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躲在深海里的寄居蟹，仗着有螺壳遮蔽，为所欲为。
（1）
北城大范围降温，连续一个星期都有降雪预告。
宿舍楼前的望明湖被积雪覆盖，麻雀成群结队落在冰面上，给冬日带来一丝生机。
平安夜一早，盛衍简单做了三明治，吃过准备去上班。
人刚坐进车内，手机铃响。
乔晗用自拍软件拍了张动态鬼脸表情包，贴纸滤镜选用的是红苹果帽子，表情包下方写着：平安夜快乐！
这么可爱的画风明显不是出自她手。
他打字：被人绑架了？
如他所料，表情包是文雅又作又闹胁迫她拍的，收到以后她觉得还挺可爱，就随手转发给了他。
乔晗回复：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过，我把自己变成苹果送给你。
动态表情包循环播放，盛衍不禁失笑，把表情包保存到本地，问她：你们晚上几点聚餐？
乔晗：五点半。
盛衍：地址发我。
乔晗：嗯？你要干嘛？
盛衍正准备回复，又觉得打字太麻烦，索性按下说话。
看到对方弹出两条长短不一的灰白语音进度条，乔晗先点开了第一个。
男人声音沉静，好像被风裹挟着，每个字都有勾人魂魄的魔力。
他说：“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去接你。
下一条，自动播放。
在一段短促的空白过后，温润男嗓钻入她的耳朵：“还有，平安夜快乐，我的红苹果小姐。”
他声音很轻，像在勾引，末尾还有一声难以察觉的轻笑，乔晗脑补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突然脸热，把手机扔到一边，钻进被子里，一只手捂着心脏，在心跳恢复平稳之前，躲在里面当鸵鸟。
＊
乔晗就读的高中是市重点，百分之八十的毕业生会在高考后进入全国top5院校，剩下的也不差，只要他们愿意，国内国外总能找到一席之地。
这次同学聚会意义不同，班长能联系的都联系了，除了几个不在本地的同学，大多数都会来。
聚会地点选在了四季民福烤鸭店。
快下课的时候，霍斐发来信息，说他叫了车，一会儿一起走。
乔晗随手回了一个“好”，下课后和他一起去了学校东门。
学校附近最适合做生意，东门外，一整条长街，各式店铺，应有尽有。
车还没到，乔晗看见一间花店，和霍斐一起进去，简单环视一圈，她记得班主任喜欢百合，于是挑了一束让店员包好。
刚付完款，司机师傅就到了，店员留意到他们赶时间，动作利落，迅速把花包好交给她，两人匆匆离店，走向停在路边的网约车。
正是傍晚时分，冬季落日早，此时天色昏暗，街灯纷纷亮起，姜宁宁恰巧和室友出来吃过桥米线，远远看见霍斐紧跟在乔晗学姐身后坐进车后排，原本还在和室友说说笑笑，嘴角的笑容霎时僵住了。
“欸？那是霍斐吧？他旁边的是不是乔晗学姐啊？”室友摇着她的胳膊，“宁宁你看见了吗？乔晗手里好像还抱着一束花。”
“嗯。”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定，嘻嘻哈哈说：“他们今天高中聚会，买花应该是送老师，你别一惊一乍的。”
室友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心大如海，这么多年，母校可是一直流传着乔晗和霍斐相爱相杀的传闻，我用我爱豆的性命担保，他们就算不是双箭头，也至少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单恋，总之，没那么纯粹，我才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都是欲盖弥彰。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还是有点危机感，那是乔晗学姐，不是别人。”
室友就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姜宁宁知道她是好意，但心里无端就有些烦闷，连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她转身就走：“我先回宿舍了。”
室友莫名：“哎？你不吃米线了？”
＊
雪天路况差，堵车堵到怀疑人生，他们到四季民福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只剩下班主任还没来。
班长提前预定了能容纳最多人的大包厢。
乔晗和霍斐甫一出现在包厢门口，班长恰好抬头与他们对视，瞬间认出久不见面的老同学，起身相迎：“你们俩终于来了！”
嘈杂的包厢霎时安静下来，下一秒，又像煮开的水，再次沸腾。
“斐哥又帅了！”
“听说你和乔晗研究生是一个导师，你们俩到底要相爱相杀到什么时候啊。”
“晗姐，快来，这边坐，我看见你发表在《未来生命》的文章了，牛逼啊！有什么经验，传授传授。”
乔晗把花放在一旁的五斗柜上，转眼就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带到了他们那桌。
当初她坐班级第二排，因为平日寡言少语，沉迷学习，班里几个话多的男生被班主任故意安排在她旁边，久而久之，她反而和班里男生更熟一些。
