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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世小史

  在这里我有必要向大家说一说我家的家史。

  我家前辈解放前是我们当地颇有财富的地主,但据老人们说,太爷的发迹首先因为一家人的勤劳和节俭,但勤劳和节俭从来不能致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家在乱世中意外获得了一笔浑财。

  时间还是清朝时期,世事混乱,虽然我家所在的菜花沟地处渝东大山深处,但历史的波涛还是对这个小山村带来了冲击,在这波冲击中,我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某天黄昏,五六个过路的挑担客(过去经商靠人力挑运货物,由老板和几个脚夫组成)借住我太爷家。半夜里,附近寨子里发生了耕牛被盗事件,全寨子的人出动上山围堵盗牛贼,当折腾了一晚后回到家的太爷去叫醒挑担客们赶路时,才发现已经是人去屋空,挑担客们已经弃货而去,好奇的太爷揭开担子一看,他惊呆了:满满的五担全是大烟!

  原来,这伙挑担客误把当晚围堵盗牛贼的事件当成官府来追查大烟,弃货而逃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寨子旁边的草房人家,竟在一夜之间藏下了巨额财物!日子还在继续,太爷全家继续着辛勤的劳作,一年过后,草屋换成了瓦房, 他还从原来的东家那里买下了一小片地。这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人们都以为是他的勤劳换来的成果。

  其实,对于那个年代中单纯的佃户,要想 “勤劳致富”是不可能的,起房、置地也只是一种奢望!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挑担客的逃逸,成就了我太爷一家“资本的原始积累”。

  三年以后,瓦房两边加了厢房,前面加了“过天”,太爷置下的山林土地也从菜花沟向周边村寨发展,这一切看上去还是显得合情合理,因为太爷俭持家是出了名的,而贱价卖地给他的大都是一些家道中落的地主老财家的“败家子”。有了丰厚的资本,太爷占有土地的欲望无限膨胀,十几年间,他已经扩展成了秀山县周边最大的地主,坐拥良田上千石,山林几千亩,区域涉及周边县乡镇,甚至远达贵州铜仁的江口、玉屏和石阡及湖南的芷江和湖北的吉首,我们家小院落早已改成了四角天井窨子屋,周围是两层楼高的围墙。“高墙高窗大门楣,飞檐翘角四合院”——这个气派的建筑显示着主人的财富之丰厚。

  到了我爷爷这一辈,已经是1940年代,我家已经在天堂镇上拥有了自己的钱庄。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财富给人带来的不总是利好,反倒成了我爷爷和父亲的祸根。新中国一来,所有的旧秩序全被推倒重来,我家成了土改专政的首要对象。

  1950年秀山县解放,那时太爷和太奶奶都已经不在人世,我们家当家的是我爷爷。土改开始后,40 岁的爷爷被农会每天押着去批斗,有时还会让奶奶和姑姑爸爸陪场。

  爷爷全家被农会从高墙大院的大院坝(地名)赶了出来,在菜花沟寨子旁边的荒地重新起了几间茅草屋算是重新安了家。

  土改时期的农村革命情绪高涨,人们白天忙于生产,晚上则组织开批斗地主的群众大会。

  由于我太爷和爷爷两代人的致富并不是靠巧取豪夺,也没有干下为富不仁的勾当,所以并没有太多的群众为难他们。但有一人却因为狭隘的嫉妒心抓住了祸害我家的机会,这个人就是当时的农会主席。

  这个姓潘的老光棍,据说是从外地讨饭流浪到菜花沟的,是我太爷看他可怜收留了他,后来就干脆雇请他作为我家的一名驻家长工了。

  他年纪比我爷爷大不了几岁,在他到了快要30岁的年纪,太爷还感念他在我家帮工的辛劳,送了几亩地和山林给他让他成家立业,成了我们家的佃户。但这人之前为什么流浪可能还是因为身上有其固有的劣性,他并没有好好的经营土地,到了40来岁也没有讨上个婆娘。

  解放来了,这个又穷又可怜的老光棍,竟然被县里来的土改工作队指定成了农会主席。

  每一次群众大会对爷爷的批斗,这个农会主席是最卖力也最狠毒的,因为他曾长期在我家做长工,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也许他从被我太爷收留的时候都已经对我家心存忌恨,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现在世道一变,他成了所谓翻身的主人,当然要十倍百倍的索取回来。

  一个夏天的晚上,潘主席让一个农会会员通知我们家,让我奶奶去接受农会妇联工作组的批斗,特别强调是批斗我的奶奶,不需要我爷爷和我姑姑及父亲一同前往。我爷爷没有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想着是妇联工作组要批斗奶奶也只是土改工作的需要。

  那天奶奶回来得很晚,回到家满脸泪痕,身上还沾满了泥土,我爷爷问他是不在路上遇到危险,摔了跤什么的。爷爷这一关切的问,奶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口中喃喃道:“潘老狗(农会主席小名)是畜牲……”。

