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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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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风别业占地颇广,因此,尽管有家仆带路,但两人还是花了半刻钟,才终于来到那座别院。

  尚未靠近,两人就看见,这别院上空,正冒气熊熊火光,而别院的前后门,都被铁锁锁着。院中,还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声。

  “砸了。”高尚对兵卒道。

  “砰”

  “砰”

  大锤将铁锁锤落,兵卒一脚将门踹开。众人鱼贯而入,却看见,院中的空地上,放着两口大木箱,其中一口箱上,还贴着一张纸。而那正熊熊燃烧的殿堂,大门敞开,从正门看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个赤膊痴汉,正满头大汗地击打着大鼓,鼓声如狂风暴雨。

  “是《风吹荷叶煞》!”高尚惊道,“此曲要求演奏者达到痴狂之境,故而会满身是汗,无视自身所处之地。”

  “这人,可是刘奉仁?”李缜问那个家仆。

  “是。是正是阿郎,他晨时就将自己锁在院中,听说官人们来了,就点上了火。”

  “水!快找水来!”高尚立刻吼道,猛一回头,见堂中,正放着一只大水缸,他当即快跑两步,“咚”地跳了进去。

  “十三郎!”李缜大惊,正要跑过去制止。

  高尚已经跳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然后径直往大堂那冲去。

  那边,随着一声最重“咚”声,刘奉仁已经敲完了最后一段,他睁开眼,看见了门外乱做一团的兵丁和家仆,忽然,笑了。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哈哈哈哈哈!”

  “轰隆”屋顶坍塌,一切,归于沉寂。

  “无关人等,都出去。”李缜让兵卒驱散刘家的家仆,而后走向那两只大箱子。

  李缜首先撕下那张纸,捧在手中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某走之后,公便是某。

  “他写了什么?”高尚扑了过来,探头一看,登时怒了,“胡扯!”

  两人打开了那两口箱子,发现这里面装的,也是账簿,原来,刘奉仁用来记账的簿册实在太多,乃至于张俊先前献上的,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这两口箱中装着的,除了余下的账簿外,还有记载与各级官员礼尚往来的细账。其中,最大的篇幅,留给了张守珪和安禄山这对义父子。

  “平洌想要的,可能就是这个。”高尚举着一本账册,读了许久,才道,“刘奉仁每月给安禄山的钱,可以额外购置一万石军粮。这么多的粮草,最多可供安禄山豢养两千名私兵。”

  “这账簿若是交了上去,足够断了一些人的手臂,砍了一些人的头。”李缜道。

  “这不是我们能看的事。”高尚将账簿扔回箱子里,“怎么处理?”

  “裴公只是希望,刘奉仁死,以免牵连到王大夫。”李缜道,“其他人,由裴公来定夺吧。”

  “好。”高尚吩咐兵丁,重新封好这两箱账簿。正午时分,郭幼儒也领着绛县的公差赶到岩风别业,这些公差,大都与刘家有利益往来,因此在刘奉仁死之前,他们绝不可靠,但现在,刘奉仁已死,这些人就只能拼命表现,已博取县丞的欢心,避免被清算了。

  “刘奉仁已死,奉采访使之命,清点其家资,清丈其田亩,不得有误!”李缜举着裴宽签署的文书,对郭幼儒带来的一众人等道。

  “诺。”

  “二位,这本地的父老,都已在山下等候了,不知二位欲何时与他们相见?”郭幼儒见李缜和高尚忙得差不多了,遂上前问道。

  “他们有何事要与我们交谈?”高尚已经换了身衣裳,边整理着装束边问。

  “这刘奉仁为祸一方二十年。乡亲们都饱受其苦,如今他终于伏法。乡亲们因此,要感激二位啊。”

  李缜觉得,郭幼儒的意思是,绛县乃至河东的利益相关方,都来了,目的,就是要跟裴宽谈谈,这刘家的财产,该怎么分。因为刘家在河东的财产,远远超过郭行先家。而且,还大多是田宅、商铺。这些资产,都与国朝明令收回的盐铁无关,所以,都是可以谈的。

