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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翻译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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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里正家的时候,李缜就顺手取过他家中的烛台。此刻烛台就派上了用场,而烛光,也很快就照亮了瘆人一幕——在屋子的最尽头,有一张乱糟糟的床,**趴着一个人,这人衣服全烂,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

  李缜在右金吾卫的时候,见过很多挨过刑的犯人,因此一看这人就知道,他受的是鞭伤,而且全是出死力打的。

  “谁干的?”李缜问王义信。王义信立刻问里正,里正便去问那人,那人是立刻答的,但里正听后,却是眼珠子转了两圈,眉头略略一皱,而后才告诉王义信。

  “赵有年说,是邻村的游侠,刘三。”

  “次怂,骗人都不会。”这句话,李缜换了两个调,前半句是方言,后半句是雅言。

  王义信和里正听了皆是一愣,那赵有年听了,却是满眼都是光,挣脱里正,冲向李缜,朝他连连拱手,然后又指着**的那人,哽咽着说。

  “告诉里正,好好传话,不然,这凶手,便是他。”李缜右手一指里正,对王义信道。

  采访使的本职,其实是检查刑狱和监察州县官吏。换言之,在地方官员的称职与否这件事上,采访使的话语权很大。也正因为有此职权,裴宽才能在没有军权、行政权的情况下,还能在河东推行这榷盐铁。里正,作为基层吏员,自然也是受采访使监察的。

  因此,王义信才将这话告诉里正,里正就吓得双腿发软,扑倒在地上,好一会,才对王义信说了一串话。

  “打死他儿的,是本县的巨富,郭行健。”王义信将里正的话翻译了一遍,“这村子里的畦户,都是在郭行健的盐池上生产。若是得罪了郭行健,他们便会没了生计。”

  “他儿子不像刚死的人,为何现在才去找里正?”李缜粗略地查看了一下尸首,发现尸体已经软了,显然是已经经历了僵硬的过程,照这般推算,死亡时间起码在一天半以上。

  “他说梦到神仙告诉他,今天有当官的过境,可以给他儿子申冤。”

  “你信吗?”李缜问。

  王义信摇摇头,苦笑一声,又去问了两遍,可赵有年的说辞,却是一点没变。

  “他儿子是什么时候被打成这模样的,为何被打成这模样?”李缜换了个问题。

  王义信又问了,片刻后得到了回答:“他儿子在盐池上工,因为交不起该交的盐,被抽的。离现在,四天了。”

  “与他儿子一起上工的,都有谁?”李缜又问。

  “都是邻近村庄的青年。不过半月前,来了个白净后生。说是来盐场做工,赚腿脚钱,好去长安应考。但这后生,不老实,总跟他们说郭行健的坏话。所以没几天,就被郭行健打了出去。”

  “这后生又是谁,现在何处?”

  “不知了。”“带上赵有年和他儿子,明天一早,我们去县衙。”李缜道,他当然知道,就算去了县衙,且有他这个采访使判官在,也是给不了赵有年公道的。不过现在也不知讨要公道的时候,因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明白这郭行健到底是何方神圣,跟王承礼是什么关系?跟郭子仪之妻王氏又是什么关系?

  而关系这种无形之物,在没事发生的时候,自然是不好查的。但现在,有了这命案,不愁郭行健不求爷爷告奶奶。届时,自然会有人找李缜,要他网开一面。

  几人在里正家中待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启程赶往最近的县衙。怎知,才走到半路,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个人高高胖胖,方脸,面颅骨凸出,浓须,一看就不是面善之人:“呵呵,见过李判官,王仓曹。”

  “你是何人?”王义信认不得他,“为何知晓我们是谁?”

  “在下郭行健,欲向李判官鸣冤。”郭行健行叉手礼,而后道。

  “你有冤,应该去衙门,而不是来找我们。”王义信道,“采访使,不管民众的事。”

  “管!看了我的诉讼,他一定会管。”郭行健却是好大的口气。

  “你有何冤屈?”王义信问。

  “两人请看。”郭行健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交到王义信手上。

  王义信摊开来一看,原来只有最外面的那张是纸,里面的全是盐票,凭它,就可以去一家名叫“益顺”盐号的地方取盐或以盐的时价出售。这些盐票可以兑换的盐,总计有五千多斗,按十钱一斗的时价算,便是五万余钱,若是官莺后,涨价为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二位,这便是我哥的冤情。”郭行健道。