  我爷爷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抄起一把柴刀就冲出家门要去跟农会主席拼命。谁知道农会主席潘启文早已经设下陷井,当愤怒的爷爷冲到村公所的时候,还没找到潘老狗就被早已埋伏的民兵拿下。

  原来,当天晚上,奶奶到了村公所后,并没有见着所谓的妇联工作组,唯有农会主席潘老狗的办公室亮着灯,奶奶只得敲门去问,潘启文让奶奶进屋去等,说是工作组领导还在另一个寨子开会未回。潘启文不断的向自己曾经的东家少奶奶献殷勤,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嘘寒问暖,还说在群众大会上的表现都是做给上级工作组领导看的,让奶奶不要记仇云云……慢慢的,潘的话语变得戏谑,言辞间满是挑逗的意味,末了还拉住了奶奶的手,猥锁的摸娑。奶奶这时才真正看清了潘老狗的用意,叫她来接受妇联组批头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目的是要一亲少奶奶的芳泽。

  奶奶这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少夫人,怎么会看上这个赖皮狗,对着潘就是一顿斥责,言辞极为刻薄,把潘骂成一条烂得不能再烂的赖皮狗,说是赖蛤蟆再蹦跶也不会变成仙鹅飞上天。

  潘主席恼羞成怒,竟然想用蛮力逼迫奶奶就范,奶奶拼命的逃出村公所,往家里面跑,奈何天黑路窄,在一处田地边被追来的潘主席抓住了,潘启文已经下狠心今天晚上要得到奶奶,强行把奶奶按在田埂上准备发泄他的淫欲,但拼力反抗的奶奶并没有让他得程,暴怒的潘启文下死力把奶奶掐得晕了过去,成功扯下了奶奶的衣物,对奶奶实施了下作的奸污……不知过了多久,奶奶苏醒过来,看到自己赤裸的下身,她明白了自己身子已经被潘启文玷污,发了疯的朝还在揉捏自己乳房的潘启文抓去,潘老狗提起裤子落荒而逃。

  爷爷被民兵抓住后,被捆绑在村公所直到天亮。潘启文召集群众大会声称遭到了地主单登儒的攻击,而这时的奶奶再也顾不得面子,只想救下自己的丈夫,她冲上主席台大声说出了农会主席欺负自己,才导致丈夫暴怒报复的事实原委。

  群众们当然明白事情的原委,上级工作组领导怕事情闹得过大引起不好的后果,让民兵队先把爷爷关起来,让群众先散了……几天后,爷爷被放出来回了家,却变得木讷无言,安静得可怕。

  直到今天,我一直认为我爷爷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是男人中的大英雄。因为几个月以后,他用生命维护了自己作为男人该有的担当。

  潘启文白天他到处去干农会工作会带上两个民兵,以显示他的权威,但晚上去各个村寨私会他的姘头,就只自己一个人前往。

  在潘启文欺负我奶奶后,我爷爷居然木讷无言了,奶奶也不再大吵大闹,潘启文以为凭着他权力的威力还是把我爷爷奶奶给征服了,又开始去各个村寨私会他的姘头。

  机会被爷爷逮着,在一个星稀月朗的夜晚,当潘启文从一个姘头家出来,带着满足回往村公所的时候,被埋伏在当初他欺负我奶奶的那条田埂边的爷爷堵了个正着。当潘启文看清了手拿明晃晃的杀猪刀的爷爷时,顿时慌了,转头想要逃命,由于当时的水田已经灌满了水,田埂极为湿滑,潘启文脚下一个踉跄就扑倒在了水田里,愤怒的爷爷扑上去对着他的背心就是几刀,结果了这个人中垃圾的罪恶一生,污浊的血当染红了满田的水。

  杀人后,爷爷冷静得怕人,他回到家告诉奶奶自己把欺负她的人杀了,他自己会去村公所向土改工作组自首,免不了会被政府打脑壳(枪毙),因为还有大姑和我爸爸这双幼小的儿女要抚养,他交待奶奶无论如何艰难都要努力活下去,这样他的死才值得。

  后来的事正如我爷爷所预想的一样,爷爷被作为破坏土改工作反动地主典型被实行了专政,坚强的奶奶抚养着两个幼小的孩童度过艰难的岁月。爷爷死的那一年,大姑9岁,父亲7岁。

  小人物的命运在时代的大潮下如浮萍般起落,甚至随着时代的洪流被冲得无影无踪。

  到了大姑和父亲该成家的年纪,奶奶和有着相似命运的外婆家完成了换亲安排:大姑嫁给了大舅,母亲嫁给了我父亲。大姑和父亲成家后,奶奶也去世了!

  时间到了1980年代,父亲因公牺牲了,母亲守着我姐姐和我艰难的生活,随着计划经济对人的禁锢放松,我家的政治枷锁也已经解除,我们家也在努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