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破败作乱成嗣源大事 刘后惜财败存勖伟业
却说李嗣源率大军至邺都，晓谕军中明日凌晨攻城，不料当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率众作乱，杀都将，烧大营，至天明，进逼中军大帐。李嗣源率亲军出营拒战，然乱军势不可挡，而乱兵却愈众。
嗣源见一时难平叛军，即大声呵斥道：“尔曹意欲何为？”
张破败道：“将士从主上十年，百战以得天下。今主上为立龙威而忘恩负义，贝州士卒思归，主上却不加赦免，言：‘克城之后，当尽坑魏博之军’。近从马直数卒喧闹滋事，却欲尽诛我众，我辈并无叛心，但畏死耳。今众议欲与城中合势击退诸道之军，请主上称帝于河南，令公称帝于河北，为我等军民之主。”
嗣源闻张破败言，不禁大惊，霎时泪如雨下，苦口劝谕，然终不能说服众人，无奈道：“尔等不听我言，便任尔所为，我自归京师罢了。”
众人见嗣源不从，皆拔出刀剑，围住嗣源，张破败道：“此辈虎狼也，不识尊卑，令公欲去向何处？”
众乱兵欲胁拥李嗣源、李绍真入城去。嗣源观众乱兵个个手持刀枪，虎视眈眈，只好随其众一起入城。城中士卒见城外一群军士拥向城门，不知就里，还以为是前来攻城。皇甫晖打开城门，出城迎战。张破败一看事情不妙，遂上前去欲细说端详，哪料那皇甫晖却不容其分说，上前一刀就斩了张破败。众人见大事不好，皆四处逃散。
此时，赵在礼亦出城前来察看情况，方见嗣源、绍真，遂率诸将校一起叩拜嗣源，流泪谢罪道：“我等将士已负令公，敢不唯命是听！”言罢，众人簇拥嗣源、绍真入城。在礼为了赔罪，在城楼大置酒宴，招待嗣源、绍真。嗣源也并不推辞，假意尽情畅饮，推杯换盏，伪作欢笑，酒至半酣，欲行脱身之计，谓在礼佯言道：“凡举大事者，皆须凭借兵力。今城外之兵流散皆无所归，我为公出城以收诸军散卒，方可举事。”
在礼以为然，道：“如此甚好！”遂送嗣源及绍真出城。二人出城后，策马西行，至魏县召集失散将卒，然也只仅得百余人而已。
李绍荣率部众万余人屯于城南，起先嗣源为乱军所逼时，遣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相继前去，召其共诛叛军。李绍荣已闻嗣源所率亲军作乱，遂疑嗣源有诈，即拘禁使者，坚闭不出。及嗣源被裹胁入邺都，李绍荣遂率军退走。
此时，嗣源在魏县，所率之众仅百余人，又无兵器，幸好有李绍真所率镇兵五千，原本嗣源属兵，闻嗣源已出城来，便相约而归命，方得兵势稍振。
嗣源泣谓诸将道：“吾明日即归镇待罪，奏明主上，听凭所裁。”
李绍真及中门使安重诲以为不可，道：“此策不妥，公为元帅，不幸为凶人所劫，李绍荣不战而退，归朝必以明公入城为借口。公若归镇，人则以为是占地而邀挟主上，适足使进谗言者以口实，必得百口莫辩。不若星夜兼程而赴京师，面见天子，或可自明。”嗣源道：“所言极是！”于是自魏州南下至相州，遇马坊使康福，得相州马坊战马数千匹，方始成军。李绍荣率军自邺都退保卫州，向存勖奏报嗣源已叛，与贼合谋。嗣源闻得此事，焦急万分，急遣使携书上奏为己申辩，一日数奏。
存勖得绍荣奏报，又得嗣源奏书辩解，甚是疑惑，谓嗣源长子、金枪指挥使李从璟道：“尔父于国有大功，吾深知其忠厚。今为乱军所逼，尔宜自往宣朕意，切勿顾自多疑。”李从璟受圣命，至卫州，却为绍荣所阻，欲杀从璟。
