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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税赋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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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前期,历代圣人都会频繁地东巡洛阳,这不是因为他们喜好旅游,而是因为,关中地区早已从秦汉时的千里沃土,变成了连自给自足都难的地方。而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关中地区的人口增长,已超出了土地的最大承受力。

  在太宗皇帝时期,长安的官员定额不过七百三十人,即使加上一些编外官员如“员外”、“特置”,每年养官的花销也不过十五万二千七百三十贯。因此,除了关中本地的粮食外,每年只需要从关东运来二十万石粮食,就足以满足整个长安的消耗。

  但在历经高宗、武后、中宗、睿宗四朝后,关中地区需要供养的脱产官员,就多达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人,此外,还有吏员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人,宫女四万人,宦官三千人。这些都是有编制的,没编制的,还有如虽有任官资格,但仍在守选的,还有官员们的家眷、皇亲、供他们使唤的仆人、驻军等。这些人加起来,便是一个数量恐怖的,不事生产的待供养集团。

  而在唐代,产粮重地有两块,一块是河北,另一块是江淮。沟通这两者的大动脉,叫京杭大运河。只是这条运河,并不经过长安。因此,要想将关东的粮食运到长安,粮船在到达黄河后,就要逆流而上,穿过天堑三门峡,而后才能进入渭水。

  而在火轮问世前,人们缺的不是勇闯三门峡的勇气,而是无法承受十艘船只,要在此折损八艘的代价。

  裴耀卿看到了这个大问题,所以在三门峡东,设立东库,三门峡西,设立西库,关东的粮船在抵达东库后,便卸粮返回。然后由牛车、马车、驴车将粮食从东库运到十八里外的西库,再从西库装船,运往长安。

  这一办法,解决了江淮的粮食进入长安的难题。同时,裴耀卿又开辟了一条北线,让河北的粮食先运到太原,再从太原走水路经黄河入渭水到长安。

  “只是裴公耀卿之法,只能解决粮食运送到长安的问题。却无法解决,财帛的问题。”裴宽继续道,“宇文公融看到了这点,所以提出了‘括户’、‘括田’,改制赋役。试图解决,这运粮所产生的巨大花销。”

  所谓的“括户”、“括田”、“改赋役”,就是清查隐户、隐田、使一些客户、贱籍成为编户,以纳税、服徭役。他是取得了相当的成功,仅用了一年,就清查出了八十万户,还有相当数量的无主土地。这被清查出来的人口,相当于去年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官府当年的税收,随即较上一年增加了几百万贯。

  “但张公说就曾言,宇文公的做法,过于侵扰百姓。”李缜道,“想必是得罪太多人了吧?”

  “是,宇文公融的做法,虽然增加了赋税收入,也给一些客户,授予了田地。但此举,也犯了与前隋‘大索貌阅’一样的错误。”这说法,李缜倒是第一次听:“还请裴公赐教。”

  “宇文公推行此策时,圣眷一时无二。各州的官吏中,就少不了想逢迎他的人。这些人,就对编户动了歪心思,如虚报中男为丁男,以收税。”

  唐初时规定,男子十八岁为中,始授田,二十三岁为丁,始服徭役。这一规定的本意是,男子在成家后,还有几年的时间,来给自家储备余粮,以供二十三岁时,服兵役、徭役时的消耗。但现在,均田制崩溃,田是肯定没有一百亩的,服役缴税的年龄,倒是提前了,这不是侵扰百姓又是什么?

  “李郎,看你的样貌,从军之时,也不满二十吧?”裴宽看着李缜,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怜悯。

  “缜并不知晓,自己生在何年。”李缜诚实道,“典籍中的生年,是从军时,军吏随手写的。”

  “唉,这便是国之弊事啊。”裴宽说着,双目一闭,“宇文公虽然严苛,但到底能做到,知人善任。往后,就没这种日子了。”

  “裴公之意,似乎对张公文献,也……”

  “牛公仙客,不就是高尚吗?”裴宽不等李缜说完,就打断道。

  李缜一惊,不由得感慨裴宽的眼光就是毒辣,仅仅与高尚见了一面,就能判断出,此人日后大有可为。

  “不敢欺瞒裴公,缜举荐高十三,就是怕他会投了安大夫。”李缜决定,对裴宽说几句真话,以拉拢这位有清正之名的老臣,毕竟,这杨李党也不能全是佞臣,到底得有一两张金字招牌来撑场面的。

  “此言何意?”裴公左眼一睁,左拳一握。

  李缜觉得,裴宽似乎也对安禄山不满,便问:“张公文献对安大夫的评价,裴公可曾听过?”

