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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江三古毁家纾难 万道同献城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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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祖镇狄把那边小姐带出边府,他们未走几步便听见了元兵喊杀声。祖镇狄只好进入一所民宅里,从中找出一身粗布衣让小姐换上。他又见路边有一焦黑的破釜,遂以双手去蘸破釜底的黑灰。待手被釜底之灰染黑,祖镇狄便将两只手朝边小姐脸边伸。边小姐误以为祖镇狄见色起异,便朝其脸上猛扇了一掌,又惊又气地骂:“未想到你还是衣冠禽兽!”

  祖镇狄遭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内心非常委屈,但并不生气,解释道:“小姐误会了。你的容颜姣好,我怕你被元兵瞧见后会遭遇不测,所以我想将你脸抹脏。”

  边小姐这才反应过来,于是便容许祖镇狄在其白嫩的脸上涂抹黑灰。祖镇狄将边小姐作一番伪装后,就背着她逃到了城东清溪桥之下。所幸正值寒秋之际,桥下只有几个水洼。边小姐因悲伤过度,昏睡了两日。祖镇狄守护在小姐的身旁,不离不弃。

  十月十一日晚,清溪桥那刮起大风。祖镇狄觉得又冷又饿,便掏出身上的干粮,就着水洼里的凉水咀嚼起来。刚吃了几口,就听见远处有人声传来。祖镇狄的神经一下绷得紧紧,他匍匐到河岸边去察看,只见两名似醉了酒的元兵踉踉跄跄地朝清溪桥走来。两名元兵离桥越来越近,祖镇狄便故意把自己头发弄得凌乱不堪,然后走上桥面拦住两名元兵去路。

  在惨白月光之下,两名元兵看见前方突然冒出一个头发凌乱的人来,都被吓得酒醒。阵阵阴风吹来,二元兵更加恐惧,一齐哆嗦着问道:“你到底是人还是鬼?”祖镇狄模仿着鬼怪的声音答道:“我是死于你们屠刀下的冤魂,现特来找你等索命。拿命来!”

  二元兵闻之,双双屈膝,磕头求饶。祖镇狄见二元兵已吓瘫,迅速从怀里掏出匕首将二人杀死,然后将他们身上“辫线袄”扒了下来。

  祖镇狄将“辫线袄”拿到桥底,又将昏睡的边溪云叫醒。祖、边二人穿上“辫线袄”,摇身一变成了“元兵”,二人相互扶持上岸,然后向城外突围。二人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元军盘查,最终逃出了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城池。

  出城后,祖镇狄带着边家小姐快速向宋地逃亡,他们于途中听到边居谊蹈火殉国之事,皆不胜悲伤。尤其是边溪云,每想到家人尽丧便掩面痛哭。祖镇狄想起边将军对他的大恩大德,便劝道:“我这条命乃是边将军所赐,现在边家上下就剩小姐你一人了,从今往后我甘愿为小姐做牛做马!”

  莫管逃亡用时多长,也莫管逃亡之路通向何方,逃亡终归是苦旅。祖镇狄陪伴着边小姐一路向东行去,这一路上祖镇狄有水先请小姐饮,有食先让小姐食,有衣先供小姐穿。祖镇狄以行动履行承诺,这也让边小姐感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她渐渐地对祖镇狄产生了好感。德祐二年正月,祖镇狄和边溪云二人逃亡至饶州境内。

  在新城之战前,已有一支元军逼近鄱阳湖畔。兴国、江城等地守将谈元色变,只好举城投降,这让饶州城日益吃紧。与新城边居谊一样,饶州“江氏三古”江万里(号古心)、江万载(号古山)、江万顷(号古崖)三兄弟与知州唐震也誓死要同敌军血战到底,他们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恶战。

  江氏三兄弟中老大江万里是赵宋赫赫有名的丞相,亦是后来的英雄丞相文天祥之恩师。贾似道当权之时,江万里在朝中频遭排挤,最终选择告老还乡。此时元敌来犯,江万里年事已高,无法上阵杀敌,就和两位胞弟一道把几代人积累的家产变卖,以筹措抗元之资。老二江万载乃是一代名将,当年仅二十多岁的他与族叔江海、孟珙等人一起率军队攻破金都,洗雪了“靖康之耻”。老三江万顷与大哥万里是同科进士,也是一代名臣,因元兵渡江南下,他便弃官还乡,决心与饶州共存亡。