这其中就有不服她高中入学成绩第一的蒋昱、每天嬉皮笑脸一到考试就临时抱佛脚问她借笔记的温子丞、自习课经常蹲在她课桌旁边向她请教物理大题的秦柏扬。
如今蒋昱在互联网公司每天996，温子丞正在读研，和他的爱因斯坦量子纠缠，而秦柏扬本科毕业进了食品公司做研发。
平时大家都忙，毕业后也没见过几次，难得聚在一起，许多高中时的糗事、囧事、搞笑的荒唐事尽数涌入脑海被再次想起。
正七嘴八舌聊得热闹，班主任终于姗姗来迟。
为了今天的聚会，老师烫了头发，连外套选的都是鲜艳显年轻的明黄色。
乔晗落座的位置正好在包厢门口，看见老师，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站起来毫不迟疑地给了老师一个热烈的拥抱。
霍斐紧随其后，拿起放在柜上的百合，笑嘻嘻对老班说：“这是乔晗买的，您就当我借花献佛了。”
班主任接过鲜花，环视四周，人越老泪点越低，像上次这样聚在一起可能要追溯到高考前的晚自习了，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
班主任逐一点名：“温子丞，你怎么胖成这样？该减肥了。蒋昱，看你朋友圈每天都十二点以后下班，头发还好吗？”
大家哄笑着，班主任又看向女生那桌：“季萤，你参与的那部清宫戏很受欢迎，我女儿放暑假每天都看。祝诗意，我记得你好像是当时票选出来的校花，越来越漂亮了，不考虑出道吗？”
毕业这么多年，虽然老师不发状态也不给大家留评点赞，实际上却在默默关心大家的近况和发展，乔晗心里蓦然一暖。
“都别站着了，快坐。”老师招呼大家入席，顺势拉过乔晗的手，“现在怎么样，读书还顺利吗？有没有考虑过去国外留学？”
“暂时没有计划。”
“如果有机会，可以出去看看。”
“嗯，我知道，主要是……我不放心我妈，留在她身边比较好。”
当初乔教授出事，班主任也出席了追悼会，对乔晗的处境知道一些，她没再多说什么，又问起她现在的研究方向，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这场聚餐直到饭店关门才散，本来说好聊天不喝酒，但这帮男生实在太能闹腾，逐一来找班主任敬酒。
一开始班主任还以水代酒，到后来架不住男生们起哄，试着少喝一点，但她酒量实在不行，这一喝就喝多了。
还好有老公开车来接，最后大家把班主任送上车，一看时间才九点半。
难得人这么齐聚在一起，太早结束没意思，班长提议转战隔壁KTV，除了有两个年纪轻轻英年早婚、有家有室的男同学，其他人都很给面子。
反正今天平安夜，为了这次聚餐大家推掉了原本的计划，现在回家也无所事事，不如再玩一会，就算全班一起过节了。
包厢里，映在地上的光斑如同洒下的碎金，已经醉意上头的班长握着麦克风，动情感谢所有人的捧场，非要唱一首《朋友》聊表心意。
伴随熟悉的前奏，乔晗感觉身边沙发凹陷了一块。
她今晚也喝了一点酒，不多，但是啤酒红酒一掺，更容易醉。离开饭店的时候她觉得脚下有些虚软，太阳穴隐隐发胀，进了KTV包厢就安静坐在角落里看大家玩，趁意识清明给盛衍发了定位信息。
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抬头，发现是秦柏扬。
记忆里他是沉默寡言的男生，以前就有同学打趣说过，秦柏扬是男版乔晗。
当年清瘦的男生变成挺拔的男人，坐在她身边让她有几分压迫感。
他递来一瓶矿泉水：“你还好吗？”
乔晗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头晕。”
他斟酌开口：“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回去。”
乔晗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婉拒了他的好意：“不用了，我男朋友快到了。”
听见这句，秦柏扬有些错愕：“你交男朋友了？”
乔晗自觉她和盛衍谈恋爱不算低调，毕竟楚教授朋友圈那张合影就已经让化学院人尽皆知，加上好事者造谣她攀附楚教授，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她和盛衍真的在一起，她也没想过在朋友圈公开。
此时发觉秦柏扬语气中的惊讶，她才反应过来：对高中同学来说，她谈恋爱和霍斐一样，都是大新闻。
她笑说：“就最近。”
班长唱歌不是跑调，而是没有调，副歌部分简直是鬼哭狼嚎，坐在旁边的霍斐受不了耳朵被荼毒，远远躲开，走过来坐到乔晗身边，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糖果，拆了花里胡哨的糖纸，丢进嘴里，回头问：“你们躲这儿聊什么呢？”
包厢太吵，乔晗没听清，霍斐无奈笑了下，低头靠近她，又问了一遍。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祝诗意回头向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无踪。
（2）