从璟说绍荣道：“吾受主上之命，前去魏州劝慰吾父。”
绍荣哪里肯听，道：“汝父已叛主上，与贼合势。今汝假借主上之命前去，意欲何为？”
从璟道：“吾父为乱军所逼，公等既不信我父，吾亦不想前往父所了，请使吾复还京以卫天子。”绍荣这才放了从璟。
从璟返京，向存勖泣泪而言，险遭绍荣所杀，存勖怜之，赐其名继璟，待之如子。自此，嗣源所呈奏书皆为绍荣所截，不得上达，由是嗣源更是疑惧不安，心神不宁。此时，有一人入内叩见道：“安有上将与叛卒同入贼城，而他日却能永保无恙乎？”
嗣源一看，此人不是别人，乃其女婿石敬瑭是也。嗣源知石敬瑭骁勇善战，又有智谋，见其入帐，便知定有良谋，即谓其道：“如今之事如何方能去祸避危，汝有何良策？”
石敬瑭道：“有言道：‘谋事谋于未成’，天下大事皆成功于果决，而取败于犹豫。大梁，天下之要会也，敬瑭愿领三百骑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便可引大军急赴大梁，如此方可得以自行保全。”
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在旁亦道：“主上无道，军民怨怒，公若依从众人则生，若一味守节则死。”嗣源闻二人言，沉默良久，终难以决断。
石敬瑭见状心急如焚，拔剑横刀，单膝跪地道：“兵贵神速，时机失之，悔之晚矣，明公切勿再犹豫了！”
嗣源闻言，如梦初醒，方下决断，乃令安重诲移檄诸军，调集兵马。时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泰宁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屯军瓦桥，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驻屯奉化军，嗣源皆遣使召之南下。嗣源家居真定，虞候将王建立闻嗣源率军起事，惧监军害其家人，乃先杀监军，由是其家人性命皆得以保全。李从珂自石门镇率所部从盂县直趋镇州，与王建立军合为一处，倍道而行往投嗣源。因李绍荣驻军卫州，前路不能相通，嗣源遂自白皋东渡黄河，经滑州南下，兵锋直指大梁。另分兵三百骑，命石敬瑭率领为先锋，李从珂率军殿后，于是军威大振。
且说存勖闻得邺都叛乱愈演愈烈，一时便也无奈，欲再遣将前去平叛，朝中已无大将。张全义闻得嗣源与叛军合力举事，惊恐万分，因惧连坐累己，饭食不进，不出二日便忧急而卒。是时河水泛滥，黄河两岸频遭水灾，农田无收，百姓迁徙，饿死者道途相枕。租庸使孔谦因仓储空虚，不得不克扣军粮，军中流言四起。由于军粮不足，存勖竟下诏，敕令河南尹预收夏秋两季赋税。此时刚入阳春三月，春播尚未开始，百姓何来夏秋收入？于是百姓更是苦不堪言，难以活命。众宰相皆惧激起民变，遂率百官上表道：“今租庸已竭，而内库有余，诸军将士家室尚不能自保，若是再不赈救，恐生变故，待熬过荒年，内库财物如数复集。”存勖闻奏，意欲从之。
内库本为刘后所掌控，闻得要动用内库储存，大不高兴，道：“我夫妇身为君主，治理天下，虽是凭借武功所得天下，然亦因天命所赋。命既在天，人又如奈我何！”宰相见存勖未准其奏，便又在便殿向存勖面陈军士疾苦，请拨内库储存以救之。刘后躲于屏风后仔细窃听，闻得众宰相所言，即取出妆具及三只银盆，又令宫女前去唤来皇幼子三人，手拉幼子来到众宰相面前，道：“尔等平时敛财无数，中饱私囊，却反道天下财富皆在后宫。人言宫中积蓄多，可又如何知晓，四方贡献何有些许留于宫中？皆赏赐已尽，所余仅此而已。”又将三个幼子携之于前，道：“尔等曾言诸军家室不能相保，军士无奈卖儿鬻女以糊口。皇家如今亦只有幼子三人，请鬻之以资军便了。”