  “你哥?”李缜皱眉。

  “你们不知晓也正常,我哥便是郭行先。”郭行健鼻子快要昂上天了,压根就没将这两人放在眼里。

  李缜听说过郭行先,此人乃是长安巨富。当初,有间茶肆的小股东们就曾对他说过,若是能得到郭行先的资助,有间茶肆扩张到云来楼的规模,也是指日可待。只不过,李缜认为,郭行先是巨富,胃口必然大,所以一直没与郭行先接触。

  “那便给你哥,申冤。”李缜道,然后带着几人就要绕过郭行健向前走。

  “慢着!你们这是要去何处?”郭行健挡在几人面前。

  “申冤啊。”王义信拦在郭行健与众人之间,“这是长安来的判官,所以得去县衙一趟。”

  “那路太远,我便不去了。”郭行健让开道路,“你们去办。”

  李缜觉得,这郭行健有点蠢,不过也可能是平日里仗着家族嚣张惯了,乃至于根本上就不将官员们放在眼里。

  “判官,等会到了县衙,当是公事公办了?”王义信问。

  “自然如此。”李缜也不会插手县令的事,他仅是想通过此案,看一看,这县令是何人,与这富户郭行健有无瓜葛。几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赵有年因哀伤过度,且又背着他儿子,所以走不动了。李缜遂接过草席,将赵儿扛在肩上,让赵有年轻松些。王义信是不会碰尸体的,但见李缜开了头,也不好两手空空,便去搀扶赵有年,他一动,里正也不敢闲着,忙去扶着赵有年空着的另一只手。

  就这样,昨日还人人嫌弃的赵有年,忽然间,就享受到了“大贵人”的待遇。

  眨眼间,又见红霞满天。几人眼前,城墙拔地而起。李缜仔细一看,原来是到了猗氏县。

  “猗氏县令,姓郭,讳英萼,乃是故凉州都督郭公之子。”王义信道,“此时,当还在堂中办理公务。”

  “让他去击鼓鸣冤,我在外面看看。”李缜道。

  里正对赵有年说了几句,赵有年立刻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扑向那县衙前的鸣冤鼓,只是,他刚冲到县衙门前,还没来得及抓起鼓槌,县衙对面的茶肆中,就冲来俩壮汉,将赵有年掀翻在地,堵了嘴,就欲拖走。

  李缜意味深长地朝王义信一笑。

  王义信尴尬不已,虽然他仅是仓曹,不管刑名,但到底也是河东郡的官,所以“近墨者黑”,同僚若皆是如此,他在李缜心中,又哪能有什么好印象?李缜对他没有好印象,裴宽难道还会高看他一眼吗?

  “住手!何人如此狂妄?”王义信硬着头皮呵斥道。

  两大汉见有与县令穿一样颜色的官服的人出面呵斥,便知今天事态不对,忙弃了赵有年,撒腿就跑。

  赵有年终于如愿敲响了鸣冤鼓,鼓声一响,就立刻惊动了坊里,在县衙尚未作出反应之前,门口就围了一堆人,不过这些人,皆是衣着整洁,面色红润,一看就知,跟皮肤黝黑,没多少皮肉的赵有年不是一类人。

  李缜让胖子混进人堆中,去看看郭英萼会如何处事。他自己则和王义信拐进刚才那俩壮汉冲出来的茶肆之中。

  “二位贵客,小店有雅间,在二楼。”小二见是两个官员前来,慌忙出来迎接。

  李缜抬头一看,觉得茶肆二楼的房间,应该是正好能看见县衙里的情况的,便点了点头,跟着小二去了二楼的雅间。从这,正好能够越过挤在衙门门口的那群人,看到大堂里面去。

  郭英萼已经升了堂,跟丁、司法、公人也一并就位。公堂中,赵有年缩着身子,正说着什么,但他讲的话,显然没多少人能流利地听得懂,最后司法急了,直接将耳朵贴着赵有年的耳朵,听好一会儿,才向郭英萼行叉手礼,并复述赵有年的话。

  “你说,这赵有年的话,真的那么难懂吗?”李缜问王义信。

  “十里不同音啊,更何况,这河东多少山,这山阴与山阳,在平地上,可能就十里八里路。可在山中,就是百十里。所以,即便都是河东郡,可听不懂也正常。”王义信说着,抿了口茶:“何况,这郭英萼啊,乃是瓜州人,不过是祖籍太原。所以,听不太懂赵有年在说些什么,也合乎情理。”

