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首页> 逐鹿大唐 > 第184章 台账

第184章 台账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澄品轩的车间中,温度高得厉害。林维章脱了衣裳,蹲在火炉前,仔细地查看着被火焰烘烤着的字版。

  “试验得如何了?”李缜推门而入,问道。

  “按东家的方子,重新调整过,松脂、蜡和纸灰的比例,胶泥便大多能黏在铁板上了。”林维章道。

  “可有试着印过?”李缜问。

  “还没有,正好现在印一块试试。”说着,林维章举起一块刚刚被烤好的字。

  这版字取自大儒颜师古的《家训》: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学,犹屋下架屋、**施床耳。

  “成了!”林维章大喜不已,“东家真的一字不差,就像雕版印出来的一样。”

  李缜接过竹纸一看,发现这纸上的字,笔画清晰,细闻之下,似乎还有阵阵墨香,不由得大喜:“好啊,从此,更多的士子,就能读得起书,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东家真乃神人也,小老儿父子两代人的梦想,今日终于得以实现了!”林维章冲到屋外,“扑通”地跪倒在地,昂天高呼,“大人,你看见了吗?以前买一本书的钱,现在可以买三本同样的书了!终于可以让更多的人,领略到这诗词之华,经史之美了!”

  “这林维章也太惺惺作态了。不就是个泥字印刷吗,兴奋成这样。”裴冕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你可得当心这种人。”

  “能让更多的人读得起书,是他父子两代人的梦想。”李缜白了裴冕一眼,“这才是真正的的国士啊。”

  “十三郎,你信吗?”裴冕抱着双臂,很不服气道。

  “也许吧。”高尚也耸耸肩,“但他一个商贾,如何能有这品性?”

  “我想印一份邸报,将榷盐铁的政策,告诉全河东的士民。还有这清查刘奉仁家的事,也可以印一下。”

  “邸报,是官府往来的公文,你这么做不妥吧?”裴冕道。

  “我仔细查阅过《开元律》上面没有禁止。另外,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让河东士民,都知道我们想干什么,并从他们之中,找出愿意与我们合作的人。”

  高尚微微一笑:“我今天回去,就将这林维章地事,润色一番,届时你刊登在邸报上,看看能不能骗来几个弱冠之年的书生。”

  “你是想找几个任鸿?”裴冕终于回过神来,同时想起了那个被苗发忽悠到去对付自家人的任鸿。

  “也许吧。”李缜笑道。

  李缜打算印的第一份报纸,内容很少,就三件事,一是裴宽对榷盐铁工作的指示,这是裴宽明确表示,要让整个河东道的官员士绅都知道的。二是,当下时兴的诗,李缜选的,是李白的新作:《梦游天姥吟留别》: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这首诗虽然很长,但比起头版裴宽的指示来,还是短了些,因此,为了版面对称,李缜又选了首王维的《渭川田家》:……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东家,这李白的诗,大部分的句都是七言的。而这王维的,则是五言。无论是将他俩中的谁放在上面,这王维的诗旁,都会有一小块的空白。看起来,十分不美。”

  “如果调整字的大小呢?”李缜问。

  “东家,这活字印刷术是刚刚成功的。因此无论在哪个地方,哪怕只是,小小地改动一下,都有可能会,前功尽弃啊。”林维章却是连连摇头,“如果用雕版印刷,听说是可以改字体的大小的,只是这价格,就太贵。而且效果,小老儿也不知晓了。”

  李缜莫名联想到后世的代码,那可真的是,只要能动,就千万别改。

  “哈哈,那你先印一张出来,我再去找裴冕商议解决之法。”

  不多时,墨汁就被印到了刚晒干的竹纸上。

  李缜看着这份仅有三页的邸报,发现确实如林维章所说的那样,第一页李缜写的《河东道采访使关于当前榷盐铁工作若干问题的指示》和第三页高尚写的《小人物大匠心》看上去,确实板面工整,十分舒心。就是这第二页的《名家诗作》因为王维的诗每一联都比李白的少了两个字,所以看得人强迫症都犯了。

  “裴兄,早就听闻你博涉群史,最善文词。快,告诉缜,这片空白应该填些什么进去为好?”