祝诗意记得特别清楚，高中每次开家长会，妈妈都要回家念叨，同样是女生乔晗有多优秀，还要把乔晗的成绩单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督促她好好学习。
从那时开始，她看见乔晗这两个字就讨厌。
高考结束后，她鼓起勇气和霍斐告白，被他拒绝。
她不死心，追问理由，霍斐说他有喜欢的人，是乔晗。
那三年，她简直活在乔晗制造的阴影里，导致毕业后，直到今天，她偶尔失眠，还会去网络上搜索乔晗的名字，或者点进她的朋友圈，看看她的状态。
乔晗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有一个女生，暗中把她当做靶心，明里暗里较劲很多年。
这些不满祝诗意压抑已久，本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再见面不会有什么波澜，事实证明，一旦讨厌一个人，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她都觉得碍眼。
班长终于声嘶力竭把一首歌吼完，接下来是一首经典情歌对唱。
前奏响起，却没人唱。
霍斐抬头问：“谁点的歌？人呢？”
祝诗意心里一沉，拿起麦克风，笑说：“我点的，但我现在不想唱了。”
坐在点歌台旁边的班长回头征询她的意见：“那我切了？”
“别呀。”祝诗意的语气温温柔柔，但仔细分辨，更像是绵里藏针，她把目光落在乔晗和霍斐身上，也不管是什么场合，合不合适，生怕天下太平似的，在平静池水里扔下搅乱人心的石子，“霍斐和乔晗一起唱啊，这首歌的歌词写的不就是你们么。”
女生看似无意的玩笑话被麦克风扩大数倍，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连角落里正在谈论足球的一撮男生都意识到了风起云涌。
这首情歌写的是年少时的暗恋心事，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阴差阳错地错过，但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同学都能理解歌词的意思，不存在歧义。
空气有一瞬凝固，大家分别向两位故事主角看去。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确实流传过乔晗和霍斐的八卦，大概从他们一起带队去外省参加比赛开始，回来就有人说他们在偷偷谈恋爱。
有随队参加比赛的同学在学校论坛匿名爆料，说亲眼看到乔晗和霍斐在夜晚海边约会，甚至有照片为证。
夜晚拍摄，画面模糊，照片里只有两道并肩坐在沙滩上的背影，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当时很多人看过这个帖子，还是乔晗亲自在帖子下面辟谣，照片里的人不是她和霍斐，严谨指出爆料者言语间的前后矛盾，才让这件事平息。
可是时隔多年，当祝诗意说出这句话，所有人还是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回忆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劲爆消息。
前一刻热闹的包厢里，此时只剩下情歌突兀的旋律。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直到霍斐一脸愠怒，豁然起身：“你胡说什么？”
祝诗意还在装傻充愣，一副无辜又纯良的模样：“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俩难道不喜欢彼此吗？当年咱们一起去厦城比赛，我在她上铺，她用手机偷拍你，我都看见了，还有，你毕业的时候亲口跟我承认，你喜欢乔晗，你都忘了？所以，这么多年，你告白过吗？还是告白失败了？”
乔晗就这样成为全场焦点，连头顶炫目的灯光都好像被人收买，明晃晃照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赤身**地站在大众的视野里，接受不同眼光的打量、评判、猜测。
这场暗恋明明是被她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现在却被祝诗意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如果是以前，不管对方什么用意，既然所说属实，她也没在怕的，索性承认就好。
可是现在，她已经和盛衍谈恋爱了，霍斐也有他的恋人，年少时的喜欢早已化成茧，被她归类收藏在名为青春的匣子里，没必要再翻出来黯然神伤。
她几乎没花费多长时间思考，就从局促不安的氛围中挣脱，倾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另一个话筒，对祝诗意说：“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友情本身就建立在互相喜欢的基础上，如果你非要把这种喜欢曲解成男女之情，那我只能说，你挺龌龊的。”
