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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身契过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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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缜刚回到西市的纸坊,便见小胖子张通儒在那里候着。

  “李郎,有个当官的,自称元载,说要见你一面。”小胖子很急,一见面就边行礼边道。

  “这可是宵禁时分了。”李缜看了眼天色,便知道不可能在宵禁前,赶到安善坊。

  “他给了夜间行走的文书。”张通儒从怀中取出一份被他小心保存着的文书。

  李缜看了,当即明白,元载是有急事,今晚就要见到他,会是什么事呢?为了晴娘,还是带了些死士来等着他?

  “好,我回去,今晚,你就在这将就一晚吧。”他拍了拍小胖子的肩。

  “李郎,我不累,可以赶回去。”

  “留在这,看看我们做的竹纸,兴许你还能帮我们,改进一下工艺。”李缜道。

  “成吧。”张通儒点点头,留了下来。

  “你何时搭上元载了?”棠奴虽然疲倦不堪,但耳朵还是挺灵的。

  “岑参的案子,本归他判,为此,我找了他。”李缜道。

  “他可是王忠嗣的女婿,跟东宫关联不小。”棠奴提醒道。

  “留在这吧,万一我出了事,你兴许还能活。”李缜对棠奴,说的是真话。

  “说什么话,难听!”棠奴不悦,“我跟着去,兴许可以替你挡一刀。”

  “榆木!让元载看见你,我就不可能知道,他今晚来的真实目的了。”李缜道,毕竟,元载知道李缜在替李林甫办事,和元载亲眼看见,李林甫的近侍对李缜言听计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棠奴站在纸坊门口,看着李缜骑着马,消失在街口,许久,才捂住被割了块皮的胸口,拖着脚步返回坊内。

  元载雅兴不少,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洗茶、煮茶、斟茶,忙得不亦乐乎。

  “元兄,许久不见,嗯?贵气了不少啊。”李缜大踏步走进门,对元载道。

  “兄弟莫要取笑我。”元载笑着起身,对李缜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来,元兄,一坛清酒,不成敬意。”李缜将杨銛送的酒种放在桌面。

  “嗯,好!今晚,一醉方休。”

  “哎,不可不可。”李缜忙止住他,而后笑着拍了拍酒坛,“这可是好酒,给元兄的老丈人的。”

  元载眼珠子一转,指着李缜笑道:“行贿了,这是。哈哈哈。”

  “哈哈哈,元兄莫要吓我。”李缜笑道。

  “来,尝尝我亲手煮的茶。”元载给了李缜一个茶盏。

  李缜捧起茶盏,首先嗅到的,却不是茶香,而是被风吹来的,一阵燃香。

  “元兄,你这香,可真是上品。”李缜瞄了眼,发现桌子的另一角,就放着一只香炉,炉上,香烟袅袅。

  “识货,这是东市百草堂的百钱两。”

  “百钱一两?”李缜瞪眼,“元兄真是阔绰。”“哈哈”元载看着一眼惊诧的李缜,笑着解释道,“我有个习惯,若不是最好之物,宁可不用,如此,方能逼着自己,上进。”

  “东家,尊客。你们的面。”周八郎捧着两碟面上来。

  “我与元兄不同,粗茶淡饭即可。”李缜将一碟用牛肉炒的面端给元载,自己拿了碟猪肉做的,“元兄,请。”

  “哈哈哈。”元载夹了一著面,“不错,当真是长安最美好之面食。”

  “元兄谬赞了。”

  “有人托我给你传句话,我也想跟你说句话,你想先听哪句?”元载品了口茶。

  “当然是元兄的话。”

  “吉温刁难了你大半年,后天,东市西北角狗脊岭,斩首。去看看吧,出口恶气。”

  “第二句呢?”李缜问。

  “有人想见你,狗脊岭西边,端溪茶居,六号桌。暗号‘宫商’。”

  “这是一句话吧。”

  “非也,让你出口恶气,是我的意思。”元载笑道,“毕竟,这其中一环,是我签的字,所以我知道得早一些。”

  李缜想了想,还真是够快的,毕竟吉温被抓,不过是今早的事,这么快,可想而知,除了右相外,还有人很急。

  “敢问,罪名是什么?”

  “窝藏死士,图谋不轨。”元载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笨拙地,掩盖了什么。”

  李缜点点头:“是。”

  “这就是为什么,那人要找你。”

  “这人是谁?”

