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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佞臣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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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尚并没有在春明门或是长乐驿中露面,而是在渭南安排好了官驿,等着众人前来。

  “哎呀,这肉夹馍可是渭南特色啊,皮脆,肉嫩,又多汁。最适合舟车劳顿后,解馋了。”高尚热情洋溢地招呼着所有人落座,而后将两个茶盏递到裴宽面前,“裴公,这官驿中,只有绿茶,我就让他们烧了壶汤。”

  “有心了。”一直绷着脸的裴宽听了,也不由得笑了笑,因为他年纪大了,这个点再喝茶,可就一晚上都睡不着了。但高尚却聪明地选择,不提这事,而是多给裴宽准备了一盏热水,这样,就不会让裴宽觉得没面子。

  高尚很热情,跟每个人都搭了话,哪怕是周八郎也没被落下,当然,晴娘是个例外。

  李缜默默注视着他,尤其是当他和平洌说话的时候,平洌明显是认得高尚的,因此目光一喜,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高尚却跟他做起自我介绍来,平洌愣了两个弹指,才回过神来,附和着高尚,但显然,他演技远没有高尚那么好。

  裴宽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刻钟便说累了回去休息。李缜和高尚作为属官,自然起身相送,也因此,避开了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李兄,为何要举荐尚去河东?”高尚其实就见过李缜一次,虽说,两人那天在马上相谈甚欢,大有志趣相投的样子,但样子和里子,素来是两回事。

  “我需要十三郎的才干。”李缜道。

  “哈哈哈,不愧是‘词华欢族女’的李郎子,够狂。”高尚击掌而笑。

  “十三郎跟平洌,似乎是老熟人?”

  “嗯,都是雍奴的。”高尚倒也坦诚,“他是安大夫的说客。”

  “十三郎为何与我说这些?”李缜问。

  “李郎觉得,安大夫如何?”

  “十三郎觉得,要想治理一地,何事为重?”李缜不答,而是反问。

  “安大夫靠的是武功。”高尚道,“李郎以为,何事为重?”

  “武功只会让人屈服。而文教,则可以改变人的心。”李缜道,这其实就是他竹纸的原因,有了竹纸这一相对便宜的媒介,他就可以宣传自己的思想,以掌握舆论,这一仅次于军队的武器。也正因如此,他相中了精通文词的高尚。

  “今夜,详谈可否?”高尚问。

  “平洌怎么办?”李缜的意思是,他不想让平洌知道,他和高尚谈过话。

  “李郎这么说,便是信我了。那此事,就交给我。”高尚也是个爽快人。

  “多谢。”

  高尚解决平洌的办法,令李缜瞠目结舌,原来他是抱来几坛酒,生生将平洌灌醉,当然高尚的脸也红得可怕,只不过,他还能走直线。

  “十三郎,这是醒酒汤。”李缜端来醒酒汤。

  怎知,高尚却摆摆手:“太慢了,扶我去后院。”他扶着李缜来到后院,然后伏在一条臭水沟旁,狂饮几口,没一会儿,就吐了一地。

  “呼,舒服了。”高尚靠墙而坐,“坐,这里脏,里面的人都是高贵的,不肯来。”

  “十三郎,何苦折磨自己?”李缜苦笑。

  “酒,误事。”高尚答得简单直接,“何况,这水,跟闹灾时的相比,干净着呢。”

  “给,石蜜。”李缜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递给高尚。

  “好东西。”高尚接过,塞进嘴里,“听说,广平王和南阳王去长乐驿送你们了?”

