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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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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李缜被指控“勾结东宫,窝藏死士”后,貌若妖狐的九怀,就是李缜在这无数个惊心动魄的长夜中,唯一的安慰。有好几次,李缜就是靠回忆着九怀的容颜言语,才得以入眠。

  但现在,危机暂过,李缜再次响起和九怀度过的时时刻刻,内心,却是越来越慌。因为他发现,九怀的影子,似乎太大了点。

  李适之、韦坚动手,发动台司让杨钊和李缜下狱的时候,杨钊束手就擒,李缜因为在虢国夫人府,而暂时逃过一劫。等他出来的时候,吉温其实就在坊外,可九怀那天傍晚,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还像是准备了许久。

  首先是行头,四名蒙面右监门卫,开口便称大将军与右相,这势头,哪怕韩朝宗来了,都怕。其次是青圭,那晚,青圭似乎也提前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跟九怀说了一会儿话,似乎还跺了一脚,神色看上去,也并不高兴。

  换言之,他那晚能见李林甫,九怀在其中,肯定扮演了比看上去更大的角色。

  其次便是他的身份,九怀说过,他们只查到,李缜的外祖父与母亲,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母亲姓“葛”,细节全数不知。可九怀是什么人?鹰坊,右监门卫啊!天子的耳目,难道真要查事情,还能比不上吉温这个单打独斗的人吗?

  “我似乎想多了。”李缜摇摇头,意识到这是江离和棠奴给他种下的疑心果,早在他不知不觉中,发芽,茁壮成长了。

  只是,疑心果的威力,远不在于此。

  李缜刚摇完头,便想起一件事,江离那晚,曾经说过,九怀接第一客的时候,就将那客人哄得团团转,一碗碗地喝着掺了烈性房药的烈酒,还一边强忍着不发,以追求到顶点前,那喷空身体的,前所未有的快意,最终,那客人在感受到这极致的快意前,便暴死了。

  而九怀在最后的判决中,对此事还是没责任的。因为,大家往常都是这么玩的,仵作还有专业的定论:客人受不了,是因为他身体不行!另外,九怀此前与他素未谋面,且时年十一,说她蓄意杀人,动机呢?就算不顾动机,客人只要不愿饮酒,一个小女孩还能强灌他喝几坛不成?

  只是这大众的看法,却在江离的叙述,外加棠奴“九怀的心,都是黑的”的补充后,变成了:这是正常人能想到,做到的事吗?这分明就是妖狐啊!

  李缜甚至一度怀疑,九怀近来,在自己面前的青涩、含羞模样,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还是都是演的。毕竟,李缜自己,就有三言两语,便哄得比自己多二十年阅历的张通儒潸然泪下,进而引为忘年交的“辉煌战绩”不是吗?

  再想下去,李缜还找到了更直接的“证据”,九怀曾说,吴将军知道真相,只是现在说,对所有人都不利。这不就是直接承认,九怀知道这一切,而且搞不好,还参与了幕后的谋划,换言之,李缜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事,很可能,都是九怀及其背后的人,想看到的!

  “啪”李缜给了自己一巴掌,脑中狠狠骂道:再胡思乱想,我宰了你!

  这一夜,李缜睡得很不安心。第二天上午,他索性什么都不想了,留在茶肆中对账,反正也已经很多天没管过茶肆的事了,再不看看,搞不好会出些乱子。

  中午时分,小胖子张通儒回来了,他笑呵呵地对李缜道:“李郎,国舅四下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啊。”

  “他找我何事?”李缜放下手中的账册。

  “说是竹纸有眉目了,但具体的,我就没打听了,哈哈。”张通儒从怀中拿出一份书稿,“看,这就是最新的竹纸,我用来写了一下,看着跟麻纸相差不远了。”

  “好,我回去一下。这边,辛苦张兄了。”李缜笑道。

  “没问题,我做事,李郎就放心吧。”张通儒拍着肚腩,眼睛笑成了一条细缝。

  看着张通儒乐呵的模样,李缜忽然意识到,他也是一个潜在的,可以信任的对象,毕竟年纪大,怀才不遇,一事无成,这三者叠加起来,便注定心中有不满,因此只需有心,就一定能拢住他。但问题是,该怎么样,才能将他赚上山来呢?

  李缜想着想着,就来到了西市的纸坊。

  林维章的脸上,也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笑容,一见李缜来,他也不顾腿伤未愈,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东家,成了!”

