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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月堂思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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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缜独自走过拱桥,来到偃月堂前。

  此堂的正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月堂”二字。牌匾下,立着两名手持拂尘,腰悬横刀的力士。李缜刚上前,便被他们拦下,扫净灰尘,搜了身,还要换上木屐,才准入内。

  秋夜寒凉,但堂内却是温暖如春,李林甫华冠丽服,端坐主位,他身后是一面画壁,下画黄河与东海,中画华山与泰山,上画朝阳与白云,左侧还有五个笔走龙蛇的大字:河清海晏图!

  画壁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周公吐哺”四字,落款是李林甫。而他的座位,就在这牌匾下。座位两边,分立三婢,人人手持八尺短矛。

  李缜细看,右侧那婢神色冷峻,估计是甘奴。左侧靠近李林甫那婢,戾色中夹杂着幽怨,兴许是遗奴,左侧外面那婢,脸上并无戾色,一双秋水眼,转盼流光,李缜看她的时候,她还眨了眨左眼,显得有些俏皮可爱,应该就是爱奴了。唯独棠奴,不见踪影。

  离李林甫的坐席五步远处,用朱漆画着一条红线,红线后,放着一个蒲团。

  李缜在红线后站定,行礼:“小子李缜,见过右相。”

  “案情,可有眉目?”李林甫年岁大了,已经烤上了火。

  “回右相,小子智计穷尽,但凶手狡猾,滴水不漏,故一无所获。”

  “废物。”李林甫说了句,语气却不严厉,估计是棠奴已经跟他汇报过了。

  “是。”李缜应得坦然。

  “此案的真相,是什么?”李林甫果然已经见过棠奴,斗鸡眼一瞄李缜,又摇了摇头。

  “回右相,我们赶到时,吉温已带人搜查过现场,还不许我们询问人证。我也搜过那片小树林,暂未发现血衣和凶器。周遭的路人,也不记得有满身是血的人逃离现场。所以这案子,必是有人谋划已久。”

  “凭这,你便敢断言,什么都查不出来?”李林甫斗鸡眼一瞪,但凶光转瞬即逝,因为李缜起码真的查过现场,不似吉温,只知道打人,诈钱。

  “昔年,王毛仲私调晋阳之甲。如今韦坚、李适之操控刑部、兵部、御史台……”

  “放肆!”李林甫一拍桌案,“妄议大案,可知罪?”

  王毛仲谋反案,是开元年的第一件大案,其余波直接催生出数年后的三庶人案,可以说,李林甫能起家,便是托了这王毛仲的福。但正因如此,李林甫才不愿提起王毛仲案,因为这会提醒圣人,当下的韦坚案,是与自己利益相关的。

  因为李隆基虽然放任臣子们争斗,但绝不会坐视一人独大。

  “小子本就是戴罪之身,是右相怜悯,才活到今日。”李缜答非所问。

  李林甫沉吟不语,他知道现在多的是人想攀附他,但都是些趋利避害之徒罢了,真正敢豁出去干东宫的人,却是几乎没有。“韦坚、李适之不过是柳树垂下的丝绦。想治本,就得连根拔起。”李林甫摇摇头,“你可愿替本相,把这树砍了?”

  “回右相,不愿。”李缜摇头。

  “你什么意思!!”李林甫双眼一瞪,身后的甘、遗二奴也悄无声息地将手中的短矛前倾。爱奴则朝李缜露出忧色,还悄悄摇了摇头。

  “因为于公,这郑章案的证据,只能指向韦坚。于私,将我兄弟下狱的人,是韦坚,而另一个想将我们兄弟下狱治罪的人,叫吉温。”李缜直接搬出吉温来,向李林甫表明自己“冤有头,债有主”,绝不多牵连一个人的态度。

  李林甫其实知道吉温和李缜间的恩怨,所以一直怀疑李缜的诚心。现在听了李缜这般说,心中终于确认,虽然吉温曾得罪李缜,但只要给李缜一点别的补偿,李缜就依然能为自己所用。

  “李缜,你可知道,为何韦坚会构陷你妈?”

  “不知。”李缜将舞台留给李林甫发挥。

  李林甫收回烤火的双手,拉着大氅站起:“因为他们嫉贤妒能,非自己门下的人,便尽数排挤。故左相牛公贞简,兢兢业业数十载上马横槊,则吐蕃远遁。下马牧民,则仓库盈满。如此大才,为相有何不可?”