  裴冕听明白了李缜的要求后,登时一愣:“就这个边角,你要填满它?”

  “是。不然,这一版看上去就太奇怪了。”李缜道,“这可是第一份邸报,一定要,完美!”

  裴冕接过邸报,仔细地读完了三版的内容,而后又围着李缜,转了二三十圈。

  “有了!”他一掌拍在李缜肩上,将快要晕过去的李缜给拍醒了。

  “快,快告诉我!”李缜大喜。

  “你看啊,这份邸报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什么?”李缜还有点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各大节度使的进奏院,都设有杂报录事,这个人的职责,就是将每日长安发生的事,告诉千里之外的节度使。我看你出这邸报的目的,也跟这杂报一样,就是将一件事,告诉百里之外的人,可对?”

  “对,对,裴兄真乃知己。”

  “既然如此,你就在这空白处,说几句你自己想说的话,兴许还可以作为,招牌。让大家以后,一看见这行字,就知道你又在妖言惑众了。”

  “哎哎哎,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李缜大骇,“我可是好人啊。”

  “哼,旁人不知晓你,我还不知晓你吗?”

  李缜悻悻而去:“林郎,帮我将这四句排上去。看看反响如何,如果可以,我们以后的邸报,都要印上这四句。”李缜说着,取笔在纸上写下四句,交给林维章。

  “好。”

  “刷”“刷”饮饱了墨的刷子将墨水刷在铁板上的泥活字上,而后,再覆上白纸,再静静地等待数刻,这邸报就大功告成了。接着,一份份邸报被装进木箱,运往新开业的有间茶肆,余下的,则分装在十多个布袋里,准备明天一早,就由澄品轩的伙计到街面上去兜售。

  次日,凉风习习,是个夏季难见的凉爽天气。

  裴宽正对着铜镜束整衣冠,准备前往公廨办公。忽然,就听到宅外人声鼎沸,吵得他很是心烦。

  “外面发生了何事?”他问道。

  “回阿郎,是河东的士子,皆囔囔着,要给使君投干谒诗呢。”管家裴克己应道。

  士子向高官投干谒诗,以求获得入仕的帮助,让自己的名字为更多人知晓,这在当时,并不是奇事,但奇就奇在,为何会突然间,来了这么多人投干谒诗的人。

  “出去看看。”裴宽道。

  不过,他并没有从正门出去,以直面那些士子,而是从后门出去,绕到士子们身后。

  士子们皆簇拥在府前,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要找的人,已经来到了他们背后。裴宽看见,不少士子手中,除了干谒诗外,还拿着一份看着像是咋杂报的东西。

  “这是什么?”裴宽问一名离得最近的士子。

  “是邸报,澄品轩今日刚发售的。”

  “可以给我看看吗?”

  就这样,裴宽从士子手中,接过了邸报。这第一页,就看见他自己的谈话,先是眉头一皱,但随着视线的下移,他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来。

  “李缜这竖子,也是有点能耐的。”裴宽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他翻到第二页,映入眼帘的,就是王维的诗作:“王维也是河东的名人,放在抬头,不错。咦,这是什么?”

  裴宽的视线落在王维的诗作旁,那里竖着印着两行字:大丈夫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嘶,此子竟能有如此境界,后生可畏啊。”

  此时,前方士子们的声音,也渐渐地汇聚于一处,形成了声音的洪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刻,整个河东县都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都在传唱着,这新刊印的邸报上写的四句话。

  “我本已决意,隐居山林,但就是这四句。让某知晓,大丈夫此生,不该浑噩,当为万世开太平。”此刻,一个年轻人正在李缜面前侃侃而谈。

  这人叫裴延龄,出身河东裴氏,还没到弱冠之龄,但手中,却拿着当日李系给李缜的暗语:

