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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围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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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长安,月冷星寒。

  李缜没有回澄品轩,而是去了崇仁坊的有间茶肆。九怀也来了,两人占了茶肆最里面的一间带有床榻的雅间,关了门,点了火炉,半掩着窗。

  一直到半夜时分,九怀才揉了揉眼睛,放下笔,折起舆图,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来到床边:“你还没睡?”

  “我能做的,就是看着你了。”李缜苦笑道,他心里,也充满酸意,“这本来,都是我的事,可我却……”

  一只指掌关节处生着茧子的手,轻轻地抚着李缜的后脑,让他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九怀蹲在李缜身边,轻轻地,用手搭着他的后脑勺,因为他的背上满是伤,她根本就摸不了。她心中,也有一堆话,想对李缜说,但话未到嘴边,就全化作了清泪两行。

  “睡吧,明天的事,你得有足够的精神。”李缜坚强一些,但也是仅能做到,不让眼泪涌上眼眶而已。

  “嗯。”九怀咬着下唇,点点头,掏出手帕抹净眼角的晶莹,而后才脱了襕袍,在李缜身边躺下。

  这一刻,万籁俱寂。

  李缜趴在榻上,闭着眼,这个姿势其实是很难睡着的,哪怕今天他已劳碌了一整天。

  “天寒地冻!”更夫扯着嗓子道。

  更夫话音刚落,九怀就翻了个身,带着被子一转,李缜身上的被子也被抽走了一些。

  李缜一直睡不着,因此九怀一动,他便撑起身子,想将被子拉回来一点点。怎知,他左臂才刚用力将身子撑起,被子就自己回来了。

  “把你弄醒了?”九怀语带歉意,“我忘了,你跟我盖着同一床被子了。”

  “我一直睡不着。”李缜叹了口气。

  “我也是。”九怀重新躺下,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快点睡,但就是睡不着。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别说话了,再说,就不用睡了。”李缜从被子中伸出手,将被子往九怀那边扯了扯,而后才重新趴下。

  屋中,又归于沉寂。李缜也终于有了点睡意,但在朦胧之中,他却忽然又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李缜心中,不由得涌出万千话语,想与九怀说。但他知道,九怀现在,比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需要休息,自己不能动,更不能做声。

  这一晚,比在石堡城的时候还要漫长,李缜心中的痛感,也比在相府挨打时要更甚。

  晨曦初现,有间茶肆的伙计又开始忙碌,他们发出的声音,就是最好的闹钟。

  “你去哪?”九怀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李缜在艰难地穿衣。

  “给你做顿早膳。”

  “回来!”九怀不悦道,“自己什么模样不知道吗?”

  “外祖父走的时候,我想最后抱他一次。可母亲拉着我,说要我离远一点。”李缜已经穿好了衣,开始往外走,“我听了她的话,结果,后悔到现在。”“唉……”九怀撑着塌边,欲言无辞。愣了一会儿,她才下床梳洗。

  不知是她动作快,还是李缜动作慢。总之,她梳洗完毕的时候,李缜正好捧着早膳来。

  这是一碗传统的裤带面,不过放了很多牛肉作为“浇头”。

  九怀熬过夜,还哭过,因此眼袋黑中泛红夹肿,脸还耷拉着,但李缜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就如痴了一般。

  “你在看什么?”九怀被他看得有点烦了,遂将盛着牛肉的勺子沉入汤里。

  “想把你的模样刻进心里,这样,无论到了哪,都能一眼把你认出来。”李缜道。

  九怀把勺子中的牛肉和汤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嚼:“走了。”

  “今晚,回来吃饭吧,我给你做个大鸭腿。”

  “嗯。”

  九怀披上大氅,走进了长安的繁华之中。

  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东市百草堂。店门口,停着一辆短短的两轮马车。段恒俊则在草堂的雅间中打坐,他身边,燃着好几只香炉,香烟袅袅。

  段恒俊见九怀进来,又把她拉了出去,并自个上了马车:“马车地板上,有一道暗门,一踹这块小木,就能开。”他踹了座位下的一块凸起的小木头一脚,地板上的暗门果然开了。

  “车夫就是个收钱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用管他。”

  “明白了。”

  段恒俊又递来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晴娘常穿的衣服:“都用糜香熏过了。”

  九怀走进店中,将布包拆开一看,见里面大氅、襕袍、中衣都有。便脱下自己的大氅,将晴娘的衣物换上。

  段恒俊又道:“修行坊的坊正,会拦着卢杞片刻,给你创造机会。韩京尹那边也通过气了。因此,唯一的问题便是,你若不能顺利脱身,该如何?”