  知州唐震,字景实,会稽人,为人耿直,勤政爱民,也曾受贾似道排挤。

  此危急之时,饶州城能战官军仅八九百人,若同数以万计的元军作战,简直是以卵击石。但在唐知州支持下,江家组织起抗元义军,江家青壮年子弟在“三古”动员下踊跃加入义军。此队伍在江万载统率之下,很快发展至数千人。江万载将义军移到鄱阳湖上,不断与那侵扰饶州的元军周旋,暂且保住了饶州。

  一日,身着“辫线袄”的祖镇狄和边溪云来到鄱阳湖边汲水,不巧被江万载义军巡逻人马撞上。义军误以为二人是元兵,当场捉拿了二人。祖镇狄见抓他们之人是大宋军士,故未作任何反抗。巡逻人马将祖、边二人押到江万载座船上,令他们跪于江万载面前。江万载以炯炯有神的两眼紧盯着二人,响雷般喝问:“你二人快老老实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此地的?”

  祖镇狄见自己与边小姐历经艰难方逃亡至此,又被国人误当作国敌,便哭道:“小人祖镇狄,是大宋新城兵士,先祖是东晋大将军祖逖。身旁这位是新城边将军之千金边溪云。新城被元国军队攻破后,边将军全家与守城三千兵士皆殉国,仅剩小人和边小姐。为了把边小姐安全护送至我大宋境内,小人与边小姐才穿上元人奇装。”

  江万载听完祖镇狄讲述后如同身临其境,顿时动容,于是起身,亲手把二人搀扶起来。江万载对着泣不成声的边溪云说道:“令尊大人虽死犹荣。你们若愿意,从今以后可随我一起颠沛流离。”祖镇狄和边溪云见江万载一片诚意,皆点头答应。江万载说其长子江钲与边溪云之父年龄相仿,便要收边溪云做孙女。边溪云连忙下跪向江万载叩头,嘴里喊着“叔祖大人”。江万载高兴地应答,然后把她扶起,又让人取新衣给边溪云和祖镇狄换上。江万载见边溪云明眸皓齿,祖镇狄仪表堂堂,便高兴地说:“你们可谓郎才女貌,又都是英雄之后。祖镇狄你一路保护边小姐有功,我现在替居谊将军做主,把小姐许配与你,边将军若泉下有知,也不会反对。”祖镇狄把目光转向边溪云,边溪云虽未说话,但从其脸上看不出有何不满表情,祖镇狄这才跪地向江万载叩头致谢。但江万载又说:“只是现在大敌压境,老夫一时抽不出手来为你二人完婚,望二位勿怪。”

  祖镇狄说:“老人家放心。男儿当先天下之忧而忧。”

  江万载听后夸赞祖镇狄有祖逖之风范。江万载又将祖镇狄、边溪云带到饶州城拜见了江万里、江万顷和唐震等人。江万里、江万顷与唐震皆以长辈身份对祖镇狄和边溪云二人关怀有加。

  话说江万里在变卖家产后,又让家人在饶州城内挖掘了一方深水池,名曰“止水池”。家人问江万里挖“止水池”有何用途,江万里只是说留作日后使用。

  二月初,盘踞长江上游之元军东进。江万载在湖上发现元军异动,便差遣祖镇狄速往饶州城内向唐震报信,以便加强防备。祖镇狄跨上战马,火速向饶州赶去。虽然此时祖镇狄只有十六岁,但他在边溪云之父感召下,在逃生路上重重困难之磨砺下,已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故江万载敢把此重任交给他去执行。

  祖镇狄马不停蹄赶路,终达饶州。但刚进饶州城门,便看到有人在城门两侧存放了牛与酒。再仔细一看,还有成箱财宝堆积于城墙之下。“难道知州大人在备降礼?”祖镇狄以为唐震将要投敌,准备见到他后伺机而诛杀之。祖镇狄行至州衙门前,见四下无异常,才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州衙。祖镇狄到了花厅门外,见唐震和饶州通判万道同正在厅内议事,万道同身旁还坐着一个元军来使。祖镇狄侧耳去听,才知三人正在议献城投降之事。祖征狄气愤不过,便冲进了花厅。万道同和元军来使对祖镇狄到来,根本不屑一顾,继续议饶州降元之事。但唐震脸有怒色。祖镇狄通过观察,知唐震与万道同及元军来使起了争执,这才感到花厅内气氛十分凝重。

