵便大摆筵席为他“恩人”接风。席间,夏贵频频敬酒,连声说“太师对阿贵有再造之恩”。贾似道说:“若言我对你有再造之恩,倒不为过。那年淮安州与新城二城皆缺员,朝廷欲让边居谊知淮安州,遣你去新城协助吕六守襄阳。我知悉后,一想那新城毗邻襄阳,乃是险恶之地。你是我贾师宪门生,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好位置归别人,而让你赴前线送死?故我硬是更改了朝廷之令,让你去知淮安州兼任京东招抚使,让边居谊去守新城。为此我还与朝中数位大臣结下‘梁子’,他们皆对我冷嘲热讽,言我门下之人仗着我权势,欲去何处任职便去何处。我管他们如何云云,有权不为所欲为,还要留待致仕告老?你再看,结局有无出老夫之所料?那边居谊不就是死于元人之手?”
贾似道频频邀功,夏贵连连点头说道:“这么多年太师对我阿贵之大恩,就算亲生父母也莫能及也!”夏贵言罢又率部将们朝贾似道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似道轻柔着已泛红光之脸颊,又对夏贵言道:“别看今日你我在此举杯痛饮,来日与元军交战失利,朝中那帮兔崽子肯定咬着老夫不放,到那时老夫与众位之前途将难料。”
夏贵不言不语,只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下,然后示意左右退下。待左右全部离去后,夏贵从左袖间取出一张纸条呈交贾似道。贾似道见纸条上写着“宋历三百二十年”,便与夏贵会心地大笑起来,随后二人皆端起面前酒杯,将杯中之酒来了个“透”。
琼浆入腹,贾似道似醉未醉地说:“大宋气数将尽,但它让老夫施展雄才大略多年。与你说句实话,老夫对它还有些难以割舍之情。”
夏贵边为贾似道斟酒边说:“我等做臣子之人,此次只能碰碰运气,保住大宋江山便等于保住我们既得一切。但此战若对我军不利,我等唯有顺应时局,护家保命了。”
贾似道低声应道:“你所言未错,若保不住赵宋便归顺忽必烈,助他来夺取赵宋江山。到那时,你我摇身一变就成了元国功臣。”
夏贵笑道:“恩师放心。到了元国,阿贵仍然视恩师为再生父母,阿贵将力争守于恩师身边,清闲之时便陪同恩师痛饮几盏,酒足饭饱之后再斗斗蛐蛐。”
“哈哈,你阿贵若能陪我饮酒斗蟋蟀,那种日子过起来也倒是舒服,我定会乐不思蜀。”
贾似道在与夏贵通完气后连打了几个饱嗝,然后才慢慢吞吞去布防。贾似道先将大营设于远离前线的鲁港,又令孙虎臣率前军赴池州丁家洲上驻守,再让夏贵将三千战船按“一字”阵形排于丁家洲附近江面,船船相连,绵延百里。然那贾似道惧怕伯颜及元国铁骑已非一天两天。此时贾似道虽手握重兵,却无先发制人之胆量。求和甜头倒让贾似道回味无穷,故他还想再次求和。当日晚,贾似道令人将芜湖军中所押的几十名元国俘虏带至其大营内。元国俘虏皆以为贾似道欲斩自己头颅祭旗,纷纷跪地上鬼哭狼嚎。贾似道见状大惊,连忙让人为众元虏松绑,又备上好酒好肉供之享用。待众元虏酒足饭饱,贾似道差使者将这帮人护送回元营,同时带去百筐时令鲜果,以向伯颜表求和之“诚心”。伯颜于兵营中见宋军送来果品,便随手拿起一颗柑桔放眼前观赏一番,然后骂道:“贾似道乃是最不守信用之人,本相与之再无和谈余地。即使今日贾似道送来百筐夜明珠,本丞相也不稀罕。大元皇上灭宋之心已定,贾似道若是识时务者就当速速归降。”
伯颜言罢,便用力将柑桔捏破,柑桔汁液淌尽而干瘪。
贾似道得伯颜答复后,心如冰窟,面如死灰,“投降”二字于其脑中来回浮现。
二月初六日,宋将张林反叛,以池州城作与元军见面之礼。因池州距宋阵咫尺,伯颜便登池州城墙窥视宋军阵营,自觉强攻风险甚大,于是心生一计,欲用疲劳战术将宋军摧垮。伯颜先令人造草船五十艘,排列于宋军船阵前。又令奸细至宋营内散布谣言,称“伯颜将效孙刘联军火烧曹军战船那般火攻宋军”。宋军众将领一听元军将以大火来袭,不胜胆颤,只得命各部日夜加强防范,全军将士因此难得安睡。果然未出伯颜所料,只用了几日便将一个个宋兵折腾得疲惫不堪。未久,伯颜又令小股水师佯攻,甫抵宋军阵前便折返,如此数十回,宋师之中上至大将,下至兵卒,无人不筋疲力尽。日稍久,宋军将兵皆以为元军水兵操练,也就懒得再作防范。