  “是。南阳王看起来,比广平王更厉害些。”李缜道。

  “长乐驿旁边,有个私驿。以前,它叫城东驿。”高尚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李缜一愣,“城东驿”三个字,对他而已,意义可大了,因为三庶人案中,最震惊世人的那部分——一日杀三王,就发生在城东驿。

  “十三郎的意思,此事不简单?”李缜问。

  “这是一些人在提醒圣人,不要忘了当年的事。”高尚看着仍旧是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但脑子却是清醒得很,“知晓我为何要躲在渭南吗?就是怕这事。”

  “这对东宫似乎无益,可右相又如何能使唤两位皇孙?”李缜挠挠头,他刚才也喝了不少酒,而且不敢催吐,所以脑子混沌着。

  “圣人若想再废太子,韦坚案便是最好的理由。可圣人并无此意,为何?因为圣人要的,是安稳,所以,哪怕是立幼子,也不过安稳七八年。”高尚边说,边用手指点着前方的空气,“与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废立太子,还不如打压亲近太子的臣子,让所有朝臣,都不敢亲近太子。”

  高尚的这番话,意思跟李缜先前暗示李林甫的“裁减枝丫”是极其相似的。由此可见,朝中的不少有识之士,都是知晓圣人的心思的,有些人会因此而愤慨,如裴宽。而有些人,则会因此而被激起了野心,如高尚。

  “所以,如果太子想除掉谁,就让别人知晓,谁合太子亲近?”李缜道。

  “是!”高尚很肯定地点头,“等着吧,明天,就有人以此事,弹劾裴公了。”

  李缜低头沉思,不再言语。

  “李兄,我问你,你觉得裴公此番,有危险否?”高尚腿一伸,彻底躺在地上。

  “没有。不过圣人可能会因此,让裴公在河东待许多年,以确保,河东的盐税、铁税,能源源不断地,运到长安。”

  裴宽是个清正直臣,当年,同是河东裴氏的刑部尚书裴敦复,就曾恳求过裴宽,让他不要将自己讨伐海贼不利的事上奏,但裴宽却没有答应。因为这不合法律。

  同理《榷盐铁》现在是国策,那么河东的豪强想对抗它,就是违背国策,裴宽自然不会包庇。而另一方面,裴宽出身河东裴氏,天生就代表一部分河东世家的利益,所以,让裴宽负责《榷盐铁》,对圣人而言,还能起到防火墙的作用。“裴公可以在太原府待一辈子。但我们不可以,我们只有在长安,才能上进。”高尚伸手,拍了拍李缜的大腿。

  “正合我意。”李缜笑道,当初,他之所以坦然接受去河东,一方面是不敢违背圣意,另一方面就是,他必须得给自己找些功绩来充实资历,如此日后才能顺利地披上红袍、紫袍。毕竟,杨钊当年,也是在县尉任上,干出过“优等”的功绩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缜便送高尚回房歇息。高尚包了一整个偏院,共有三间客房一间正厅,裴宽占了一间,高尚、平洌几个一间。李缜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裴冕和晴娘,自己去正厅和胖子、周八郎几个打地铺。

  而要去正厅,就得经过裴冕和晴娘的房间。此时,廊道上的灯笼都已熄灭,所以李缜只隐隐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裴冕房间的窗棂处张望着,不知想干嘛。

  他怀疑是贼,于是想活抓,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近到那人附近,相距约三步处,正欲发力,却听那人抽泣一声,又叹息一声。这声音,竟是裴冕。

  李缜用力跺了两脚,然后才走过去问道:“裴兄,干嘛呢?”

  “唔~啊!”裴冕却还是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这一退不打紧,他腰带竟掉了下来,吓得他赶忙蹲下身子,扯起襕袍的下摆捂着脸。

  “你这宽衣解带的?意欲何为?”李缜本没多想,但话说完,心思也不免歪了。

  “闭嘴!闭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裴冕忙诡辩。

  “杨洄对你的控诉,难道是真的?”李缜想开个玩笑。

  “嘘!李郎,假的,假的。”裴冕却是要哭了。

  今晚,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最是适合谈心。

  李缜抱来一坛酒与裴冕坐在院中,对饮。

  “自从与荣娘相见后,我心里,就全是她。”裴冕灌了好几口酒才道,“所以,荣娘去后,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飘着,找不到的。”

  “晴娘跟荣娘,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有时候,我真的会误以为,是荣娘回来了。”裴冕捂着脸,一个劲地流眼泪,“那天,我也像刚才那样,站在窗外,然后就被杨洄看见了。但我绝对没进屋,也绝对没做什么!李郎,你相信我吗?”