  祖征狄欲同唐震说话,那元军来使却突然以命令语气说:“你等赶快把归降之礼备好,待大军入城后就献上,这样你二人就算有功之人,官位皆可保住。”

  万道同恭敬地说道:“我已经以知州大人名义安排人筹集厚礼,请稍作等待,很快便能准备好。”

  但唐震听后对万道同斥责道:“你身为大宋朝廷命官,竟敢背着我与元人勾结。现在还假传我命令为敌军备降礼,真是狗胆包天。”

  万道同道:“你我共事一场,我也是为你着想。你以为饶州能守多久?及早开城归降,大元朝廷便会善待你我。”

  “万道同,你觉得我唐某人能忍心背叛大宋来保全自己?你大错特错了!大宋像你万道同这类人的确很多,但甘愿为国战死之人也不计其数。”

  在一旁的祖镇狄听了唐震的话,深受震动,此时他看唐震就如同看到新城边居谊。于是他高喊一声:“唐大人说得对。”其言罢便纵身一跃到了元使面前,以左手抓住元使之发,右手从腰间掏出匕首。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匕首已刺进元使胸膛,元使只“呃”了一声便倒地。万道同见元使被杀,便慌忙逃窜。祖镇狄要去追杀万道同,却听见唐震说:“他还是朝廷命官,且留他狗命,随他去吧。”

  祖镇狄这才停住脚步,任由万道同逃窜。祖镇狄把军情告于唐震后便割下元使之头颅,于返回的途中将它挂于饶州城正门上,城内一些本欲叛降之人吓得两腿发软。

  唐震得到鄱阳湖送来情报后就派人到尚未沦陷之地请求支援,但那些地方守将皆认为自身难保,个个拒绝出兵。此时江万载正在鄱阳湖畔竭力与元军作战,因力量悬殊,实难突破元军封锁去支援饶州。无援军到来,唐震只好在城内张贴告示招募兵士,承诺只要有敢上阵杀敌者便重赏。但告示贴出后,敢报名参军之人仅寥寥几个。几日后元军兵临城下,唐震却从容不迫地端坐于其官邸玉芝堂里处置州务。唐震家丁孙保入堂内劝道:“大人,现在非常凶险,番江门那边元兵还少,赶快换身布衣逃生吧。”

  唐震怒骂道:“全城百姓之命皆系在我这个父母官身上,我若听你之言逃亡,全城百姓却死了,你让我有何面目苟活?”

  孙保见唐震不肯走,便独自逃命去了。

  元军围城后就不断发起进攻,万道同又背着唐震,以其通判身份命令守城士卒开城投降。元人得以顺利入城,领队的头目掐着万道同脖子骂道:“你竟敢杀我军来使,我现在便要将你五马分尸!”

  万道同惶恐地说:“老爷,这开城之令是我下的,我可是好人。大使被害,是知州唐震和一个少年所为。那唐震正在其府中,我现在就带各位去为大使报仇。”

  元军在万道同引导下闯入玉芝堂。元军头目把事先拟好的《受降书》放到唐震面前的桌上,又把笔塞进唐震的手中。元军头目怒目圆瞪,对唐震说道:“只要你在上面署了名,我等就不再追究杀害使者之事。”

  然唐震一把将笔折成两截,猛摔于地上,两眼怒视着元军头目说:“今日落到你等屠夫之手,要杀便杀,我不需你等手下留情。”

  元军头目大怒,便指使其手下将唐震及包括其兄唐椿在内的数十位家人残杀。

  唐震殉国后,同在饶州城的江万顷与其子江铎也落入元军之手。元军将他父子二人绑了起来,严刑拷打了一番后见二人并不吃硬,便施以软手段招降。江万顷说:“问问我儿子愿不愿意。”江万顷又朝身边的江铎说:“你是否怕死?”

