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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清白本身,是先生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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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不知道。”朱寿说,“儿臣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话音刚落,茶楼门口忽然一阵**。

  一个青衫男子被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推搡着进来,面色苍白,脚步踉跄。

  “就是他!就是他!”有人指着喊,“唐寅!”

  朱寿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青衫男子身上。

  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却满是倦意。

  衣衫有些凌乱,发髻也歪了,全然不像传说中风流倜傥的江南才子。

  像个溺水的人。

  唐寅被推搡着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几个家仆守在旁边,目光警惕。

  “唐解元,”有人阴阳怪气,“这回可是要高中了?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唐寅没有抬头。

  他的手搁在膝上,微微发抖。

  “唐解元,”又有人说,“您那篇《会试策论》,听说程大人赞不绝口。怎么,是程大人教得好,还是您自己写得好?”

  唐寅的手指蜷了起来。

  朱寿看见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朱寿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记载。

  唐寅入狱后,受尽拷打,始终没有承认舞弊。

  “老爷。”

  一名侍卫借着添茶的机会,压低声音说:“查清楚了。举报的是给事中华昶,说程敏政把考题卖给了徐经和唐寅。程敏政已被停职待勘,徐经、唐寅下了诏狱,这会刚放出来,等候发落。”

  “证据呢?”

  “华昶说,唐寅考前曾拿程敏政的文章给人看,自称‘此乃程先生近日新作,精妙绝伦’。而会试题目,恰与程敏政平日研究的几个策论方向相合。”

  弘治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侍卫顿了顿:“还有传言,说徐家给了程家万两白银。但……没查到实据。”

  没查到实据。

  茶楼里,那些人还在围着唐寅。

  “唐解元,听说你在牢里受了刑?招了没有?”

  “唐解元,你那首‘桃花坞里桃花庵’写得真好,是用买题的钱买的桃花吗?”

  有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唐寅依然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竹子。

  朱寿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弘治看着他。

  “寿哥儿?”

  “父皇,”朱寿轻声说,“儿臣想去和他说句话。”

  ……

  唐寅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从春风得意到阶下囚,从江南才子到舞弊嫌犯,只用了一天。

  华昶参他的那天,他还在客栈里修改那篇策论,想着放榜后请程师指点。

  然后就有官差破门而入。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是考前拜见了程师?可那是举子拜座师的惯例。

  是看过程师的文章?可那篇文章是程师自己给的,说“此乃近日所思,贤契可一观”。

  是会试题目与那篇文章有几分相像?可他一个字都没用程师的,全是自己写的。

  没有人听他解释。

  诏狱里,狱卒问他招不招。

  他说不招。

  棍子就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是说不招。

  他们就不打了,换了个狱卒来,笑着说唐解元何必呢,认了就能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

  认了。

  认什么呢?

  他不知道,有人替他认了。

  “唐先生。”

  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寅缓缓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浅灰直裰,面容清秀,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身后几步远,一个青衫中年人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

  少年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朱寿。”他说,“久仰先生之名。”

  唐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和他说话。

  “先生,”朱寿看着他,“那篇文章,是程大人主动给你看的,对不对?”

  唐寅的手指猛然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朱寿说,“先生是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唐寅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被抓进诏狱那天没有哭,被棍子打得皮开肉绽时没有哭,被人指着鼻子骂舞弊时也没有哭。

  可此刻,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说“先生是聪明人”,他却差点落下泪来。

  “可是没人信。”他哑声说。

  “我信。”朱寿说。

  唐寅抬起头。

  少年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信先生没有舞弊。”朱寿说,“程大人也没有。”

  他顿了顿。

  “这件事,不是舞弊案。是党争。”

  唐寅愣住了。

  “程敏政是李贤的女婿,是阁老刘健、李东阳的同僚,在朝中树大根深。”朱寿的声音很轻,像是只在说给他一个人听,“有人想扳倒他,需要一个由头。”

  “先生是江南才子,声名在外。徐经是江阴巨富,家财万贯。把你们和程敏政捆在一起,是最好的靶子。”

  唐寅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不是没想过。

  可他不敢想。

  他只是个读书人,只想中举、做官、画画、写诗。

  他不想卷入什么党争。

  他什么都没想做。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少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不知道。”朱寿说,“我只是想让先生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站起身。

  “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清白就能全身而退的。”

  “但清白本身,是先生自己的东西。”

  “别弄丢了。”

  唐寅望着少年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少年走出茶楼,走进春日的阳光里。

  青衫中年人迎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子二人并肩走远,身后跟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正仰头问着什么。

  唐寅独自坐在窗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哭。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刻,有人把一个他差点弄丢的东西,又轻轻放回了他的手心。

  回宫的马车上,朱厚照靠在朱寿身上睡着了。

  小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糖渍。

  弘治看着对面的长子。

  “你信唐寅是无辜的?”

  “嗯。”

  “为何?”

  朱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儿臣读过他的诗。”他说,“‘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他顿了顿。

  “能写出这样诗的人,不会为了功名出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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