  “我只负责传话,别的,一概不知。”元载笑着,给李缜斟了一杯,“请。”

  李缜送走了元载,准备在茶肆中歇一夜,他本想第二天去找九怀,告诉她自己的计划成功了,迫在眉睫的威胁已经被除掉。但想了想,以九怀的消息灵通程度,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再者,他现在大概率被时刻监视着,去见九怀,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宽衣解带的时候,一封文书从里衣中跌落在地,李缜好奇,新换的里衣中怎么会有这东西,于是就捡起来一看,不由得一惊,原来这竟是他昨夜从奴牙郎那搜来的身契。

  李缜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他中午沐浴过,也换了衣裳,因此这唯一的可能,只能是棠奴在收拾他的衣物的时候,发现了这契书,便帮他收在了里衣中。

  “看来,我真的需要帮手。”李缜一笑,然后才打开契书来看。

  只看了一眼,李缜就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不是一份契书,而是将两份文书合在一起,上面一份,是身契,下面那份,是过所。

  身契的主人,柳氏,本为潞州黎城柳县令的女儿,因父罪而被没为官奴,后被武卫将军李守德购入府中,开元十七年,被转赠左领军卫大将军葛福顺。开元十八年,葛福顺替她赎身,为杂户,然后赏赐给一名张姓的部下,并从此,跟随这名部下,落户房州。身契的最后一段注明,柳氏育有一子,李缜,还特意标注,生父未明。过所的主人,葛氏,是葛福顺的第四个女儿,开元十五年,她随葛福顺回乡探亲,要经过潼关,所以有了这份过所。李缜看了许久,才发现,这身契和过所中的人物相貌、身高、体态特征的文字描述,几乎完全一致,只有年龄差了一岁!

  “就算柳氏与葛氏是同一个人,我是她的儿子,又能说明什么?葛福顺给她的女儿伪造了一个身份,然后呢?等等,为何要伪造身份!”李缜从**弹起,开始仔细地看着这份身契,“开元十八年?”

  这个年份,很耳熟,李缜想了许久,才想起,九怀说过,开元十八年,先天之变的功臣王毛仲,被李隆基认定谋反,外贬后赐死,同为功臣的李守德、葛福顺等都遭到牵连。九怀似乎还说过,本来这案子还要继续扩大,只是葛福顺在一年后,即开元二十年,在登州立有军功,重获圣眷,所有这案子才止住了。

  李缜忽然想起,棠奴说过,吉温推断,李缜的父亲,是废太子李瑛,或是王毛仲的几个儿子。这是因为,废太子确实经常与王、葛这几家功臣的儿女同游,期间有没有搞出些火花来,谁也不好说。

  只是刚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李缜认为这说法太过野史,不像是真的。但如今看了这身契和过所,李缜却又觉得,吉温似乎真不是在污蔑,而是真的查出了些什么来,毕竟,李缜是真的有一块,被认定为天家饰物的玉佩!这些“证据”合在一起,李缜怕是真的只能是废太子李瑛之子!

  李缜站起身,走到烛台边,想烧了这身契和过所,但看着那幽幽蓝光,却又犹豫了,因为这两样物什加上那块玉佩,可能是他找到身世的唯一钥匙了。

  再者,吉温能造出这份身契和过所来,显然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原型,这“原型”是吉温自己伪造的,还是别人提供,或是别处查证来的呢?如果是后两者,那烧了这身契过所,也无非是掩耳盗铃罢了。

  思来想去,李缜终究还是收好了这份文书,因为他最后认为,等到他和杨钊畅想中的杨党成立,他便有了跟朱紫高官来往的资本,到时候,这份文书就是他敲开支持过李瑛的张九龄、贺知章等长者的门生故吏的大门的钥匙。

  只要能将这些人团结在自己的身边,在十来年后必定爆发的安史之乱中,再抱紧郭子仪的大腿,另外奢望一下,自己后世的军事才能,在今世是助力,而不是累赘的话,他未必没有机会。

  当然,带着这身契、过所文书,风险更是巨大,只要李缜再粗心一次,将文书落下,被另外一人捡到了。届时,他必死无疑。只是,世间之事向来如此——风浪越大鱼越贵。

  梦做完了,李缜开始思考实事,那就是该如何安置这封文书,放在家里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一旦像杨钊那样,被抄家,这文书势必被搜了去,届时,将没有自救的机会,只能存在外面,或另托他人。存外面,显然也不太行,因为所有提供存储服务的店家,都是做生意的,商,自不与官斗。要是哪日,李缜的政敌真要查他,可别指望这些商家会保守秘密。因此,唯有交给放心的人收藏。而李缜信任的人,撑死三个半,岑参、胖子,这是过命的交情,但胖子憨憨的,岑参被关了快一年,都没办法。另外半个是棠奴,但李缜不想玩心跳,遂暂时不考虑。最后一个,便是九怀。

  只是,李缜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内心就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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