  九怀伸出两只手指,从脖颈处捏起一条小红绳,红绳的尽头,系着一只小白瓷瓶:“知道这是什么吗?”

  “值得吗?”段恒俊问,这玩意叫广陵散,他也有,不过他自从接过这玩意起,就打定了主意,无论何时,自己绝对不会去吃它。

  “你爱过一个人吗?”九怀问。

  段恒俊摇摇头:“我是个阉人,如何能爱?”

  九怀也摇了摇头,不过这一次,她笑了,是那种很甜的,发自内心的,不带苦涩的笑:“爱,不是合欢。是你知道,他的志向,并愿意支持他,一步步地,朝前走。”

  “那我~”段恒俊深深一点头,随即退入百草堂的阴影之中,风,吹来他的最后一句话,“祝你们幸福。”

  马车颠簸向南行,按照他们给车夫的说法,他们将在青龙寺旁的延兴门出城,而后前往蓝田县。

  当然,在李缜和东宫的计划里,马车到了延兴门就要被卢杞拦下了,而后,九怀就要一路快跑,前往升平坊的卢杞宅,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扔进卢杞宅中,而后再跑到晋昌坊的大慈恩寺。此寺的住持鉴真和尚,与李泌是挚友。又受圣人信任,有能力将卢杞等人挡在门外。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停下,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吆喝声,九怀悄悄拉开窗帘一看,只见城楼高耸,拒马横陈,好些兵丁簇拥着一名貌丑的青袍官,在审查过往的车辆。

  九怀从布袋中取出胡饼,咬了口,以缓解紧张。

  “围了。”这青袍官一挥手,身后的兵丁便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给围了起来。

  “卢法曹,可是连我都不认识?”这马车的主人从窗帘处探出头,笑呵呵道。

  “哈哈贾郎勿怪啊,这不,正在抓人呢。”卢杞拱手一笑,这笑容,令人看着就觉得背脊一冷。

  九怀又咬了口胡饼,看着兵丁将马车牢牢围住,而后才慢慢地搜查,从车底到车顶,真的没放过一处空隙,而马车上的人,则全被赶了下来,一个个地核对文牒。

  马车往前挪了一丈,九怀也看清楚了,城墙上贴着海捕文书,被通缉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脸型与晴娘很像,就是离得远,看不清字。

  “这女凶徒可不简单啊,去年腊月,长安城的四条人命案,都与她有关!”一句来自兵丁的解释,传入九怀的耳朵,这令她确认,这个被通缉的人就是晴娘。

  于是,九怀从怀中掏出假过所,这过所的主人,自然是晴娘,不过换了名字,但体貌特征与晴娘完全一致。她将过所摆在装有衣服的包裹里,而后又取出一个白鹤面具,戴在头上。

  “围了!”兵丁们围着了前面的那辆车,准备开始检查。

  九怀见状,脱了大氅,踹了马车暗门的开关一脚,暗门应声而开。九怀立刻缩起身子,从暗门处跳了下去,而后从车底爬出。

  “啊!你是谁?”她的突然出现,吓了跟在后面的马车的车夫一跳。

  九怀故作惊慌,撒腿就跑。

  “站了!”兵丁们大声呼喊。

  “呃呃……饶命!饶命!”替九怀驾车的车夫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

  九怀一下子就钻进了城门旁的人堆里,这些人要么等着出城,要么刚进城,正围在公告栏上,查看长安的坊市布局图,以确认自己的目的地。

  “杀人啦!”九怀忽然喊了声。

  “快跑!”立刻有大聪明开始附和,并率先跑了起来。

  “站住!”兵丁在怒吼,“弓箭手!”但他们的声音,只会验证九怀的话,人群更加**,因为大家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杀手”砍死的人。