众宰相闻刘后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惊恐不已，纷纷谢罪而退。此事传至军中，众将士无不义愤填膺。刘后何以如此，后人有诗曰：
刘后出身本号寒，艰难苦恨烙心间。
一朝富贵从天降，便视钱财重似山。
越二日，李绍荣自卫州回洛阳，存勖亲往鹞店慰劳其军。李绍荣奏请道：“邺都乱兵已遣其党翟建白据博州，欲渡河袭郓、汴二州，愿陛下亲往关东招抚之。”
存勖闻言点首称是，遂遣将西方邺率骑卒前去守汴州，却又恐嗣源率军来犯洛都，于是又诏命怀远指挥使白从晖率骑卒扼守河阳桥，从内库取出金帛赐予诸军，景进等亦知军势已急，皆献金帛以助赏赐。军士拿着金帛诟骂道：“吾妻子皆已饿死，得此物还有何用？”存勖闻得军士之言，不免后悔。
依绍荣之言，存勖调集军士，准备越日前往汜水关东。景进等进言道：“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犹未安，王衍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恐其有变，不若尽早除之以免后患。”
存勖到了此时，早已忘了当初承诺，乃遣向延嗣前往长安传诏诛之。诏书中有言：“王衍一行，一并诛杀。”并已有批署印书，交枢密使张居翰复视。张居翰将诏书按于殿柱之上，揩去“行”字，改为“家”字，方交与向延嗣。向延嗣至长安，前去秦川驿馆，将王衍全家一干人等拘至秦川山脚。王衍生母徐氏临刑时，大呼道：“吾儿献一国迎降，却不免反遭灭族，如此背信弃义，料汝必遭大祸！”王衍一族不分老幼全被屠戮，唯蜀百官及王衍仆役等一千余人，只因张居翰改了一字幸而得免。后人有诗叹曰：
蜀君遵奉献两川，唐帝信馋食诺言。尚幸宫中有居翰，千人得救获平安。
自向延嗣去往长安后，存勖集军二万五千人自洛阳出发。李绍荣率骑卒为先锋，沿河南岸，开路东行。越二日至汜水，军中多有嗣源亲信党羽，皆乘机逃亡，唯从璟一直随存勖左右，有人劝从璟当以早早逃亡为妙，然从璟却终无叛意。存勖屡次使其前去嗣源军中，从璟却屡屡推辞，终不肯去，宁愿请死于帝前，以明其赤诚之心。存勖闻嗣源军已至黎阳，便强遣从璟渡河前去黎阳召其父，从璟不得不听命前往，哪料行至半路，冤家路窄，又遇绍荣，绍荣竟不问来由令杀从璟。时人道：“从璟以死事君，以明其父之心迹，终以死明志矣。”
嗣源率军至白皋，遇山东数船上贡丝绸，遂截之以赏军。安重诲随从数人争舟斗殴，马步使陶玘为整肃军纪，将其全部斩首，由是军中肃然。大军渡河至滑州，嗣源遣人前去青州召平卢节度使符习。符习本是镇州将，此时闻朝廷大肆杀戮军中将领，正在恐慌之时，忽闻嗣源来召，大喜，遂率军与嗣源会于胙城。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亦自奉化军率军来投，由是军势更盛。