  “能,奈之何!”裴宽扬天长叹,这种无力感,李缜只在和吴怀实交流时感受过:开元年间的遗老们,都已经不能适应这焕然一新的天宝年了。

  “能。”李缜给出了逆天的回答。

  “你!你意欲何为?”裴宽吓得左右环视,确认没人在意他俩,然后才问道。

  “张公的诗《望月怀远》,不知裴公是否听过?”李缜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裴宽喃喃道,这首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后,所作的诗,他自然是熟读的,因为作出这首诗后不久,圣人就做出了“一日杀三王”这等惊世骇俗之举。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裴宽继续吟道,仿佛是在回忆,自己年少的时候,“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李缜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裴宽最终的答案,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还是烈士暮年,壮心已矣。

  “李郎,国舅相比右相,如何?”裴宽看似是想让李缜比较杨钊和李林甫,但事实上却是在问:难道杨钊和李林甫,就不是一路人了吗?“裴公,当下能得圣眷的,除右相、安大夫外,便唯有国舅了。”李缜不回答裴宽的问题,仅是陈述事实。因为事实,自有千钧之重。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裴宽念出了最后一联,而后站起身,“李郎,陪老夫到外面,走一走。”

  两人出了官驿,沿着官道走了约一刻钟,耳边,忽然听见涛声如雷,登高一看,竟是黄河汹涌,将大地分成两块。

  “黄河之水~天上来!”裴宽有感而发,念起了诗仙的《将进酒》,“奔流到海不复回!”

  “此句豪情万里,有四海之志。正如圣人,开边之意。”李缜在胡诌。

  “竖子亦敢指斥乘舆。”裴宽却是听懂了李缜的弦外之音,“哈哈。”

  “安大夫便是明白,要开边,所以才接替裴公的吧?”李缜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裴宽却点了点头,“老夫在的时候,幽州经年无事,安禄山上任后,寇患迭起,为何?”

  “不知。”李缜摇摇头,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

  “因为安禄山为了立功,屡次挑衅塞上诸胡,抢掠他们的牛羊,逼诸胡举兵,然后再以大众击之。”

  安禄山的举动,在短期内,当然能营造出赫赫武功,但长久以来,却是只会加深契丹、奚、突厥等部落与唐朝的仇恨。其实不止是河北的安禄山,陇右、安西、北庭的将领为了立功升迁,也是这么做的。

  “不知圣人是否知晓此事?”

  “知晓的。”裴宽点点头,“但河北局势复杂,自汉末以来,南匈奴、鲜卑、乌桓便在此定居;大唐灭东突厥后,迁其部众安置在河北;再算上内附的契丹、粟特、奚人等部。数百年间,河北已为胡汉杂居之地。”

  “这些内附的胡人,还保留着游牧的习性,他们平时不缴赋税,但战时,则要自备粮草、军械、马匹随军。这也是为何,河北战事之频繁,不亚于西北,可军费却较西北低许些的原因。”

  “安禄山通晓胡俗,能安抚诸胡。另外,让他任节度使,也算是给河北诸胡,一个盼头。”

  听了裴宽的述说,李缜才恍然大悟,他此前,一直都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诸胡也有自我实现的需求,当他们为了国朝流过血,卖过命,但却发现,自己始终低人一头后,心中,就必然会产生不满。因此,在不能让诸胡当宰相的前提下,给他们当节度使,便是缓解矛盾的最后策略了。

  “裴公一席话,对缜,如醍醐灌顶。”李缜行礼道。

  “脚踏实地,方能至千里。”裴宽看了他一眼。又凝视着黄河,“确实应该去河东看看。”

  众人在渭南耽搁了三天,才终于等来裴冕。裴冕连续赶了三天路,人看着都瘦了一圈,眼圈黑黑的,满身黄土。晴娘一见,就忍不住冲上去搂着他,痛哭不已。裴宽见他俩父女情深,也不打扰,转身去了偏厅,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裴公,探听清楚了,罗希奭已经上书,弹劾裴公与广平、南阳二位郡王宴饮。”裴冕没让裴宽久等,不一会儿,就红着眼圈进来了,“但右相呵斥了罗希奭,说他立功心切,险误大事。”

  “这是何意?”裴宽本坐在李缜送的躺椅上,闭眼休息着,一听裴冕这话,立刻弹了起来,“什么大事?”

