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沉船与妥协
枭老轻轻敲击着地面，表示自己的愤恨，说着林池冶的错处。
林池冶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总之，错是原罪。
老头子想要挑出她的毛病，分走她的权利，那一定会找准各种理由。
林池冶不会反驳他，她需要找准最能说服对方的切入点。
林池冶抬头。
果然，枭老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上，挂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笑，似乎在等待着林池冶的妥协或是绝望的挣扎。
林池冶却挺直了脊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义父，您最尊贵的货物，我保下来了。”
“甚至，我还得到了他最对的信任。”
“或许……就是这份信任能够帮得找您最大的忙呢？”
枭老眯眼，果然就像是她想象的那样，没有打断她的话。
“他们那些蠢货能干什么，只会坏您的事。”
此刻她故意将染血的纱布扯开些，任咸腥的气味弥漫：“当时风暴出现，我们的船也遭遇到了破损。”
“人鱼咬了我，却放过了我的命。"
林池冶继续说着，带着十足的肯定，“后来为了控制住他，我把他带到荒岛，等待救援这么长时间，义父不会真以为我傻到什么都没干吧。”
林池冶的话果然让枭老感到意外，对林池冶未说出口的剩下的话来了点兴趣，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敷衍状态。
“我想您一定知道今天的事，那人鱼已经疯了。”
“现在那头鱼只信任我。”
“人鱼在恐惧时候，会有这样的状态不奇怪。”
“……或许，他会给我们一个惊喜也说不定。”
枭老看着林池冶，显然已经有些认真了。
“一条耗费那么大力气，一条死掉的人鱼，对帝国来说毫无价值。”
“义父，你知道的，我从不说做不到的事。”
“那些错事我都认，但是义父，您总得给我一点机会吧。我比那些废物还不强吗？”
林池冶后退一步，气势不可避免地依然呈现进攻姿态。她看出来枭老的犹豫，知道他在衡量自己的价值。
一贯如此。
“没人能掌控人鱼，铁钩那废物快把人鱼给弄死了，义父别的不说，我可以保证人鱼活着到达帝都。”
“你是说，除了你没人能做成这事？”枭老的声音冷了下来，感觉到了威胁。
“当然不是。”
“只是义父，如果真要讲究速度的话——选我不是最好吗？”
“你知道我要什么。”
“之前的警告，女儿已经知道错了。”
“我也是真心想帮义父的。那些蠢货义父还不知道嘛，需要给他们多久他们才能得到人鱼信任呢？”
“什么时候被人鱼给啃了也不知道。”
林池冶锋芒毕露，“用我，不是最合算吗？义父，你明白的，我已经得到了人鱼的信任，比起从人鱼口中问出那些根本抓不到的同类。”“这第一份礼物的重要性才更高。”
“我们要为帝国提供一份让他们满意的礼物。一头绝对温顺的人鱼，才能和他们好好谈生意。”
“这只是开始。”
“他们自己都做不成的事，我们能。因为我们掌握绝大片海域，而他们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义父你想要的地位，也不止是一个商品贩子吧……大海在我们的手里，他们就应该听我们的。”林池冶说了很多，没有哪一句话比现在更加肯定。
枭老没接林池冶的话头，“你啊，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林池冶在微笑着，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她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而林池冶也相信……他会答应的。
林池冶开出了一个他目前为止，无法拒绝的条件。即便是为了稳住她，她也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林池冶失去权利太久了，陈旧的船还在行驶着，人员的汇聚更加密集，这群人简直是把平时的那套集中起来用到了极致。
林池冶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再次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只是肩膀上的肌肉依然绷得死紧。
身后的枭老唇边笑意渐褪，目光顿时冷了下来，抬头的目光是再也无所掩藏的凶恶，那些平日里用以掩饰真实情绪的柔和线条，此刻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海盗生涯中磨砺出的，冷酷与决绝。
*
“绮鳞？”
“绮鳞？醒醒？”
“喂，你不是死了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甚至都能猜得出来，来人的恶劣话语。于是绮鳞醒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睛。
倒映在林池冶眼底的，还是那般澄澈而纯净的蓝色。
绮鳞睁眼，见到隔着笼子和他对视的林池冶。
她叫他的名字。