知汴州孔循，原名赵殷衡，少孤，随乳母姓赵，本是朱友恭养子，曾与蒋玄晖、张廷范等人谋弑昭宗，其后又与王殷进馋于全忠，弑杀何太后及斩杀蒋玄晖、张廷范等人，事梁为汝州防御使，改名为孔循，梁灭降唐权知汴州。此人阴险狡诈，见风使舵，闻得两军皆在前往汴州，便遣使奉表西行往迎存勖，又遣使北上送密信与嗣源，谓亲信道：“谁人先至，便得大梁。”
石敬瑭率三百骑昼夜疾行，于深夜至汴州，令裨将李琼率劲兵猛攻封丘门，未及天明便突入封丘门。石敬瑭率军随后而至，自西门杀入城中，遂占据城池，西方邺率众而降。至天明，嗣源率大军入大梁。
此时，存勖已至荥泽东，尚不知嗣源已入大梁，令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三千骑为前锋。龙骧军乃梁之旧兵，故存勖谓姚彦温道：“汝等乃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想使他军为前驱，恐扰汝等家室。”遂赐重金而遣之。
姚彦温下马叩谢，削发为誓，然后率军而发。行得半日，抵达汴州，见嗣源军已入城据守，即率其众归降嗣源，谓嗣源道：“京师危急，主上为元行钦所惑，大势已去，不可事也。”
嗣源冷冷笑道：“汝自不忠，却反道如此悖谬之言！”遂夺其兵权，收其军。指挥使潘环守王村寨，有粮秣数万石，闻嗣源已取大梁，亦前来投奔献粮。
存勖率军至万胜镇，闻嗣源已据大梁，自己却诸军叛离，因此神色沮丧，登高叹息道：“吾大势去矣！”即令班师，当晚行至汜水，所率之军已是遁去一半，仅剩一万余人相随而还。为阻嗣源西进，存勖乃命秦州都指挥使张唐以步骑三千守汜水关。待至天明，存勖率军西还，过罂子谷，山路狭窄，卫士执兵仗以从。存勖好言慰之道：“适才得报，魏王又运回西川金银五十万两，到京后当尽给汝等。”
有卫士直言道：“陛下如今赏赐尚已晚矣，既有所赐，人亦不会感激圣恩了。”存勖无言以对，悔恨交加，只是心酸流泪，方真正感受到拥有财物亦尚且无奈，便又向内库使张容哥索取锦袍玉带，欲赐从官。张容哥惧刘后不与，便称颁发已尽。
卫士闻言大怒，呵斥张容哥道：“致吾君失社稷，皆因汝辈阉竖之过也，汝还敢胡说八道！”言罢，随手拔出腰刀，欲杀容哥。容哥一看不妙，拔腿就跑，卫士随后提刀追赶，幸好旁有一将军劝阻，使得容哥方免遭杀身之祸。
容哥深知军中憎恨宦官者甚众，便谓同辈道：“皇后吝财致此，今乃归咎吾辈。若事有不测，吾辈必被碎尸万段。吾不忍将遭此下场。”竟于当夜投河自尽。
存勖率众行至石桥西，为众将置酒，悲怆落泪，谓李绍荣等诸将道：“卿辈事吾以来，患难富贵，无不休戚与共，及今势事所逼，致吾至此，卿辈皆无一策可相救乎？”
绍荣等百余将，虽无良策，然皆慷慨激昂，割发置地，发誓以死相报，众人相对而泣，无不义愤填膺。当晚，存勖御驾进城入宫。
次日一早，便有张唐遣人前来急报，嗣源前锋将石敬瑭率军已至汜水，正召集散卒。嗣源率大军将随后而至，李绍虔、李绍英皆率所部投奔嗣源。众人闻之，惊恐不已。
宰相、枢密使合奏道：“魏王西征大军将至，陛下宜御驾东行控扼汜水，召集散兵以待之。”存勖以为然，于是出上东门检阅骑兵，即令于明晨出发东行，率军再次前往汜水。
同光四年夏，四月初一，大军整装待发，骑兵列阵于宣仁门外，步兵列阵于五凤门外，只待唐帝存勖出皇城，便随御驾而从。此时，存勖方在吃早餐，忽闻皇城门口杀声震天，兵器碰撞之声一阵高过一阵。存勖大惊，便知有变，放下碗筷冲出宫来，只见兴教门口刀枪挥舞，人头攒动，料想定是乱军在攻打城门，遂亲率诸王及近卫骑兵前去反击。乱兵已有人突入中左门，存勖率骑兵冲杀过去，在兴教门口杀得不可开交。