  “偏偏那李亨等人,为了河西、陇右的兵权,造谣生事,搬弄是非,说什么‘两角犊子,牛也,必有牛姓干(犯)唐祚。’害得如此贤才,只得郁郁而终。”李林甫俯身,如同巍峨的山神,看着面前渺小的少年,“董延光行伍出身,积功至军使。石堡城的功劳,当个陇右副使,有何不可?但这却会威胁到皇甫惟明的地位。唉,本相虽有心,但也鞭长莫及了。”

  此刻的李林甫,真的很像周公,为了国事,不惜昼夜操劳,为了不寒微末的心,不惜得罪满朝权贵,但如此殚精竭力,换来的,却不是旁人的理解,而是“索斗鸡”、“肉腰刀”、“口蜜腹剑”之类的责骂。当然,前提是不能知道,最善破家灭门的吉温和王鉷,都是李林甫的门下。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李缜开始表演,起身对着李林甫,深情一拜,就如同胸怀大志的少年郎,见了偶像一般。

  临拜时,李缜悄悄扬起头,瞄了眼三婢,发现此三者尽皆失色,而李林甫倒是面不改色,但苍老且皮肤已经松弛的双手,却是抖了好几下。

  “起来吧。”李林甫道。

  李缜应了声,再次落座。

  “你说得对,本相不能死,死了便是王莽了。”李林甫说着,神色忽地一厉,“本相不能死,那便让别人去死,好叫世人知晓,谁才是王莽,谁才是周公。”

  李缜看着三婢,见她们神色淡然,便知道,李林甫这句话,先前已经说过多次了。于是就不回答,等李林甫继续说。李林甫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月堂中,一时无声。

  “报~!”青圭在堂外高声叫道。

  “进来。”爱奴应了声,她的声音,果然婉转温柔,怎么,也不像暴戾的煞婢。

  青圭匆匆而来,伏在李林甫耳边说了几句,而后就站在李林甫旁边。

  “王子奇的管家,遭不住酷刑,死了。”李林甫继续烤火,冷冷地看着李缜。

  李缜心道,就凭吉温那打法,人能撑住不死才是奇事。

  “但吉县尉,也审出了数十页的供状。”李缜道。

  李林甫“咻”地站起来,目中满是怒火,他被李缜这一激,终于意识到,跟李缜比起来,某些人确实废物,除了打人,就是抄家,抄就抄吧,自己拿两百贯!才给右相分一百贯!!还要右相背骂名,并感谢他!!!

  “你的‘三日三月三年论’本相听说了,不错。你不愿查,本相让人用你的方法查。”李林甫说着,手一挥,青圭会意,躬身退去。

  李林甫决意用翻宗卷、访邻里亲友的“笨”办法来查案,这表明,在他心中,是非要将恶钱案,牵连到李亨身上不可了。

  “李缜,再问你一遍,是否愿替本相,砍了这柳树。”李林甫眉眼一挑,如同饿狼看着羔羊。

  “不愿。”李缜答得肯定。

  此语一出,本温暖的月堂立刻冷如寒冬。李林甫愣住了,甘奴手中的短矛向前微倾,作刺出势,遗奴则双眼一厉,死死地盯着李缜。只有那爱奴,樱唇一张,露出上层皓齿,眉头一锁,似有忧色。

  说实话,李缜也不愿看到李亨即位,因为这位唐肃宗在位期间,战场上,屡次临阵换将,瞎指挥,纵容监军宦官胡作非为,白白葬送十多万唐军精锐,数次错失平乱良机。

  朝堂上,任人唯亲,放纵勋贵宦官操持权柄,唐代中后期的宦官干政,便是自他而始。可以说,安史之乱之所以能持续七年多,祸及整个北方,将好端端一个盛世,摧残成乱世,这李亨,至起码有一半责任。

  “小子敢问右相,柳树太茂盛了,就非得将其连根拔起,而不可只裁减它垂下来的丝绦吗?”李缜补充一句,缓和紧张的气氛。

  “放肆!”李林甫再次失态,因为扳倒左相和韦坚,是他数年前就敲定的首要任务,整个右相派系,无数人都在为此努力着,岂可因李缜一言,而轻废?

  “废太子有王毛仲、葛福顺等北军旧臣。东宫有皇甫惟明,韦坚等亲旧。但这些,难道只有右相知道吗?”李缜毫不避讳,直接说那令所有长安权贵,都忌讳莫深的“三庶人案”。

  “狂悖!!”李林甫“咻”地站起来,“妄言逆案,是想死吗?!”

  “右相以为,小子是怕死的人吗?”李缜针锋相对。

  甘奴短矛斜举,显然在她看来,李缜已经变得极其危险。有她带头,一直暖味的爱奴也放平短矛,遗奴则用短矛护住李林甫。“收起来!”李林甫双手一挥,制止众女婢。

  “圣人英明。”李林甫朝北拱手行礼,“唉!”

  没有人敢狂悖地认为,李隆基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着栽两次跟头,因此,当数年前,他不顾李林甫的反对,立已经二十八岁的李亨为太子的时候。便表明,在李隆基心中,就算李亨有名臣良将为故友,且已经成年,但也不足为虑。

  圣人的心思,李林甫自然知晓,所以他现在做的,就是不断地提醒圣人,当年的那棵小树苗,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该砍了。但李缜的话,却让李林甫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树茂盛过头了,相比连根拔起,圣人似乎更愿意修剪枝丫。

  这念头一起,李林甫就立刻找到了“证据”,那便是当年王毛仲一党谋逆伏法后,就算有武惠妃不断吹枕边风,李瑛却还当了将近七年的太子,直到他再一次向遥领平卢节度使的十三弟李璬索要甲仗,李隆基才下定决心废太子。

  换言之,就算李林甫抓住了韦坚、皇甫惟明等人的罪证,李亨只需乖乖交出韦坚等人,圣人便很可能会饶了李亨,甚至心中更加肯定,李亨已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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