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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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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右相府府墙高耸,墙下排着长队,都是些朱绿官员,在等着向右相汇报国事。正所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大唐有右相鞠躬尽瘁如此,国运何愁不兴?

  众人走了快一刻,才来到队伍的尽头,但这也不是右相府门口,而是一排拒马,拒马后则耸立着几排右骁卫,这群军士的甲胄,甚至比李缜在振武军时,见到的所有甲胄,都要精良。

  原来,是李林甫自知身为右相,当为国而不惜身,故而大力扫除积弊,为此不惜与许多人结下死怨。同时,他也深深地感觉到,大唐不能没了自己,因此无论是居家还是出行,都带着百余护卫。而且,为了防止卑鄙小人伤害自己的家人,相府的大小门前,都有拒马拦截。

  甲士们不敢拦阻右监门卫,但也没有人敢让几个蒙面穿甲的人靠近右相府。故而在出示令符一刻后,右相府的管事青圭,便匆匆而来。

  他一来,就沉下脸:“既然拿了人,为何不押往牢狱?”

  九怀上前叉手行礼:“阿郎有所不知,此人有关键证物,押往京兆狱,反而会利了旁人。”

  “糊涂,右相要的不是证物。是国法不可欺,六典不可违!”青圭义正辞严。

  韦坚等人要抓李缜,程序手续当然是合乎国法的,但李林甫要的,就是让圣人亲眼看看,东宫的势力,已经大到了可以合法地将异己者给办了!

  “死士,皇甫惟明,麾下。”九怀只说了三个词,没有任何修饰,青圭听了,脸色突变。

  “此獠重要,护!”青圭喝道。那些铁塔般的右骁卫得令,长槊前压,齐步上前,只一瞬,便将李缜和四名黑衣人围在中间,吉温等人全被挡在外面。

  “哎,大总管!”吉温下意识地叫了声。

  青圭却不理他,入了相府,“砰”地关上门。

  “阿郎,这该如何是好?”

  “走,审杨钊!”吉温咬牙切齿道。

  又过了两刻,青圭折返,手中拿着文书:“人犯交接,签押即可。”

  “有劳了。”九怀接过文书,回身招呼那四名黑衣人,同时再一次与李缜对视。

  李缜喉结转动,想张嘴说什么,却见九怀以极难察觉的幅度摇了摇头,便止住了。在这一瞬,他忽觉怅然若失,毕竟不知,还能不能再次相见。

  青圭催促李缜上前,刚到门房,便有十名护院围了上来,勒令李缜更衣,随后搜身,末了还要拷住手,然后青圭才继续带着李缜往里面走。

  刚出门房,就见一矮小破旧门楼挡在路前,与府内气派堂皇的其它建筑极为不搭。原来,相府以前曾是李靖的宅邸,术士浮屠泓路过此地时,曾断言若能在此居住,必定能富贵无比。

  开元初年,李林甫任奉御,搬到了空置已久的李靖旧宅居住。浮屠泓又说,李林甫将居相位十有九年,称豪贵于天下。但是,千万不能易制中门,不然祸乱将至。所以李林甫装修旧宅时,也只是在中门外另建一高大的门楼,而不是将旧中门拆除重建。七弯八转后,几人终于来到明堂,堂内点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醉人心扉。

  “饶命~!”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冤枉啊!冤……唔!唔!”

  一个被堵上了嘴的绿袍官员被一个青袍官钳住脖颈,拖了出来。绿袍官见了青圭,双眼一光,双臂向着青圭抓来,一脸迫切。青袍官则对着几人温和一笑,右手一用力,那绿袍官青筋暴突,身子竟是软了。

  “惊扰大总管了。”青袍官道。

  “罗钳,好身手。”青圭笑道。原来这青袍官,竟然就是“罗钳吉网”中的罗钳罗希奭。

  押送李缜的护卫们都被拦在堂外,唯有青圭带着李缜入内。堂内,没有坐席,正前方有一屏风,屏风后,可以看到有人影绰绰。这是李林甫驭下的小手段,下属看不见他的精神状态,敬畏就会一如既往。

  “阿郎,李缜带到。”青圭跪在离屏风五步开外,毕恭毕敬,瞬间就从恶狗变成了温顺的家狗。

  “说。”声音苍老,但威严有力。听者无不觉得,是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

  “李缜!跪下说话!右相只给你一炷香!”青圭虽仍跪在地上,但已恢复了右相管家的气势。

  “在下李缜,有一卷账簿,可指证韦坚等贪墨巨额钱财。”李缜站着道。

  李林甫不说话。

  “废话少说!说死士的事!”青圭喝道。

  “不知右相可否审问过冯善才?”李缜却是反问。

  “放肆!”青圭喝道。

  “有。”李林甫却答了,还是只有一个字,什么信息都没透露。

  “我见过他。他说,死士都是皇甫将军麾下,因为收租庸而家破人亡,皇甫将军便让他们先来长安等候。等年底,将军回长安述职时,再替他们讨回公道。”