  “此事,冕就不知了。”裴冕躬身低头道。

  “把那竖子叫来。”裴宽道。

  不多时,李缜便被“押送”了进来。

  “如你所料,罗吸水弹劾老夫与东宫交构,但右相却斥责了他,说罗希奭立功心切,险误大事。”裴宽重复了裴冕的话,“你说,这大事,是何大事?”

  李缜闻言,也是一愣,因为他哪里知道,李林甫在搞什么鬼。

  “裴公可有门路,把信递到高大将军那里去?”李缜虽然不知晓李林甫的用意,但不代表,他献不了策。

  “竖子又想作甚?”裴宽抚着苍白的胡须,皱眉道。

  “裴公不妨以退为进,写信向高大将军哭诉,称自己欲为国朝推行‘榷盐铁’,东宫以此为由,让两位皇孙来践行。作为臣子,没有推脱的道理,可又担心,此事会遭右相误会。”

  “章甫,你觉得呢?”裴宽问裴冕。

  “不敢欺瞒裴公,裴冕就是因为卷进了东宫与右相之争,才会家破。所以若能早知会如此,一定会挂印而去,保全妻子。”裴冕比李缜更激进。

  裴宽于是亲笔修书一封,让管家裴克己去送。而他,则带着一行人,慢悠悠地渡过黄河,往河东郡而去。

  离河东郡的治所正平县尚远,他们就遇到了一波在道旁等候的官吏,约有三十人,为首几人是红袍,后面的是青袍、绿袍。

  “河东太守王承礼,见过裴公。”为首的红袍官员一见裴宽来,便主动上前道。

  “你认得老夫?”裴宽有些惊异,因为他从未见过王承礼,更再三叮嘱过高尚,不要提前去通报河东郡。

  “非也,下官仰慕裴公已久,前些天听闻,裴公已经渡过黄河,便急忙在此恭候了。”王承礼是个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消失。

  “这绛县最绝的便是它的笔,正所谓‘千万毛中拣一毫。毛轻,功却厚。’经久耐用,下官便给裴公带了两支,送裴公。”王承礼说着,招来一个绿袍官,这人捧着一个朴素的礼盒,里面真的仅是装着两支毛笔。

  “有笔,便得有墨。这阳泉墨,也是河东一绝。”王承礼说着,又招来一人,同样是朴素的礼盒,里面也真的只放着六根墨条。

  “笔墨,都有了,怎能缺了砚?”王承礼继续唤人,“哈哈,澄泥砚,也是绛县一绝。”“至于纸嘛,河东的纸确实不如江淮。所以,就随便给裴公准备了一刀。还请裴公勿怪。”

  好家伙,裴宽一个字没来得及说,便挨了王承礼一套组合拳,纸笔墨砚全齐了,而且,看上去,都是并不贵重的当地特产,算是相当寻常的人情往来。

  裴宽感觉有点棘手,因为王承礼这么做,其实就是看裴宽的态度,如果裴宽收了,就意味着以后大家好好合作,该吃吃该喝喝,该刮穷人一百年后的税,就去刮。如果裴宽不收,那就意味着,他是来搞事的了。到时候,河东道免不了又是一场神仙斗法。

  “笔墨砚,老夫都有用习惯的。但唯独这宣纸,看着不错。”裴宽伸手摸了摸那刀纸,“李缜,记在采访使的公账之中。”

  “诺。”李缜应了,“敢问王府君,这刀纸,价格几何?”

  这话的意思是,这刀纸无论价格几多,采访使都会盖章,结账。换言之,裴宽虽然不收当地官员的孝敬,但对当地的潜规则,是持默许态度的。

  “哈哈,十三贯又一百零三钱。”王承礼报了个准确的数字,肯定高于市面价,但又不算太过离谱。

  “裴公,诸位,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正平县歇息如何?下官已让他们,备好了饭菜,准备了上房。”

  “王府君,请。”

  “哈哈,裴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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