半月后之夜间,伯颜、阿术与吕文焕一干人等率水师突袭丁家洲之宋军,宋军仓促应战。霎时间,江面上元国人喊杀声直干霄汉,支支飞箭若数不清之野蜂一般向宋军猛“蜇”而去。元军又以“回回炮”对宋军猛击,宋军舰船接连沉没,船上将兵接二连三坠江,江水于火光与血水印染下变得通红。大将孙虎臣临阵脱逃,其亲信之将见状亦跟着逃亡,兵甲丢弃一路。未几,元将阿术领水师攻破宋军水师之阵。伯颜则亲率步骑混旅沿长江之两岸向宋军发起猛击。贾似道之心腹安庆知府范文虎拥兵万人却不敢一战,连人带城归附了伯颜。贾似道另外三大心腹夏贵和黄千山、赵溍则不战而逃。
次日,上游兵败急报传至贾似道大营,其结果可想而知。贾似道不管士兵死活,亦不顾国土沦陷,立即鸣金收兵,以一日千里之速奔走扬州。
贾似道兵败,夏贵则准备卖国求荣,始与元军协商投降事宜。
当时有人作诗一首,以讽丁家洲之战中贪生怕死之贾似道:
丁家洲上一声锣,惊走当年贾八哥。
寄语满朝谀佞者,周公今变作周婆。
只过了数日,贾似道战败之事便传至临安城内。无论朝廷还是黎民百姓,皆不敢信兵力数倍于元军的宋军会一败涂地。那曾被称作“师臣”、“周公”的贾似道一下变作一文不值的误国奸臣。贾似道本人则对败北一事百般辩解,但承认用人不当,后悔当初未听从陈文龙之言去治范文虎、黄千山、赵潜三人之罪。过了月余,贾似道以为风头已过,便返回临安,在其府邸“后乐园”中斗了几天几夜的蛐蛐。为“弥补”自己用人不当之过,贾似道又奏请谢太后将陈文龙调回朝中任参知政事。虽然谢太后与贾似道都欲遮掩丁家洲大败之丑,但文武大臣之中仍有众多人向谢太后奏请诛杀贾似道,连贾似道的门生陈宜中亦高喊“严惩误国奸臣贾似道”。一次朝会上,知枢密院事陈宜中向太皇太后及皇帝奏请道:“贾似道擅权乱政,欺君误国,臣冒死请求治似道之罪。”
谢太后半同情又半无奈地回应:“我大宋立国三百多年来,除了于南渡之初诛杀僭越之臣张邦昌,再未杀过大臣。贾似道乃三朝之元老,劳苦功高,哪能因他一时犯错而诛杀,坏祖宗之规矩,失善待大臣之礼?众位还是莫要‘墙倒众人推’为好。”
虽有太皇太后竭力袒护,然朝野上下那些意欲取代贾似道或受过贾似道压迫之人仍旧不依不饶,数次联名上书朝廷查办贾似道,大有不诛贾似道决不罢休之势。未过多久,谢太后便顶不住压力,终明白何为“庆父不死,鲁难难平”。
一日,贾似道召集众门客一起饮酒看戏,“干女”紫菱则坐他身旁作陪。贾似道左手搂住紫菱那杨柳细腰,右手则不时端起盛满琼浆之玉盏作豪饮,边饮边得意地与众人说道:“老夫为大宋尽忠一辈子,朝廷岂能因一次铩羽而治老夫之罪。”
众宾客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劝贾似道莫把兵败之事往心里去。
紫菱则端起玉盏朝贾似道口中灌了一盏酒,尔后请托道:“上回送干爹千年老参的黄员外说看上临安城北范家老宅,想把它弄来改建‘消夏山庄’。若‘山庄’建成,一倒手便能赚十五万缗,到时恐怕少不了干爹十万缗。”
贾似道说:“这可是好事啊!需要干爹做何事?你快说来。”
紫菱故意面犯难色,娇声娇气地对贾似道说道:“唉,只是那范家长子在礼部做官,范家二儿还在禁军中任要职,黄员外怕范家不肯贱卖老宅。”
贾似道朝紫菱的脸上亲吻一下,尔后笑道:“我当是多大难处。我给那范家十日时间将宅子贱卖与黄财主便是,他姓范的敢说半个不字,我便将他家两儿子革职查办,再将他全家逐出京城,以充公之名收了他宅子,到那时我再将宅子交与黄财主去改造,那花费岂不是更低?哈哈。”
紫菱谄媚地说:“干爹聪明绝顶,难怪能主宰大宋。”
就在贾似道图谋他人家产业之时,突然有宫人登门。
“贾似道快快接旨!”