这正是：正欲御驾去平叛，又逢皇城兴乱兵。欲知何人率众谋乱，存勖能否平乱率众出征，且听下回分解。
嗣源见一时难平叛军，即大声呵斥道：“尔曹意欲何为？”
张破败道：“将士从主上十年，百战以得天下。今主上为立龙威而忘恩负义，贝州士卒思归，主上却不加赦免，言：‘克城之后，当尽坑魏博之军’。近从马直数卒喧闹滋事，却欲尽诛我众，我辈并无叛心，但畏死耳。今众议欲与城中合势击退诸道之军，请主上称帝于河南，令公称帝于河北，为我等军民之主。”
嗣源闻张破败言，不禁大惊，霎时泪如雨下，苦口劝谕，然终不能说服众人，无奈道：“尔等不听我言，便任尔所为，我自归京师罢了。”
众人见嗣源不从，皆拔出刀剑，围住嗣源，张破败道：“此辈虎狼也，不识尊卑，令公欲去向何处？”
众乱兵欲胁拥李嗣源、李绍真入城去。嗣源观众乱兵个个手持刀枪，虎视眈眈，只好随其众一起入城。城中士卒见城外一群军士拥向城门，不知就里，还以为是前来攻城。皇甫晖打开城门，出城迎战。张破败一看事情不妙，遂上前去欲细说端详，哪料那皇甫晖却不容其分说，上前一刀就斩了张破败。众人见大事不好，皆四处逃散。
此时，赵在礼亦出城前来察看情况，方见嗣源、绍真，遂率诸将校一起叩拜嗣源，流泪谢罪道：“我等将士已负令公，敢不唯命是听！”言罢，众人簇拥嗣源、绍真入城。在礼为了赔罪，在城楼大置酒宴，招待嗣源、绍真。嗣源也并不推辞，假意尽情畅饮，推杯换盏，伪作欢笑，酒至半酣，欲行脱身之计，谓在礼佯言道：“凡举大事者，皆须凭借兵力。今城外之兵流散皆无所归，我为公出城以收诸军散卒，方可举事。”
在礼以为然，道：“如此甚好！”遂送嗣源及绍真出城。二人出城后，策马西行，至魏县召集失散将卒，然也只仅得百余人而已。
李绍荣率部众万余人屯于城南，起先嗣源为乱军所逼时，遣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相继前去，召其共诛叛军。李绍荣已闻嗣源所率亲军作乱，遂疑嗣源有诈，即拘禁使者，坚闭不出。及嗣源被裹胁入邺都，李绍荣遂率军退走。
此时，嗣源在魏县，所率之众仅百余人，又无兵器，幸好有李绍真所率镇兵五千，原本嗣源属兵，闻嗣源已出城来，便相约而归命，方得兵势稍振。
嗣源泣谓诸将道：“吾明日即归镇待罪，奏明主上，听凭所裁。”
李绍真及中门使安重诲以为不可，道：“此策不妥，公为元帅，不幸为凶人所劫，李绍荣不战而退，归朝必以明公入城为借口。公若归镇，人则以为是占地而邀挟主上，适足使进谗言者以口实，必得百口莫辩。不若星夜兼程而赴京师，面见天子，或可自明。”嗣源道：“所言极是！”于是自魏州南下至相州，遇马坊使康福，得相州马坊战马数千匹，方始成军。李绍荣率军自邺都退保卫州，向存勖奏报嗣源已叛，与贼合谋。嗣源闻得此事，焦急万分，急遣使携书上奏为己申辩，一日数奏。
存勖得绍荣奏报，又得嗣源奏书辩解，甚是疑惑，谓嗣源长子、金枪指挥使李从璟道：“尔父于国有大功，吾深知其忠厚。今为乱军所逼，尔宜自往宣朕意，切勿顾自多疑。”李从璟受圣命，至卫州，却为绍荣所阻，欲杀从璟。
从璟说绍荣道：“吾受主上之命，前去魏州劝慰吾父。”
绍荣哪里肯听，道：“汝父已叛主上，与贼合势。今汝假借主上之命前去，意欲何为？”
从璟道：“吾父为乱军所逼，公等既不信我父，吾亦不想前往父所了，请使吾复还京以卫天子。”绍荣这才放了从璟。