  “汪汪”两声狗叫传来,应该是兵丁们搜到了马车上遗留的衣物,并派狗追踪来了。这确实是最省事的做法,除非逃犯跳河而去,要不然,狗一定能追上。

  “咚咚咚”

  “咚咚咚”

  望火楼收到了延兴门的信号,开始给追兵指引方向。这本是个大麻烦,因为望火楼实在太高了,除非躲在小部分高大建筑的阴影,或是狭小的巷道里,不然是一定会被看见的。然而,这种地方,整个长安也没几处,而且还是相互独立的。官兵只要将门一封,地毯式排查找人就可以了。“别急,慢慢追。”然而,卢杞却拦下了一众正欲抬脚急追的兵丁,主动拉开了与九怀的距离,“让她去找她的同党。”

  长安胜在繁华,北城尤甚。九怀在人堆中左穿右插,倒是一下子就将兵丁们全甩在视线之外了,她为了避免被围堵,刻意走坊间的大街,最终在修行坊的南门,才窜了出去。

  “法曹,贼子进了修行坊!”

  “叫坊正,封闭四门。”卢杞阴阴一笑,他本以为这贼子还要随着贼子跑许远,怎料,这贼子才跑了一两里地,就迫不及待地窜进瓮里面了。

  然而,卢杞的命令,却遭到了违背。

  “使不得,使不得啊!”

  “今日初一,雅州别驾李公,要阖家去大慈恩寺上头柱香。现在就是吉时了啊!坊正惊慌不已,一个劲地摆手,就是不下命令。

  “我奉右相的令抓捕歹人,关门!”卢杞亮出公文。

  坊正接过,仔细看了好几眼:“可公文上没说,要封闭四门啊。再有,李公正五品啊!”

  说完,坊正又上下扫着卢杞身上的那身青袍。

  “你!”卢杞牙关一咬,心想日后必定要往死里弄这个坊正,“那他走哪个门?剩下的给我关了!”

  “法曹,李公走哪个门,是他说了算啊。再有,没有正式文书,这坊门岂能说关就关?”坊正再一叉手,“不过,除了关门外,其余的事,我等均愿意替法曹效劳。”

  “把守四门,其余人给我追。”

  这边,卢杞还在和坊正交涉。那边,九怀已经跑到卢杞家的后院,这并不是一所高墙大宅,院后的小道上也不见有闲人走动。于是,她迅速脱掉大氅、襕袍,扎成一团,抡起手臂,用力一抛,将大氅和襕袍都抛进院里。

  “汪!汪!汪!”犬吠由远而近。

  九怀一惊,抬头一看,见有条横巷在前,也不多想,立刻跑了进去。怎知,这横巷竟是个断头的,而且墙壁很高,不过墙下,堆着些杂物,边上还有一个草窝。

  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三两下爬上杂物顶上,再往草窝处一摔,登时觉得左膝有隐痛传来,双掌、脸上,也沾了些污垢。但她仍觉得不满意,用力挤出几滴眼泪,而后又用手将脸抹花。

  完成这一切后,才踉踉跄跄地沿着断头横巷往回走。

  “汪!汪!汪!”两只大黄狗在巷口狂吠,一只朝着卢杞家的后院,一只朝着横巷。

  “站了!”一个武候大声喝道,“什么人?”

  “呜,呜”九怀不说话,脑海中一遍遍地想着李缜和李腾空待在一起时,可能会做的事,越想这些。她的泪意就越浓。

  “为何衣衫不整?”

  “他……他……”九怀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指向横巷尽头的高墙。

  “那似乎是段府的后院啊。”另一个武候凑近道。九怀越哭越大声,甚至弯下了腰,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洒。

  “何事!何事?”卢杞气喘吁吁地赶来,却只见一个仅穿着中衣的女子,被两个武候拦住。

  “法曹。是个被那段恶少强抢的民女,逃出来了……”两个武候一并答。

  “让她先去武候铺候着,我们拿了贼,再去替她讨回公道。”卢杞道。

  “是。”

  两个武候是谁也不想在这立功的关头被人抽走去武候铺,于是就给九怀指了个方向,让她自己去找武候铺。

  九怀哽咽着道谢,而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见到了大路,才双腿一蹬,如离弦的箭一般,跑向修行坊的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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