  江铎答道:“父亲,我不怕,我江家不会出贪生怕死之人。”

  “逆贼,尔等都听听,我儿子都明晓大义,尔等还让老子投降。尔等这帮茹毛饮血的禽兽,窃我大宋河山与贼何异?蒙哥是贼,忽必烈是贼,伯颜还是贼。你等祖宗十八代都是狗贼。”江万顷不顾浑身伤痛,毫不留情地怒骂着元人。正好这股元军中有一名姓孛儿只斤的将领,此人乃是铁木真之后裔,当他听见江万顷叫骂他祖宗十八代后,竟被气得吐血身亡。其余元兵也被骂得受不了,便残忍地将江万顷肢解。江万顷死后,元军又想着要招降江家之人,便把江铎释放。

  江万里得知元军侵入饶州之土,还要对他家作招降,便把在城内的一百八十位家人召集于一处。江万里对众家人道:“我年老体弱,无法补天之裂。现在元军进城了,又有谁愿意被五花大绑起来羞辱?”

  “宁死不愿受辱!”一百八十多人齐声喊道。

  “那好。随我来!”江万里带着家人出门,径直走到已事先挖成的“止水”池旁。

  江万里手指着水池对家人们说:“昔日掘此‘止水’,就为留作今日之用。”江万里说罢,便一头栽入池中。江万里自沉池水深处,不见了影踪,其子江镐立即学父亲一样跳了下去。江镐激起的波浪尚未平复,其余男女老幼皆效仿着跳入“止水”,无一人畏缩不前。区区半亩方塘,容纳一门忠烈。

  那已经成为元国人走狗的万道同,在得到唐震与江家人死讯后才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他当着众人面假惺惺地哭道:“老天!我开城是想救全城。现在唐、江等人全死,我所做之事不是徒劳么?”

  二月二十三日,在鄱阳湖上的江万载义军全军戴孝,又在战船上挂起招魂幡,军中那股豪壮之气直上云霄。

  元军知道江万载德高望重且英勇善战,为了招降他,又葬了江万顷等人,并立庙祭祀,美其名曰“厚葬”。然江万载不为所动,他派祖镇狄去寻找援军,准备反攻饶州。元军见江万载敌意太重,便派宋军叛将刘整去游说。刘整泛小舟前往江万载水上营寨,还但还未望见江万载的船,便吃了江万载长子江钲一箭。刘整右胸被射中,性命垂危,终无法再助元军攻宋。

  于元军进犯鄱阳湖时,祖镇狄骑马外出寻找援兵,终在饶州之东百里找到了张世杰部。祖镇狄跪在张世杰面前,哀求道:“饶州江家与知州唐震苦苦守城,未料通判万道同献城保身,致唐知州被害,江丞相与其三弟等数百人亦殉节。现在元敌又威胁鄱阳湖,意图剿灭江万载义军,情势十分危急。在下恳请将军发兵助老将军一把!”

  张世杰被唐震和江家之事迹所感动,便亲自率兵前往增援,终与江万载部会合于鄱阳湖之上。数日后,宋军冒着**雨,与元军激战于鄱阳水面。元军虽极擅骑马作战,却不擅水战,故被打得落花流水。宋军三战三捷后收复饶州,叛国之贼万道同尾随元军一道逃窜。

  草生坡,天近水。

  烟渚依稀,白鸟藏芦苇。

  风里何人说往事?

  句句关情,满是中原泪。上危楼,观陷地。

  庙毁城隳,胡马窥江北。

  壮志拔刀平海内。

  血溅魂飞,泉下终无悔。

  ——《苏幕遮·向晚书怀》

  饶州光复的那天傍晚,天放晴,祖镇狄带着边溪云漫步于鄱阳湖边。二人向远处望去,只见平静湖水共长天一色,其景美不胜收。边溪云感叹说:“这样安宁景象要能长久,该有多好?”

  祖镇狄说:“只要每个大宋子民都不怕死,天下就得太平,便日日可见此安宁景象。待国家之危消除,我就迎娶小姐过门。”

  边溪云闻祖镇狄之言后露出的微笑,就如连日阴雨后辉映天空的阳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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