  “郭县丞可也要表示感激?”李缜试探着问道。

  “啊,哈哈。郭某不用,不过倒是有一侄儿,需要当面向李郎和高十三,表示感谢。”

  “回县里再谈吧。”李缜想了想,决定先给自己留点时间。因为他确切地需要知道,这刘奉仁在河东,究竟有多少田地,有多少佃户。如此,才能控制自己的开价,以免因为开得高了,得罪了太多人,而遭到反噬。

  次日一早,裴冕也来了,他要做的事,就是盯着那些负责测量田地的官吏,以免他们又用长短绳、大小尺的办法,来欺骗李缜。而李缜则早在夜里,就和高尚一并,去了刘奉仁名下的铁矿,去查抄那里的账簿。

  不曾想,两人刚到矿山,就看见那账房中,黑烟弥漫,火光熊熊。而账房的窗棂上,还映着一个人影。

  “阻止他!”李缜吼道,同时抽出横刀,带头扑了进去。

  不料,当李缜等人很容易踹开门后,看到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平洌!而平洌手中,还捧着一本被撕了许多页的账簿,原来,他正在将账簿撕成几份,以便更好地燃烧。

  “住手!”

  “高十三!你在干什么?”平洌大吼道。

  “奉命拿你!”高尚喝道,同时一脚揣在平洌的脚弯处,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李缜借着这空隙,一脚将火盘踢翻。

  “死!”怎知,平洌忽然目光一寒,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来,猛地朝高尚的小腿处一扎。

  高尚堪堪避开,手中的横刀当头砍下。

  “慢!”李缜忙惊叫,怎知,还是迟了一步。

  “噗”鲜血溅起,平洌的身子已经软了。李缜见状,也不再多言,抬头环视账房一圈:“账目都烧干净了。”

  “张俊会不会是故意的?”高尚看着手中仍在滴血的横刀,忽然问了句,“将我们引去岩风别业,就是为了给平洌争取时辰,焚毁这里的账簿。”

  “可我们现在,也得到了刘奉仁行贿一众官员的账簿。”

  高尚摇摇头:“收受财帛的罪名,并不大。只要有圣眷在身,就可无事。只有这大批量的走私铁石,是死罪。而我们查抄的账簿中,虽然有提到铁石,但却只提到了销售它所得的利润,而没有斤数。”

  “十三郎的意思,必须得知道,这铁山真实的年产量是多少,才能指证,存在铁石走私?”

  “是,我们手上的证据,只能证明他们是私吞了铁石的利润,而无法证明,他们私吞了铁石。尽管有两名主事的口供,但没有账簿,他们的供词,作用也不大。”

  私吞铁利和私吞铁石,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前者不过是贪钱而已,而后者,罪名往大了扯,是可以扯到图谋不轨上的。

  “有了,铁山每年的出产,都归河东的司仓参军管。他的公廨中,一定有账目。”李缜情急之下,竟忘了他早已查过王义信的账的事。

  “王义信已死,而且我们那天已经查过了,他留下的账目,多有含糊不清之处。”高尚耐心地纠正道,“而且,我问过了那丫鬟,她说,王义信在家中,没有记账的习惯,只是埋头于机巧之术。”

  “是啊,王义信死后,负责记账的录事。竟也溺水而亡,如此看来,这铁石之账,是个永远的谜团了。”

  “不,我们这些天的动作,不过是将这条利益链剪断了。可利益链的两头,还是完好无损,因此,过些时日,他们有了对策,这利益链,就会被重新接上了。”高尚道。

  “如此,岩风别业,我们就得握在手中了。”李缜道,“还有刘家的隐田。”

  “你是想逼着他们,将你也带上,一起玩?”高尚忽然笑道。

  “十三郎可有此意?”李缜反问。

  “正合我意。”

  两人走出账房,在铁矿上逛着,这铁矿上,原来有近千矿工,其中登记在册的匠户仅有五百余,其他的,据说都是邻州逃荒来的,或者被强掳上矿的。

  “慕容七,你去告诉他们,想离开这铁矿的,现在就可以走,想留下的,就带他们去庑房登记造册,往后就按匠户对待。”李缜吩咐道。

  “诺。”