  李缜被拉到工坊中,杨钊正在那高兴得上蹿下跳。

  “我们发现,想要做出能书写的竹纸,不光是放料,在竹帘上,就得下功夫。”林维章拿起竹帘,放在阳光下,给李缜看,“竹帘用极细的竹丝为经,丝线为纬,需用巧手编织而成。再涂上鲁郡的大漆。”

  李缜仔细一看,发现帘线确实具备了细、匀、圆、滑、韧的特点,在抄纸时,自然能做到伸缩自如。

  林维章还当场示范了一次,他将竹帘浸入纸浆池,然后倒转沙漏,待到其中的沙子漏尽,才将竹帘轻轻一晃,再迅速抄起,滤下许多水滴,只剩一层薄薄的纸浆膜。

  “东家你看。”林维章将敷上一层纸浆膜的竹帘举至阳光下。

  李缜定睛细看,发现纸浆膜确实十分均匀,再也看不到竹筋。

  “好!走,我们一醉方休。哈哈哈哈。”李缜说着,抱出一坛酒种来。

  三人都喝醉了,杨钊想回房,但没走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林维章和李缜则趴在桌子上。

  李缜本睡得正香甜,忽地感觉,面前威压越重,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些,艰难地抬头一看,便见一个黑衣女子的侧脸,这侧脸很美,但很冰。“这是什么?”李缜瞧见,自己面前,摆着一只盛满**的木碗,不是刚才他们饮酒时用的。

  “醒酒汤。”九怀道。

  李缜心中一突,饮了这碗,勉强站了起来。跟着九怀来到后院,密语。

  “计成了,为何不告诉我,害我白担心这般久。”九怀撇了撇嘴,抱怨道。

  “昨夜,元载找我,说明天东市的狗脊岭那,吉温要被处斩。我感觉快过头了,但又说不出,古怪在哪,又怕找你,会给你惹麻烦。”李缜东拉西扯,最后,才编出了一个理由来。

  “他等不及那般久,今天天刚亮,就被发现,自行了断了。”九怀道。

  “什么?!”李缜大惊。

  “听说,有人约了你,明天去东市一见?”

  “这你也知道?”

  “我便是为此事而来。”九怀莞尔一笑,“约你见面的人叫李静忠。”

  李缜知道这个人,他便是大唐第一个拜相封王,还被尊为“尚父”的宦官,当然高光了没多久,就被唐代宗遣人刺杀了。

  “离谱。他为何亲自来?”李缜说出了心里话,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这般重要,要李亨的左膀右臂,亲自出马来见自己。

  “一则,可能是晴娘,二则,可能是沈凉。”

  “沈凉?”李缜狐疑,晴娘好理解,沈凉又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皇甫大夫未必有意,让这些陇右士卒,掺和到这诸多争端中。”九怀道。

  李缜想了想,记得冯善才曾说过,皇甫惟明把这些饱受租庸调之苦的老卒先一步安排到长安,为的是等他从陇右回来的时候,带着人证向圣人揭发王鉷的罪恶。如此看来,倒确实有可能是李亨等人看见这批死士后,便起了歪念。

  “你们怎没想?”李缜到底,还是被疑心果影响了。

  “什么?”九怀一愣,“我……我和谁?”

  “呃,说错了,你怎么想?”李缜赶紧纠正。

  “如果是晴娘,则还好,如果是沈凉,你便要担心了。”九怀别过脸,没正视李缜。

  “就这些?”

  “啊?”

  李缜抬头向天,装作无事发生。

  “江离,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怎知,妖狐就是妖狐,聪明得很。

  “不是……呃……”李缜后退两步,他是真的后悔,自己喝光了那碗醒酒汤,要不然,借着醉意,还可以再招架一阵子的。

  “我就知道,她没有。”九怀笑了,上前三步,一下拉着李缜的右臂,“带我看看,你的新纸坊吧。”

  “这是右相的纸坊。”李缜却用右臂指路,故而挣脱了她的手,“做的是竹纸。意在节省纸张用度。”

  “哦。”九怀脸上的小酒窝,却是消失了。

  李缜没有保留,带着九怀逛完了整个工坊,还说了一点,他记得的林维章说过的造纸工艺,这些原本是绝密的事情。只是,九怀却是没心思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是越拉越远。“你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赴约呢。”九怀站在门口,语气欢快。

  “好。”李缜木讷地一点头,转身走了。

  李缜一转身,九怀强装的笑容,就拉了下去,白皙的螓首,也扭成苦瓜的形状,如狐的美眸,也挤出几滴眼泪,她用力摁着嘴,试图压制哭意。她实在太心细了,心细到,李缜的每一个小动作,都瞒不过她,每一句心语,她仿佛都能听到,因此,极易受伤。

  “罢了,我毕竟姓枭啊,《陆疏》云:自关而西,为枭为流离。其子适长,还食其母。这样的人,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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