  “皇甫将军,令陇右军士,回长安等候!”李林甫终于多说了些话。

  “确切来说,是退役的陇右军士。”李缜补充了一句。

  “废话!退伍的陇右兵,这有何用!”青圭不等李林甫开口,便斥责,他有些后悔带李缜见李林甫了,因为这会显得,他太不精明,在浪费李林甫的时间。

  “因为他们来长安,是准备遴选为北衙兵。”

  “遴选为北衙兵?!”李林甫喝道,屏风后人影一晃,不知他是不是已经站了起来。

  “正是。恕不相瞒,小子来长安述职,便为韦芝无故阻挠,若非遇见右相,也只能去参加北衙兵遴选,以求一口饭吃。”李缜开始添油加火。

  边军通过遴选,成为禁军,并非违律之事。但太子的密友皇甫惟明麾下的边军,通过遴选成为圣人的禁军,就有很大问题了,因为谁都不敢保证,这些边军的心中认的,是哪个圣人!

  堂中氛围突变,青圭也自觉地闭上了嘴,不再插话。如果杨钊在,定会拍掌称赞李缜好本事,毕竟他每次见右相,都是吓得汗流浃背,从来没有哪一次,能让右相动容,旁人闭嘴。“说下去。”李林甫道。

  “小子无知,敢问右相,韦芝阻挠我等铨选,韦坚一日之内,便让我和杨参军丢官入狱。是否违背唐六典?”

  青圭是见过大场面的,但仍吓得捂住了嘴,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般大胆的,戴罪之身却还敢反问右相。

  “兵部掌管武官铨选,御史台监察官员是否违法。所以,这两件事,都没有违背唐六典。”屏风后,有女声答道。

  “如此,小子愿死。”李缜跪了,头磕得很响,他不是不懂礼,只是知道,何时行礼,收益最大,“只是,死之前,想让右相知道。小子在陇右时,拒绝过皇甫大夫的拉拢,想回关内。结果就被韦芝阻挠,铨选落榜。紧接着,吉温诬告小子的袍泽岑参,说他受人指使,指斥乘舆。危急时刻,是右相救了小子。所以小子便立誓,以死报右相活命之恩。”

  “后来,郑章案发,小子一早便知晓,沈凉、萧大等,皆为昔日袍泽。但还是将他们捉拿入狱,因为是右相让小子知晓,唐六典,不可欺。现在,小子临死,亦无怨恨。只是担忧,韦坚等人,今日便可以依唐六典排斥异己,明日会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李缜说的,大部分是心里话,边说,自己还气得流下眼泪。

  这一长串的话,要是在李林甫动容前说,只怕早就被青圭喝停,拽走了。但现在是李林甫发了话要他说,所以他才能不受干扰地将这场戏演完。

  堂内良久无声,忽然,有一双大手,抓住李缜双臂,将他扶起。

  李缜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峻拔有威的脸,其人双眉如剑,络腮白须,须质粗硬,刚劲刺手,双瞳相距较短,形如斗鸡。

  “解开,赏酒赏肉。”紫袍老者道。

  “是!”青圭慌忙应道,屏风后,也立刻有女婢奔走。

  不多时,本空无一物的大堂中,便摆好了两张桌案,两张坐席,两盘烤羊肉,两樽桑落酒。

  李林甫坐在主位,李缜则坐在一步开外。

  “老夫亦曾任过河、陇节度。深知边塞艰难,不像有些人,只把这边塞,当作积累功勋之地。将你们这些为国朝浴血奋战的将士,当作夺权的工具。”李林甫边说,边切肉而吃。

  李缜没有动刀叉,因为李林甫的护卫们,都围在他身边。

  “可是嫌老夫的羊肉,不合口?”李林甫爽朗一笑,“牛肉,鸡肉,老夫也有。”

  “非也,只是杨参军正在京兆狱受苦。小子,不敢独自享用。”李缜再次行礼,还找了个高大上的理由。

  “唉,奸佞当道,苦了你们这些忠良了。”李林甫一声长叹。

  李缜哑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

  “账簿,在何处?”

  “哦。在小的这。”青圭应了声,忙从怀中掏出那片竹简,交给李林甫。李林甫看了,斗鸡眼一瞪:“为何只有韦芝一人?”

  “此账簿,本在严武手里。昨夜,严武将其转呈虢国夫人。虢国夫人让小子,将这一片,转交右相。”李缜实话实说,这事没必要撒谎,因为撒了谎,他也圆不回来。

  “哦~吃,肉快凉了。”李林甫点点头,挥挥手,又恢复了“慈祥”之貌。

  李缜不用刀叉,只用双手抓起羊肉,往嘴里塞。

  “噗嗤”几个女婢见了,忍不住笑了。李缜稍稍抬头,见李林甫也是嘴角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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