甚至对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见他醒了，用几乎算得上温柔的语气在对他说话。
他也几乎要相信，这只是自己渴望中的一场梦，可人鱼是没有梦的，即使有也只会是零星的片段。
不会有这样长的梦境，不会有这样鲜活的林池冶出现在他的梦里。
于是绮鳞知道，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
“你……你有没有事……”又经历过了长久的失语，绮鳞说的话有些磕巴，可语中的关切之意是掩藏不住的。
于是林池冶开始沉默。
这条鱼在人类世界呆了太久，不再和原来一样是一张白纸的好骗，今天又看着她同样遭受了与自己一样的伤害。
他把自己和林池冶放到了同一边。
林池冶没办法再骗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一条鱼的表情上，看见了紧张的情绪。
“你有……事？”
绮鳞显然有些急切，挣扎着就想凑近看林池冶。
林池冶眼见着绮鳞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她急忙制止，“停停停！行了。”“我能有什么事。”
“你别忘了，我也是海盗王。”
林池冶在笑着说，可绮鳞听得出来，她并没有愉悦的情感，甚至说起来，悲伤的情绪更多一点。
“是我的……错。”绮鳞低头。
“你的？”林池冶挑眉看他，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就是你的错了？”
“是我……没能带你走。”
“他们……不好。”绮鳞看着她，一如既往的美丽面容。
对于人类来说，人鱼最宝贵的就是他们的这张完美到毫无缺陷的面容。
即使铁钩的人再想伤害他，也不会挑着他的脸弄伤。
所以人鱼的脸，依旧保持着林池冶从前见过的美丽。
那张俊美深邃的面孔上，是真切的悲伤和抱歉。
林池冶沉默，握紧了栏杆，“你别忘了，我是人类，就该生活在岸上。”
“你带我走，你能带我去哪里？”
“水里吗？你想让我死？”
不是的，林池冶知道答案。就是因为知道一切卑鄙的阴谋，暗黑的心思，她才最能觉察出藏在各种东西下的真心。
她记得最后的大火焚烧，记得满口的血腥，记得在绝望中那个带着冰凉的拥抱。
也看得出，不知道为什么绮鳞放在她身上的一颗真心。
明明，她也是伤害他的人。
可现在，他却在问她有没有受了什么伤害，有没有事情，还想带她走？
带她去哪里。
太可笑了。
林池冶简直想笑出声来，下意识出声便是指责般的语调。
可绮鳞之所以曾被林池冶称作是一头傻鱼，就是因为他好像永远也分辨不出来人类的恶意。
和现在一样，在林池冶绝对算不上好的质问语气里，绮鳞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一番好意被浪费。
他看着她。
一如既往的真诚，那双蓝色眼眸中闪烁的，是林池冶的身影。
他在看着她，从她出现的第一刻起，他就像是怕林池冶多会就要消失一样，一刻不停地看她，像是要把这些天错过的都补回来。
他的话语，是无从掩藏的真意。确认了林池冶没什么大事，还能骂人之后，绮鳞就开始思考林池冶的问题。
“可我觉得……你不喜欢这里。”
“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游得很快，不会去……很深的海底的。”
“不会，你不会死……”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你不开心。”
你在笑，可除了在荒岛上，人鱼从来没有从你的身上感觉到愉悦。
就和现在你的一样。
林池冶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紧握栏杆的手一层层加紧，像是要将栏杆硬生生的掐断。
她向来是知道怎么回答的。无非是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肆意践踏一颗真心。
可当林池冶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瞳，想到绮鳞为她做的一切，她嘴边涌出的恶意，就再也无法说出口了。她扯了扯嘴角，不想再说话。
她干巴巴地说：“哦……那等你，什么时候恢复好再说吧。”
绮鳞顿时高兴起来，“我……我会好的。”
今天意外地说了很多话，绮鳞现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但只要林池冶愿意跟他多说话，他就好像永远也不知疲惫一样。
“人鱼的恢复能力很好的，我会好的，真的……”
像是怕林池冶不相信一样，他急切地想给予林池冶展示自己，伴随着每一次尝试挣脱的动作，铁链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叮当作响，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更添了几分焦灼与急切。
林池冶没有阻拦。
她知道他在承受伤害。
从前可以肆无忌惮决定一切船上事宜的林池冶，现在却没有了任何能力去左右这一切。
林池冶沉默地看着绮鳞在挣扎，就如同从很早开始，林池冶就预见了对方的命运。
绮鳞在挣扎着。
林池冶冷眼看着这一切。
现在如果放他下来，可能绮鳞更会感到被撕扯的疼痛。