  “信。”李缜只说了一个字,但越简短的话,越有力量。

  “谢谢。”

  “你得抓紧走出来,要不然,早晚要出事。”李缜道。

  “怎么走啊?!”裴冕捂着大脑袋,“我一闭眼,就是荣娘。”

  “给她报仇。”李缜先说了四个字,而后又说了十个字,“让有罪的人,也尝尝这苦。”

  “不要命了?”裴冕大惊,因为他知道自己该仇恨的人是谁。

  “杜良娣的姐姐,嫁给了左骁卫兵曹柳勣,此人轻傲狂放,常讥讽赞善大夫杜有邻,这杜有邻呢,认为自己是长辈,便时常以父亲的口吻,教训柳勣。这一来二去,两人就积怨颇深了。”裴冕吓呆:“李郎,你是接触过杜家人吗?为何会如此了解他们的家事?”他会失态,是因为自李缜刚到长安没多久,他就一直监视、接触着李缜,却从不知道,李缜竟然有办法,知晓东宫丈人的家事!登时对李缜的敬服,又加深了许多。

  李缜看着失态的裴冕,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说话。

  “卢铉一直盼着立功,好升任御史中丞,我与他,还经常喝酒,就找他。”裴冕击掌,下定了决心。

  “明天一早,你便回长安找卢铉。”李缜道,“我们在渭南多待两天,等你。”

  “什么?”裴冕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和裴宽说话,“李郎,裴公那边?”

  “我自有办法。”李缜说完,拍了拍裴冕的肩膀,“睡了。”

  次日一早,裴宽便为裴冕的不辞而别而沉了脸,因为裴冕虽然是白身,但却是他认可的书记官,没了裴冕,他到了河东后,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展工作。

  “李缜,你把裴冕藏哪了?”裴宽知道这绝对是李缜干的好事,便让李缜和自己一张桌子,反而将裴克己给撵到其它桌去了。

  “回裴公的话,裴冕回长安,打听消息去了。”李缜实话实说。

  “打听什么?”裴宽一愣,语气依然不善。

  “看看,有没有歹人,会借着昨天长乐驿的事,来对裴公动手。若真有,裴公在渭南为自己伸冤,也总好过在太原为自己伸冤不是?”

  裴宽明白李缜的意思,那就是留在渭南,一旦有变,他还可以立刻赶回长安,求爷爷告奶奶,而若是在太原,他收到事情有变的消息的时候,说不定赐自尽的白绫都已经来到官署门口了。

  “老夫堂堂正正,何人可以冤枉我?”裴宽一锤桌案,而后就看到了满堂的佞臣,不由得长叹一声,“渭南境内,有多少个官驿?”

  “回裴公,每十五里,便有一处。”

  “嗯,老夫的腿脚,不太利索了,往后,走一天,歇一天吧。”

  李缜心知,裴宽这是欲效盖嘉运故事——收到任命的诏书后,还在长安附近磨磨蹭蹭了。

  “是。”李缜立刻去找高尚,让他带着周八郎去为裴宽安排下一间驿站,并准备好炒菜。

  “李郎,你可知道,圣人为何会在此时同意《榷盐铁》吗?”裴宽忽然问。

  “因为均田制规定,男丁成年后,可以获得一百亩土地,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则在死后,要由官府收回。但授田容易,收田难。所以到了景龙年间,这均田制,便有维持不住的苗头了。”李缜说着,拿自己举起了例子,“缜就从未被授予过土地。可名下是实打实有一百亩,要交租庸的土地。当然,缜因为是军籍,所以,那几年都没交过租庸。”

  “竟是荒谬如此?”裴宽瞪大了眼。“所以,再不改变税制,就有前隋‘大索貌阅’之弊了。”

  “没错,‘大索貌阅’的本质,就是让官员的升迁,与治下的耕地、粮食的产量绑定。这样一来,虚报之风,就禁不住了。”裴宽点点头,“裴公耀卿在的时候,曾通过沿途设仓,分段转运之法,让圣人免于承受东巡洛阳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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