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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黄河发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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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没有立刻说话。

  马车辘辘地驶过正阳门大街,车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声。

  “寿哥儿,”弘治说,“你今日和唐寅说的那些话,党争,靶子,清白,是你自己想的?”

  朱寿心头一紧。

  “是儿臣胡思乱想。”

  “不是杨师傅教你的?”

  “不是。”

  “也不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

  弘治看着他,目光复杂。

  “寿哥儿,”他说,“你今年才十岁。”

  朱寿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得太多了。

  可当他看见唐寅坐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羞辱,却一句话都不辩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本书。

  想起那个困惑了自己很多年的问题。

  他只是想亲口问一问。

  问一问当事人,你是不是冤枉的。

  现在他知道了。

  “父皇,”他说,“唐寅的事,会怎么判?”

  弘治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说:“程敏政是朕的臣子。若他真的徇私枉法,朕不会包庇。若他是被诬陷的……朕会还他清白。”

  他顿了顿。

  “但要查清楚,需要时间。”

  朱寿点点头。

  他知道,历史上的程敏政最终被勒令致仕,愤懑成疾,不久病逝。

  唐寅终身禁考,潦倒半生。

  徐经郁郁而终,他的孙子徐霞客却成了千古游圣。

  这桩案子,四百多年后依然没有定论。

  但他今日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对当事人说:我信你。

  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他做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

  弘治帝命李东阳、刘健重审会试舞弊案,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程敏政停职待勘,徐经、唐寅暂押候审,所有涉案卷宗封存待查。

  华昶亦被停职,以“风闻奏事、证据不足”听参。

  朝野震动。

  有人说,这是要翻案。

  有人说,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

  有人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没有人知道,这桩惊天大案的转折,始于茶楼里一个十岁少年与落魄举子的几句对话。

  更没有人知道,那几句对话,少年已经想了许多年。

  从另一个时空,想到这个时空。

  从一个读者的困惑,想到亲历者的求证。

  他知道了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暂时还不能写进任何卷宗。

  ……

  弘治十四年春,《大明会典》全书告成。

  徐溥率全体编纂官员,将一百八十卷、百万余言的会典呈上御前。

  弘治亲手翻阅,从头至尾,一页未落。

  “好。”他合上最后一卷,“颁行天下。自此以后,天下官民,行事皆有典章可循。六部各司,政令皆依统一标准。”

  “臣等恭贺陛下!”百官齐声。

  弘治的目光越过跪拜的群臣,落在殿外。

  那里,寿哥儿正牵着厚照的手,从汉白玉台阶上慢慢走过。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依然单薄。

  六岁的孩童,正仰着脸说着什么。

  弘治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戴义。”

  “奴才在。”

  “去告诉寿哥儿,”他说,“他随口说的话,变成了一部书。”

  “是。”

  “再告诉他,”弘治顿了顿,“朕以他为荣。”

  戴义领命而去。

  弘治重新拿起那部沉甸甸的会典,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

  “《大明会典》,弘治十四年春三月,敕修。”

  没有写谁的话启发了这部书。

  但他知道。

  历史会记住帝王将相,记住大学士们呕心沥血,记住这三年间无数个秉烛夜战的夜晚。

  但他会记住另一个名字。

  那个一直想躲在角落、却总是不经意间点亮这个帝国的孩子。

  他的长子。

  ……

  朱寿不知道,两年前那场茶楼对话,父皇后来查了多久。

  他只知道,唐寅的案子至今没有判决。

  程敏政也没有复职,在家养病,据说身体每况愈下。

  徐经回了江阴,闭门读书,再未赴考。

  唐寅还在京城,住在城西一处小院里,以卖画为生。

  朱寿托人送过一幅画。

  画的是桃花。

  落款只有两个字——“清白”。

  画送出去的那天夜里,他独自站在东宫的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

  想起书里那些被冤枉的人,被抹黑的人,被遗忘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

  但至少,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是清白的。

  这就够了。

  ……

  弘治十四年,夏。

  入夏以来,雨水就没断过。

  先是江南,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稻田泡成了水塘。

  接着是湖广,江水暴涨,沿岸州县纷纷告急。

  到了六月中,河南的奏报雪片似的飞进京城。

  黄河涨了。

  决口三处,淹了开封府周边五个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弘治连着三天没睡好觉。

  乾清宫的灯,从寅时亮到子时,从子时又亮到寅时。

  奏折一份接一份地批,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见,可消息还是越来越坏。

  “陛下,”戴义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参汤,“您歇一歇吧,都两天没合眼了。”

  弘治摆摆手,目光还盯着墙上那张黄河水图。

  图上,开封府那一带,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道。

  “刘大夏到了没有?”

  “回陛下,刘都御史昨日已过保定,算算脚程,明日该到开封了。”

  弘治点点头。

  刘大夏,右副都御史,治理河道的老手。

  弘治把他从两广调回来,就是为了治这黄河。

  可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派最好的官,拨最多的钱,下最急的旨。

  然后,在京城等着。

  等着前方的消息。

  好的,或者坏的。

  这种感觉,比亲自上阵还难受。

  东宫。

  朱厚照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小脸皱成一团。

  “皇兄,”他回头问,“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朱寿靠在榻上看书,头也不抬:“不知道。”

  “都下了半个月了。”

  “嗯。”

  “不能出去玩。”

  “……嗯。”

  朱厚照从窗边爬下来,走到朱寿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

  “皇兄,”他仰着脸,“你说,黄河真的发大水了吗?”

  “真的。”

  “淹了很多很多人?”

  “嗯。”

  “那些人怎么办?”

  朱寿放下书,看着弟弟。

  六岁的孩子,眼里有担忧,也有困惑。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放学后吃什么零食、周末去哪里玩。

  洪水、灾民、流离失所……那些都是新闻里的词,离他很远很远。

  可厚照生在帝王家。

  再远的天灾,也会变成奏折,变成朝议,变成父皇紧锁的眉头。

  “朝廷会派人去救。”朱寿说,“会发粮食,发衣服,盖房子。”

  “那他们就能活下来了?”

  “……大部分能。”

  朱厚照点点头,想了想,又问:“皇兄,我们能去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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