一瞬间就连林池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看着绮鳞盲目动作很久很久，她像这才找回自己的意识一样。
“绮鳞……绮鳞，别动了。”林池冶闭眼，认命似的出声，阻止了他的动作。
几天的血已经留够了，足够了。
他的分化会减缓。
林池冶没有看他，却听到‘叮咚’的声音消失。
于是林池冶知道，绮鳞听话地没有再动作。
她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稳定下人鱼，可直到林池冶重新睁眼，站在绮鳞的面前，看着对方的那一刻。林池冶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回报不了任何真心，只有更加无耻的骗局。
她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林池冶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抱歉。”
“我知道，在岛上我们的打赌，是我输了。”
“你其实不用回来的。”
“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林池冶扯了扯嘴角，对自己的话是从心底里认同的。
如果不是哥哥，她确实早就死了，早就该死了。
活着没什么意思，与其说林池冶现在是活着，不如说她是为另一个人活着的。
所以，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林池冶垂下眸子，习惯性地逃避，不去看绮鳞眼中的真意。
“你还活着就好。”绮鳞没有在意那么多，没有察觉林池冶话语中的深意，仍在认真地说着。
持续的折磨，黑暗中的他费力地发声，对林池冶说话时显得更为困难，有很多话他现在的发音并不准确，可林池冶还是十分轻易地听出了他在说什么。
她来之前，预想过绮鳞的态度。预想过他会有的，各种反应。
想过他会说什么、做什么。
埋怨、愤恨，甚至林池冶也接受，长久的折磨中，人鱼或许也学会了来自于人类的恶意情绪。
林池冶都可以接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让她的心蒙上一层无法挥去的阴影。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都能够完好的站在这里，只是比较看着双方的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处境比上被关押的人鱼应该好得太多，可他却还是这样问他。
她关心他的死活，在意她所受到的伤害，可她却一句最简单的安慰都说不出口，甚至更多地放任他自己折磨自己。
林池冶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总之，错是原罪。
老头子想要挑出她的毛病，分走她的权利，那一定会找准各种理由。
林池冶不会反驳他，她需要找准最能说服对方的切入点。
林池冶抬头。
果然，枭老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上，挂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笑，似乎在等待着林池冶的妥协或是绝望的挣扎。
林池冶却挺直了脊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义父，您最尊贵的货物，我保下来了。”
“甚至，我还得到了他最对的信任。”
“或许……就是这份信任能够帮得找您最大的忙呢？”
枭老眯眼，果然就像是她想象的那样，没有打断她的话。
“他们那些蠢货能干什么，只会坏您的事。”
此刻她故意将染血的纱布扯开些，任咸腥的气味弥漫：“当时风暴出现，我们的船也遭遇到了破损。”
“人鱼咬了我，却放过了我的命。"
林池冶继续说着，带着十足的肯定，“后来为了控制住他，我把他带到荒岛，等待救援这么长时间，义父不会真以为我傻到什么都没干吧。”
林池冶的话果然让枭老感到意外，对林池冶未说出口的剩下的话来了点兴趣，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敷衍状态。
“我想您一定知道今天的事，那人鱼已经疯了。”
“现在那头鱼只信任我。”
“人鱼在恐惧时候，会有这样的状态不奇怪。”
“……或许，他会给我们一个惊喜也说不定。”
枭老看着林池冶，显然已经有些认真了。
“一条耗费那么大力气，一条死掉的人鱼，对帝国来说毫无价值。”
“义父，你知道的，我从不说做不到的事。”
“那些错事我都认，但是义父，您总得给我一点机会吧。我比那些废物还不强吗？”
林池冶后退一步，气势不可避免地依然呈现进攻姿态。她看出来枭老的犹豫，知道他在衡量自己的价值。
一贯如此。
“没人能掌控人鱼，铁钩那废物快把人鱼给弄死了，义父别的不说，我可以保证人鱼活着到达帝都。”
“你是说，除了你没人能做成这事？”枭老的声音冷了下来，感觉到了威胁。
“当然不是。”
“只是义父，如果真要讲究速度的话——选我不是最好吗？”
“你知道我要什么。”
“之前的警告，女儿已经知道错了。”
“我也是真心想帮义父的。那些蠢货义父还不知道嘛，需要给他们多久他们才能得到人鱼信任呢？”
“什么时候被人鱼给啃了也不知道。”