贾似道偕紫菱及宾客都跪在地上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领兵御敌不力,祸国殃民,朝野上下极为不满,论罪当斩。但念其多年来匡扶社稷,未有二心,现谪为高州团练使,循州安置,家产悉数充公。其府中之人全部流放。钦此。”
跪于地上的贾似道听完圣旨后面无人色,上身摇摇晃晃,几欲昏倒,但此时却无一人愿去扶将一下。众宾客们纷纷向宣旨之人辩解称自己非贾府之人,紫菱则指贾似道之鼻梁骂道:“你这祸国殃民的老贼,强抢民女,逼我就范,终于恶有恶报,大快人心!”贾似道见紫菱“反戈”,自然气得快要吐血,他以颤抖之手指着紫菱,反骂道:“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妇,刚刚还让我帮你谋财,这瞬间就变作了翻眼狗!”
当日,朝廷便派人将贾似道家查抄,抄得的钱财装满三十马车,搜出促织达二千余只。负责查抄的官差皆叹“贾似道‘蟋蟀宰相’称号名副其实”。朝廷知紫菱与贾似道脱不了干系,亦籍没其家产,再将其全家流放琼州。
一道圣旨让贾似道瞬间变作“落毛凤凰”。几日后,朝廷便令官差将贾似道押往贬所。福王赵与芮一直视贾似道为大奸大恶之徒,其有意奏请朝廷派会稽县尉郑虎臣全权负责押解贾似道,以便于路途中将其除掉。郑虎臣之父郑埙,于理宗朝任越州同知,因受贾似道之陷害而被放逐,最终惨死他乡。郑虎臣本人因受父亲之牵连,也被充军,直到朝廷大赦才得以回浙。让有此深仇大恨之人去“护送”贾似道,何愁他贾似道不死于路上?
郑虎臣等数十人从临安押解贾似道上路,一路上郑虎臣数次羞辱贾似道,劝其以死谢天下。但贾似道却坚信“好死不如赖活”,对郑虎臣说道:“太皇太后允许我不死,我便活着。只要老夫不死,谁能说老夫无东山再起日?”
郑虎臣说:“人作恶也当有一个极限,像你这种人,非要等到被砍掉脑袋才肯停止作恶?”
“哼!等到元人打到临安,朝廷还得指望我贾师宪去收场。我倒要看看谁敢砍掉我脑袋!”
贾似道一番狂言诳语,将郑虎臣气得浑身冒火,从此贾似道谪途备受折磨,或遭掌掴脸,或被猛拔须,可谓生不如死。
八月的一日,贾似道被押到漳州府一处偏僻之地,是地方圆十里内古树苍苍,除有一座名叫“木棉庵”的庙,再无人烟。贾似道有气无力地坐于破轿里,不时听见老鸹之凄号,自感大难将降临。郑虎臣一行至木棉庵内歇脚,将贾似道丢于一旁。贾似道趁人不备,一口吞下数两冰片自尽。然所吞冰片之毒性不足,仅致腹泻。
郑虎臣怕贾似道还欲苟活,便在贾似道如厕之时动起手来。郑虎臣一手掐住贾似道之颈,言道:“我替家父与天下宋人杀你,即便朝廷治我死罪,我也无憾。”郑虎臣说罢便用钝器重击贾似道胸口,以致其胸口骨折。贾似道艰难地说了句“我为相多年,未想到最后竟被你这小畜生所害”,随即一命呜呼。
贾似道这煊赫一时的大奸臣最终死于被其残害人之手中,殁年六十二岁。半月后,谢太后得报称贾似道被杀于贬途,甚是气愤,欲将郑虎臣等人以擅杀朝臣治罪,不想却遭满朝官员一致反对,人人皆说贾似道“衣冠禽兽,死有余辜”。谢太后因怕激起公愤,才饶恕郑虎臣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