  天心有眷,王道惟直。

  幸生芳本,当我扆旒。

  效此灵质,贲其王猷。

  神惟不爱,道亦无求。

  端拱思惟,永荷天休。“裴郎能有此心意,当是国朝之幸。”李缜敷衍道。

  “哎,光说不干的君子,可比小人更可恶。所以裴某今天,就带来了自己的策论。”怎知,裴延龄看着年少,但懂的还挺多。

  李缜接过策论一看,心中的不耐烦,竟是立刻消失了,不得不说,这裴延龄确实有点能耐。

  他在策论中说:天下每年出入的金钱和财物,新旧相加,经常不少于六七千万贯。但因为不分类别地堆积在一个库房中,因此管理相当混乱,即便出现遗漏散失,也难以调查原因。所以应该按照财货的名目,种类,设立:欠库、负库、耗库、剩库、季库、月库等库房,分别对应存放不同类别的财货,并积极清点货物的种类和数量,装订成册,以供核查。

  “那你觉得河东的盐铁归仓,还有哪些漏洞?”李缜问,“不用担心,都说出来,如果确实有效,缜便立刻将你引荐给裴公。”

  “是。根据邸报上的说法,这官府在收购盐铁后,需要在县、郡二级设仓储存,以等候商贾前来购买。这其中,问题就大了。”裴延龄也是老实不客气。

  “就以铁为例,官府每月收购的铁,跟卖给商贾的铁,绝对不会相等。而这多出来的,小吏只需要改动一下账簿的数字,就能实现将其占为己有的目的。而且,铁石每月要入账四次,出账若干次。如此频繁的进出,参军就是想核验,也困难啊。”

  “那该怎么办?”李缜问。

  “这就是为何,要设立如此多的库房了。每个月,每一批铁石,都要分库存放,且每个库房的进出,都要填写三份不一样的表格。如此小吏们就要填写数倍于以往的表格,如果他们是如实填写,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如果他们想要弄虚作假。面对如此多的,重复的表格,就一定会出现疏漏。”

  “这样一来,核查的人,就能发现其中的错误。而不是像以前,只记录一份账簿时的一样,小吏们怎么说,我们就只能怎么信。”

  “我给你一沓纸,你把你所设想的进出库账单,写下来。让我看看。”李缜被裴延龄弄得有点晕,只好让他拿出实物来。

  “好嘞。”

  裴延龄制作表格的时候,李缜去把裴冕扯了过来。

  “裴延龄,听说过吗?”李缜问道。

  “怎么会没听过,论辈分,我是他爷爷那辈呢!”

  “他的策论,你拜读一下。”李缜嘲笑道,“看看人家,未冠之龄就如此惊才盖世,再看看你。”

  “啊?”裴冕大骇,忙接过这厚厚的策论来看。

  李缜并非真的相信裴延龄,而是他素来厌烦这与台账相关的一切,因此裴延龄这关于台账管理的策论,他是看不懂的,只能让熟悉台账事务的裴冕来帮他判断这策论的优劣。而为了让裴冕说真话,李缜决定,用激将法。裴冕“拜读”策论的时候,裴延龄也把他设想的台账表给做好了。

  李缜接过来一看,好家伙,光是这一进一出,就设计了三十余份表格。官府入库的那块,细分到了,每个县的每个曹,都有单独属于它自己的表格,而至于商贾出库的那一块,分得就更细了,商贾籍贯,商号规模,售货的目的地,运货的途径,领货的人数,甚至连每人的特征都要求记录。

  李缜正在裴延龄身边,研读这些记账名录,裴冕就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我明白了!他把这两本账簿就能记好的账,弄到了需要三十二本账簿,才能记完的地步。光是这多出来的三十本账簿,每年需要多花多少钱,你可曾算过?”

  “胡言!若不是分得这般细,小吏和商贾,每月都能吞掉价值三百本账簿的盐铁。”裴延龄当然容不得裴冕如此诋毁他,当即反驳道。

  “李郎,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参军,我这可是经过多年的走访,才得出来的结论!”

  两人同时看着李缜,要他表态。

  “这可是涉及到榷盐铁成败的大事!这样,你俩先准备一翻,我去把高十三喊来,等会,你们轮流发表自己的见解。”李缜看热闹不嫌事大。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购买成功!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