林池冶锋芒毕露，“用我，不是最合算吗？义父，你明白的，我已经得到了人鱼的信任，比起从人鱼口中问出那些根本抓不到的同类。”“这第一份礼物的重要性才更高。”
“我们要为帝国提供一份让他们满意的礼物。一头绝对温顺的人鱼，才能和他们好好谈生意。”
“这只是开始。”
“他们自己都做不成的事，我们能。因为我们掌握绝大片海域，而他们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义父你想要的地位，也不止是一个商品贩子吧……大海在我们的手里，他们就应该听我们的。”林池冶说了很多，没有哪一句话比现在更加肯定。
枭老没接林池冶的话头，“你啊，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林池冶在微笑着，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她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而林池冶也相信……他会答应的。
林池冶开出了一个他目前为止，无法拒绝的条件。即便是为了稳住她，她也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林池冶失去权利太久了，陈旧的船还在行驶着，人员的汇聚更加密集，这群人简直是把平时的那套集中起来用到了极致。
林池冶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再次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只是肩膀上的肌肉依然绷得死紧。
身后的枭老唇边笑意渐褪，目光顿时冷了下来，抬头的目光是再也无所掩藏的凶恶，那些平日里用以掩饰真实情绪的柔和线条，此刻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海盗生涯中磨砺出的，冷酷与决绝。
*
“绮鳞？”
“绮鳞？醒醒？”
“喂，你不是死了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甚至都能猜得出来，来人的恶劣话语。于是绮鳞醒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睛。
倒映在林池冶眼底的，还是那般澄澈而纯净的蓝色。
绮鳞睁眼，见到隔着笼子和他对视的林池冶。
她叫他的名字。
甚至对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见他醒了，用几乎算得上温柔的语气在对他说话。
他也几乎要相信，这只是自己渴望中的一场梦，可人鱼是没有梦的，即使有也只会是零星的片段。
不会有这样长的梦境，不会有这样鲜活的林池冶出现在他的梦里。
于是绮鳞知道，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
“你……你有没有事……”又经历过了长久的失语，绮鳞说的话有些磕巴，可语中的关切之意是掩藏不住的。
于是林池冶开始沉默。
这条鱼在人类世界呆了太久，不再和原来一样是一张白纸的好骗，今天又看着她同样遭受了与自己一样的伤害。
他把自己和林池冶放到了同一边。
林池冶没办法再骗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一条鱼的表情上，看见了紧张的情绪。
“你有……事？”
绮鳞显然有些急切，挣扎着就想凑近看林池冶。
林池冶眼见着绮鳞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她急忙制止，“停停停！行了。”“我能有什么事。”
“你别忘了，我也是海盗王。”
林池冶在笑着说，可绮鳞听得出来，她并没有愉悦的情感，甚至说起来，悲伤的情绪更多一点。
“是我的……错。”绮鳞低头。
“你的？”林池冶挑眉看他，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就是你的错了？”
“是我……没能带你走。”
“他们……不好。”绮鳞看着她，一如既往的美丽面容。
对于人类来说，人鱼最宝贵的就是他们的这张完美到毫无缺陷的面容。
即使铁钩的人再想伤害他，也不会挑着他的脸弄伤。
所以人鱼的脸，依旧保持着林池冶从前见过的美丽。
那张俊美深邃的面孔上，是真切的悲伤和抱歉。
林池冶沉默，握紧了栏杆，“你别忘了，我是人类，就该生活在岸上。”
“你带我走，你能带我去哪里？”
“水里吗？你想让我死？”
不是的，林池冶知道答案。就是因为知道一切卑鄙的阴谋，暗黑的心思，她才最能觉察出藏在各种东西下的真心。
她记得最后的大火焚烧，记得满口的血腥，记得在绝望中那个带着冰凉的拥抱。
也看得出，不知道为什么绮鳞放在她身上的一颗真心。
明明，她也是伤害他的人。
可现在，他却在问她有没有受了什么伤害，有没有事情，还想带她走？
带她去哪里。
太可笑了。
林池冶简直想笑出声来，下意识出声便是指责般的语调。
可绮鳞之所以曾被林池冶称作是一头傻鱼，就是因为他好像永远也分辨不出来人类的恶意。
和现在一样，在林池冶绝对算不上好的质问语气里，绮鳞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一番好意被浪费。
他看着她。
一如既往的真诚，那双蓝色眼眸中闪烁的，是林池冶的身影。