从璟返京，向存勖泣泪而言，险遭绍荣所杀，存勖怜之，赐其名继璟，待之如子。自此，嗣源所呈奏书皆为绍荣所截，不得上达，由是嗣源更是疑惧不安，心神不宁。此时，有一人入内叩见道：“安有上将与叛卒同入贼城，而他日却能永保无恙乎？”
嗣源一看，此人不是别人，乃其女婿石敬瑭是也。嗣源知石敬瑭骁勇善战，又有智谋，见其入帐，便知定有良谋，即谓其道：“如今之事如何方能去祸避危，汝有何良策？”
石敬瑭道：“有言道：‘谋事谋于未成’，天下大事皆成功于果决，而取败于犹豫。大梁，天下之要会也，敬瑭愿领三百骑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便可引大军急赴大梁，如此方可得以自行保全。”
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在旁亦道：“主上无道，军民怨怒，公若依从众人则生，若一味守节则死。”嗣源闻二人言，沉默良久，终难以决断。
石敬瑭见状心急如焚，拔剑横刀，单膝跪地道：“兵贵神速，时机失之，悔之晚矣，明公切勿再犹豫了！”
嗣源闻言，如梦初醒，方下决断，乃令安重诲移檄诸军，调集兵马。时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泰宁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屯军瓦桥，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驻屯奉化军，嗣源皆遣使召之南下。嗣源家居真定，虞候将王建立闻嗣源率军起事，惧监军害其家人，乃先杀监军，由是其家人性命皆得以保全。李从珂自石门镇率所部从盂县直趋镇州，与王建立军合为一处，倍道而行往投嗣源。因李绍荣驻军卫州，前路不能相通，嗣源遂自白皋东渡黄河，经滑州南下，兵锋直指大梁。另分兵三百骑，命石敬瑭率领为先锋，李从珂率军殿后，于是军威大振。
且说存勖闻得邺都叛乱愈演愈烈，一时便也无奈，欲再遣将前去平叛，朝中已无大将。张全义闻得嗣源与叛军合力举事，惊恐万分，因惧连坐累己，饭食不进，不出二日便忧急而卒。是时河水泛滥，黄河两岸频遭水灾，农田无收，百姓迁徙，饿死者道途相枕。租庸使孔谦因仓储空虚，不得不克扣军粮，军中流言四起。由于军粮不足，存勖竟下诏，敕令河南尹预收夏秋两季赋税。此时刚入阳春三月，春播尚未开始，百姓何来夏秋收入？于是百姓更是苦不堪言，难以活命。众宰相皆惧激起民变，遂率百官上表道：“今租庸已竭，而内库有余，诸军将士家室尚不能自保，若是再不赈救，恐生变故，待熬过荒年，内库财物如数复集。”存勖闻奏，意欲从之。
内库本为刘后所掌控，闻得要动用内库储存，大不高兴，道：“我夫妇身为君主，治理天下，虽是凭借武功所得天下，然亦因天命所赋。命既在天，人又如奈我何！”宰相见存勖未准其奏，便又在便殿向存勖面陈军士疾苦，请拨内库储存以救之。刘后躲于屏风后仔细窃听，闻得众宰相所言，即取出妆具及三只银盆，又令宫女前去唤来皇幼子三人，手拉幼子来到众宰相面前，道：“尔等平时敛财无数，中饱私囊，却反道天下财富皆在后宫。人言宫中积蓄多，可又如何知晓，四方贡献何有些许留于宫中？皆赏赐已尽，所余仅此而已。”又将三个幼子携之于前，道：“尔等曾言诸军家室不能相保，军士无奈卖儿鬻女以糊口。皇家如今亦只有幼子三人，请鬻之以资军便了。”