  “参军,判官。苗发到了。”有兵卒上前禀告道。

  “他来得这般快?”李缜一愣,事关从他们完全接管这矿场至今,也不过两刻钟,苗发这就来了,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一直待在这附近。

  “苗家布局这么久,不就等着这铁矿吗,能不着急吗?”高尚笑道,“只是苗晋卿也是聪明人,为何会在这种时候,还要与朝廷作对,想占有铁矿呢?”“我们去问一问。”李缜笑道。

  苗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十个家丁,都是精壮汉子,但都没有持械。

  “恭喜二位官人,又立一功。”苗发露出职业性的笑容道。

  “晚了一步,许多账簿,都被烧毁了。”李缜不由得惋惜道。

  “哈哈,福兮祸兮。起码这铁山收归国朝所有了,二位也平安无事。想必岁末的考核,定是上等,指不定,来年就能高升了。”

  “苗发,这铁和盐,都是圣人亲自盯着的事,你还敢在此时,伸手铁矿,就不怕,被人告发?”高尚板着脸问。

  “哎哎,判官严重了。苗发可不敢碰记录在册的铁矿啊。”苗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地契来,“只是,这刘奉仁也确实禽兽,竟敢抢占了我家的山地。”

  李缜接过来一看,总算明白了这些人玩的把戏:苗发给的地契,其中就包括丙字十七号矿洞所在之处。不过这块地,是苗家在景云年间购入的,那时这里还没有发现铁矿,因此是普通的山地。

  如此一来,只要打点好司仓参军,一直不将这新发现的矿洞在官府的舆图上标明,这新矿洞就会一直为苗家所有。而苗家也只需要向官府缴纳,一般山地的赋税。

  “既然有地契,那走完流程后,就如数奉还。”李缜认为,现阶段,苗发还不是敌人,于是就松了口。

  “参军,还有一事。就是刘奉仁那厮在抢走我家地的时候,还抢走了一些部曲。现在,不知能否向他讨要回来?”

  “多少人?”

  “五百。”苗发道。

  “哪来这么多人?”高尚在一旁道。

  “判官,你是有所不知啊,这刘奉仁来抢地的时候,那是一个凶啊,这矿山上的矿工,除了匠户外,就全是我们家的佃户,都是被他抢了去的。”

  “胡说,我们明明是华州来的灾民,你趁着我们快饿死的时候,用一碗粥,就买了我们!”慕容七不知何时回来了,而且,他显然是认得苗发的。

  “你是何人?”

  “七郎,人毕竟不同于地。此事,我们得慢慢查。”李缜挡在慕容七和苗发中间道。

  铁矿他是没兴趣的,但对这些在矿上讨生活的流民,他就感兴趣了,而且还很大!

  “参军,苗发所言,句句属实啊!”

  “七郎,事情的真假,我等自会判断,请回吧。”高尚下了逐客令。

  “哎,不是……”

  “请。”

  打发走苗发一行人后,李缜和高尚回到庑房,这时,矿工们都想好了是否要留下来,愿意留下的,站在左边,有三百多人。不愿留下的,则在右边,人数也有一百多。

  “根据圣人的旨意,你们中愿意留下来的,可成为编户,永居于绛县境内。原本由刘奉仁分发给你们的采矿用具,从今日起,都归你们所有。这矿上的住所,也供你们居住。”“我作为河东的司仓参军,他作为河东采访使的判官,会协助你们,推选出你们中的德高望重之人,来担任甲长,以处理不涉及《开元律》的纠纷,组织矿山上的开采。”

  说着,矿山上原有的五百多匠户也被集中了过来,两者一合计,共有矿工近九百人。

  李缜对他们道:“从今日起,你们是为国朝、为圣人采矿,所以,无需负担租庸调,但开采出的矿石,需统一由采访使下属主管榷铁的官员收购。”

  一个时辰后,矿工们终于推举出了他们认为的,德高望重之人。其中,原本就是匠户的那五百多人,大多同意保留原有的管理模式。而另外的三百多新匠户,则推举出曾拼了命替他们去告官的慕容七为首。而后,被大家共同推举出来的矿长,叫刘有铁,据说他家三代人都是在这矿上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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