他在看着她，从她出现的第一刻起，他就像是怕林池冶多会就要消失一样，一刻不停地看她，像是要把这些天错过的都补回来。
他的话语，是无从掩藏的真意。确认了林池冶没什么大事，还能骂人之后，绮鳞就开始思考林池冶的问题。
“可我觉得……你不喜欢这里。”
“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游得很快，不会去……很深的海底的。”
“不会，你不会死……”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你不开心。”
你在笑，可除了在荒岛上，人鱼从来没有从你的身上感觉到愉悦。
就和现在你的一样。
林池冶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紧握栏杆的手一层层加紧，像是要将栏杆硬生生的掐断。
她向来是知道怎么回答的。无非是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肆意践踏一颗真心。
可当林池冶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瞳，想到绮鳞为她做的一切，她嘴边涌出的恶意，就再也无法说出口了。她扯了扯嘴角，不想再说话。
她干巴巴地说：“哦……那等你，什么时候恢复好再说吧。”
绮鳞顿时高兴起来，“我……我会好的。”
今天意外地说了很多话，绮鳞现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但只要林池冶愿意跟他多说话，他就好像永远也不知疲惫一样。
“人鱼的恢复能力很好的，我会好的，真的……”
像是怕林池冶不相信一样，他急切地想给予林池冶展示自己，伴随着每一次尝试挣脱的动作，铁链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叮当作响，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更添了几分焦灼与急切。
林池冶没有阻拦。
她知道他在承受伤害。
从前可以肆无忌惮决定一切船上事宜的林池冶，现在却没有了任何能力去左右这一切。
林池冶沉默地看着绮鳞在挣扎，就如同从很早开始，林池冶就预见了对方的命运。
绮鳞在挣扎着。
林池冶冷眼看着这一切。
现在如果放他下来，可能绮鳞更会感到被撕扯的疼痛。
一瞬间就连林池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看着绮鳞盲目动作很久很久，她像这才找回自己的意识一样。
“绮鳞……绮鳞，别动了。”林池冶闭眼，认命似的出声，阻止了他的动作。
几天的血已经留够了，足够了。
他的分化会减缓。
林池冶没有看他，却听到‘叮咚’的声音消失。
于是林池冶知道，绮鳞听话地没有再动作。
她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稳定下人鱼，可直到林池冶重新睁眼，站在绮鳞的面前，看着对方的那一刻。林池冶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回报不了任何真心，只有更加无耻的骗局。
她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林池冶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抱歉。”
“我知道，在岛上我们的打赌，是我输了。”
“你其实不用回来的。”
“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林池冶扯了扯嘴角，对自己的话是从心底里认同的。
如果不是哥哥，她确实早就死了，早就该死了。
活着没什么意思，与其说林池冶现在是活着，不如说她是为另一个人活着的。
所以，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林池冶垂下眸子，习惯性地逃避，不去看绮鳞眼中的真意。
“你还活着就好。”绮鳞没有在意那么多，没有察觉林池冶话语中的深意，仍在认真地说着。
持续的折磨，黑暗中的他费力地发声，对林池冶说话时显得更为困难，有很多话他现在的发音并不准确，可林池冶还是十分轻易地听出了他在说什么。
她来之前，预想过绮鳞的态度。预想过他会有的，各种反应。
想过他会说什么、做什么。
埋怨、愤恨，甚至林池冶也接受，长久的折磨中，人鱼或许也学会了来自于人类的恶意情绪。
林池冶都可以接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让她的心蒙上一层无法挥去的阴影。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都能够完好的站在这里，只是比较看着双方的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处境比上被关押的人鱼应该好得太多，可他却还是这样问他。
她关心他的死活，在意她所受到的伤害，可她却一句最简单的安慰都说不出口，甚至更多地放任他自己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