众宰相闻刘后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惊恐不已，纷纷谢罪而退。此事传至军中，众将士无不义愤填膺。刘后何以如此，后人有诗曰：
刘后出身本号寒，艰难苦恨烙心间。
一朝富贵从天降，便视钱财重似山。
越二日，李绍荣自卫州回洛阳，存勖亲往鹞店慰劳其军。李绍荣奏请道：“邺都乱兵已遣其党翟建白据博州，欲渡河袭郓、汴二州，愿陛下亲往关东招抚之。”
存勖闻言点首称是，遂遣将西方邺率骑卒前去守汴州，却又恐嗣源率军来犯洛都，于是又诏命怀远指挥使白从晖率骑卒扼守河阳桥，从内库取出金帛赐予诸军，景进等亦知军势已急，皆献金帛以助赏赐。军士拿着金帛诟骂道：“吾妻子皆已饿死，得此物还有何用？”存勖闻得军士之言，不免后悔。
依绍荣之言，存勖调集军士，准备越日前往汜水关东。景进等进言道：“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犹未安，王衍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恐其有变，不若尽早除之以免后患。”
存勖到了此时，早已忘了当初承诺，乃遣向延嗣前往长安传诏诛之。诏书中有言：“王衍一行，一并诛杀。”并已有批署印书，交枢密使张居翰复视。张居翰将诏书按于殿柱之上，揩去“行”字，改为“家”字，方交与向延嗣。向延嗣至长安，前去秦川驿馆，将王衍全家一干人等拘至秦川山脚。王衍生母徐氏临刑时，大呼道：“吾儿献一国迎降，却不免反遭灭族，如此背信弃义，料汝必遭大祸！”王衍一族不分老幼全被屠戮，唯蜀百官及王衍仆役等一千余人，只因张居翰改了一字幸而得免。后人有诗叹曰：
蜀君遵奉献两川，唐帝信馋食诺言。尚幸宫中有居翰，千人得救获平安。
自向延嗣去往长安后，存勖集军二万五千人自洛阳出发。李绍荣率骑卒为先锋，沿河南岸，开路东行。越二日至汜水，军中多有嗣源亲信党羽，皆乘机逃亡，唯从璟一直随存勖左右，有人劝从璟当以早早逃亡为妙，然从璟却终无叛意。存勖屡次使其前去嗣源军中，从璟却屡屡推辞，终不肯去，宁愿请死于帝前，以明其赤诚之心。存勖闻嗣源军已至黎阳，便强遣从璟渡河前去黎阳召其父，从璟不得不听命前往，哪料行至半路，冤家路窄，又遇绍荣，绍荣竟不问来由令杀从璟。时人道：“从璟以死事君，以明其父之心迹，终以死明志矣。”
嗣源率军至白皋，遇山东数船上贡丝绸，遂截之以赏军。安重诲随从数人争舟斗殴，马步使陶玘为整肃军纪，将其全部斩首，由是军中肃然。大军渡河至滑州，嗣源遣人前去青州召平卢节度使符习。符习本是镇州将，此时闻朝廷大肆杀戮军中将领，正在恐慌之时，忽闻嗣源来召，大喜，遂率军与嗣源会于胙城。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亦自奉化军率军来投，由是军势更盛。
知汴州孔循，原名赵殷衡，少孤，随乳母姓赵，本是朱友恭养子，曾与蒋玄晖、张廷范等人谋弑昭宗，其后又与王殷进馋于全忠，弑杀何太后及斩杀蒋玄晖、张廷范等人，事梁为汝州防御使，改名为孔循，梁灭降唐权知汴州。此人阴险狡诈，见风使舵，闻得两军皆在前往汴州，便遣使奉表西行往迎存勖，又遣使北上送密信与嗣源，谓亲信道：“谁人先至，便得大梁。”