  王义信的意思是,郭英萼听到的,就不可能是赵有年的原话,因为司法这职,虽然对应的是京兆府的法曹,但却只能算是吏,因为一个县,只有县令、县丞、主簿、县尉,这几个职务算是官。

  故而,很多司法,都是在这位置上干一辈子的。故而对这流水的县令,也不会有多忠心,反而很可能会对郭行健这类铁打的富户,忠心耿耿。

  李缜微微一笑,继续品茶,他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件事,应该将赵有年带回正平县,交给裴宽或是等裴冕回来问话的,因为这俩,都是河东人,就算听不太懂赵有年在说什么,也断不至于跟自己一样,两眼一抹黑。

  不过,让裴宽立刻对这种可大可小的事情表态,似乎也不像是一个合格的秘书该做的事。而且,真将赵有年带回去了,说不定还会立刻令太守王承礼警觉呢。

  李缜尚在思考对策,忽然衙门那传来一阵**,原来是几个公人将赵有年架出了县衙。赵有年当然是不服的,又想往里面冲,但公人已抡起了大棍,吓得他又不敢动了。

  “走,去看看。”李缜付了茶钱,然后来到街上。

  赵有年见到他来,又扑上来,继续哭诉,但却被里正给死死拉住。

  王义信问了里正,然后对李缜道:“赵有年刚才说,他儿子死后,神仙托梦,让他找过路的判官申冤。郭英萼因此说他扰乱公堂,将他架了出来。”

  “赵有年可曾提起过,有一个书生,曾与他的儿子,同在盐池里做事,但对郭行健不满的事?”

  王义信又去问,片刻后得到了回答:“有的。”

  “那可有销案,还有,尸首呢?”李缜问。

  “大哥,案子是没销的,尸体还在县衙里。”胖子挤了回来,他站在最前,所以很多事都看得清楚。

  “有意思,可以去会会这郭英萼。”李缜道。

  里正被王义信指派去通报,而李缜和王义信,则站在门口,等郭英萼出来。

  不多时,郭英萼就出来了,他看上去已有五十来岁,不过保养得好,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猗氏县令郭英萼,见过李判官、王仓曹。”

  “明府,这赵有年案,你如何看待?”李缜尝试着用陇右的方言问。

  “判官也是陇右人士?”郭英萼真的听懂了,不过他宦海多年,已是处变不惊。

  “是。”李缜点点头。

  郭英萼这才换上乡音:“当是有人指使这赵有年,让他在判官面前伸冤,兴许,是奔着郭行健去的。”

  “赵有年可曾对明府提起过,一个在郭行健盐池里工作过的书生?”

  “书生?”郭英萼瞪大了眼,“没有。”李缜心中已然了了,要么是司法觉得,书生的事与本案无关,忽略不说了,要么,就是刻意隐瞒了此事。

  “此案,明府打算判?”李缜问。

  “按律判。”

  “那按律判,要如何判?”李缜继续问。

  “就是唐律要如何判,就如何判。”郭英萼却是圆滑得很,就是不答具体要怎么判,该判谁。

  “那这就如何判,究竟是怎么个判法呢?”

  郭英萼被逼得满脸通红,心道这李缜既然同为凉州人,却为何一再为难自己,情急之下,又用回了雅言:“判法就是,唐律规定他犯了何罪,就如何惩治。”

  “王仓曹,你翻译翻译,这话是如何意思?”李缜正好把王义信拖下水。

  “啊?这还用翻译?”王义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用吗?唐律难道有规定,有冤者,击鼓前,要先被堵上嘴?”李缜故意激动道。

  “啊……这……”郭英萼大骇,“这又是如何回事?”

  “明府,这便是你不对了。怎么被下人欺骗到,都让游侠守在门口,把敲鼓的人拖走了。”王义信看似在指着郭英萼,其实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明府,现在该怎么判?”李缜又问了一遍。

  “重判。”

  “翻译翻译,什么叫重判?”王义信也急了,心道这郭英萼真是个榆木,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蒙混过去。

  郭英萼脸红扑扑的,憋了好一会儿,才道:“重判就是,明日去郭行健庄园,逮捕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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