石敬瑭率三百骑昼夜疾行，于深夜至汴州，令裨将李琼率劲兵猛攻封丘门，未及天明便突入封丘门。石敬瑭率军随后而至，自西门杀入城中，遂占据城池，西方邺率众而降。至天明，嗣源率大军入大梁。
此时，存勖已至荥泽东，尚不知嗣源已入大梁，令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三千骑为前锋。龙骧军乃梁之旧兵，故存勖谓姚彦温道：“汝等乃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想使他军为前驱，恐扰汝等家室。”遂赐重金而遣之。
姚彦温下马叩谢，削发为誓，然后率军而发。行得半日，抵达汴州，见嗣源军已入城据守，即率其众归降嗣源，谓嗣源道：“京师危急，主上为元行钦所惑，大势已去，不可事也。”
嗣源冷冷笑道：“汝自不忠，却反道如此悖谬之言！”遂夺其兵权，收其军。指挥使潘环守王村寨，有粮秣数万石，闻嗣源已取大梁，亦前来投奔献粮。
存勖率军至万胜镇，闻嗣源已据大梁，自己却诸军叛离，因此神色沮丧，登高叹息道：“吾大势去矣！”即令班师，当晚行至汜水，所率之军已是遁去一半，仅剩一万余人相随而还。为阻嗣源西进，存勖乃命秦州都指挥使张唐以步骑三千守汜水关。待至天明，存勖率军西还，过罂子谷，山路狭窄，卫士执兵仗以从。存勖好言慰之道：“适才得报，魏王又运回西川金银五十万两，到京后当尽给汝等。”
有卫士直言道：“陛下如今赏赐尚已晚矣，既有所赐，人亦不会感激圣恩了。”存勖无言以对，悔恨交加，只是心酸流泪，方真正感受到拥有财物亦尚且无奈，便又向内库使张容哥索取锦袍玉带，欲赐从官。张容哥惧刘后不与，便称颁发已尽。
卫士闻言大怒，呵斥张容哥道：“致吾君失社稷，皆因汝辈阉竖之过也，汝还敢胡说八道！”言罢，随手拔出腰刀，欲杀容哥。容哥一看不妙，拔腿就跑，卫士随后提刀追赶，幸好旁有一将军劝阻，使得容哥方免遭杀身之祸。
容哥深知军中憎恨宦官者甚众，便谓同辈道：“皇后吝财致此，今乃归咎吾辈。若事有不测，吾辈必被碎尸万段。吾不忍将遭此下场。”竟于当夜投河自尽。
存勖率众行至石桥西，为众将置酒，悲怆落泪，谓李绍荣等诸将道：“卿辈事吾以来，患难富贵，无不休戚与共，及今势事所逼，致吾至此，卿辈皆无一策可相救乎？”
绍荣等百余将，虽无良策，然皆慷慨激昂，割发置地，发誓以死相报，众人相对而泣，无不义愤填膺。当晚，存勖御驾进城入宫。
次日一早，便有张唐遣人前来急报，嗣源前锋将石敬瑭率军已至汜水，正召集散卒。嗣源率大军将随后而至，李绍虔、李绍英皆率所部投奔嗣源。众人闻之，惊恐不已。
宰相、枢密使合奏道：“魏王西征大军将至，陛下宜御驾东行控扼汜水，召集散兵以待之。”存勖以为然，于是出上东门检阅骑兵，即令于明晨出发东行，率军再次前往汜水。
同光四年夏，四月初一，大军整装待发，骑兵列阵于宣仁门外，步兵列阵于五凤门外，只待唐帝存勖出皇城，便随御驾而从。此时，存勖方在吃早餐，忽闻皇城门口杀声震天，兵器碰撞之声一阵高过一阵。存勖大惊，便知有变，放下碗筷冲出宫来，只见兴教门口刀枪挥舞，人头攒动，料想定是乱军在攻打城门，遂亲率诸王及近卫骑兵前去反击。乱兵已有人突入中左门，存勖率骑兵冲杀过去，在兴教门口杀得不可开交。
这正是：正欲御驾去平叛，又逢皇城兴乱兵。欲知何人率众谋乱，存勖能否平乱率众出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