说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亮，是盛衍发来信息。
她缓缓起身：“大家好好玩，我先走了。”
因为酒精的缘故，她大脑发沉，脚步虚软，霍斐和秦柏扬几乎同时察觉她身体打摆，怕她摔倒，本能出手，一左一右，各自扶了她一把。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祝诗意冷笑说：“别不敢承认啊，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就是在等霍斐吗？霍斐公开恋爱的那条朋友圈，你既没评论也没点赞，总不可能是没看见吧？”
乔晗不记得自己得罪过祝诗意，高中三年她们的交集屈指可数，她从来都不知道，祝诗意会这么关注她的状态，连点没点赞哪条朋友圈都能被她发现。
她甩开男人扶她的手，嗤笑道：“祝诗意，你连这种事都能观察到，不会也暗恋我吧？”
耳边传来稀疏的低笑，祝诗意脸色难看至极。
她还想再说什么，乔晗无视她的作妖，径直走出了包厢。
离开闷热的房间，她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真是撞了邪，完全没想到祝诗意会闹这么一出。
她来不及思考太多，倚墙给盛衍回信息，问他到哪了。
身侧包厢门被推开，是霍斐。
乔晗瞥他一眼，想起祝诗意的胡言乱语，轻描淡写说：“你进去吧，我没事。”
“她说的是真的吗？”
乔晗没留意他在问什么，按下信息发送键，抬头：“什么？”
“她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乔晗蓦然愣在原地，半晌，笑说：“你怎么也智商下线了，我不是说了么，所有友情都是建立在互相喜欢的基础上。”
霍斐注视着她：“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而是另一种意义的喜欢。
乔晗当然清楚。
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直视他眼睛：“不重要吧。”
霍斐犹豫了一下：“我想知道。”
乔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不清楚是因为他今晚喝酒一时失控，还是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有些话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说出口，会酿成大错。
哪怕这份感情已经成为过去式，她足够坦然，可是看到霍斐这副样子，她无法保证霍斐能做到和她一样，可以让往事随风。
她和姜宁宁那个小姑娘交往不多，但能看得出来，小姑娘是真的喜欢霍斐，也很喜欢她，每次在校园里遇见，都甜甜喊她“乔晗学姐”。
或许是她自作多情，但错过就是错过，不能拖无辜的人下地狱。
她笑了笑，无比坚定说：“抱歉，没喜欢过。”
手机铃响，盛衍来电，乔晗说：“我该走了。”
不甘心就这样放她走，霍斐遵从内心本意的驱动，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眉头紧皱，让乔晗有些读不懂他要做什么。
恰在这时，盛衍出现在走廊转角。
他握着手机，正在拨打乔晗的电话，连续规律的嘟声在耳边响起，却迟迟无人接听，直到看见包厢外的两人。
霍斐也看见他，突然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心虚地放开了乔晗。
感知到身后来人，乔晗已经撞上了男人的胸膛，她缓慢回头，对上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眸，她分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忽然心跳加速，飞过脑海的弹幕全都是：完、蛋、了。
今年平安夜难得遇上雪天，从KTV出来时，雪已经很厚了。
“这种程度才叫雪啊。”
乔晗站在店门前的台阶上，话没说完，盛衍已经从她身边经过，大步流星走向了停车场。
看他冷俊的背影就知道，他一定误会了。
乔晗跟在他身后，等坐进副驾驶，盛衍依旧一张扑克脸，车厢内开着暖气她都觉得冷。
还从没见他这样，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没有哄男孩子的经验，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说呢？”
“……”这语气都要结冰了，她笑嘻嘻说，“我可以解释的。”
盛衍脱口说：“不用。”
“真的不用？”乔晗试探问，看他没反应，靠回座椅玩手机，“那算了。”
“……”盛衍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冷道，“给你十分钟。”
乔晗老老实实把今晚发生的事陈述一遍，最后说：“就是这样，我承诺，没有半句虚言，都怪祝诗意那个疯子，搞得我现在头还有些晕。”
盛衍听完却忍不住皱眉。
其实他在走廊转角处站了许久，他们的对话被他听到大半，霍斐的反应让他很意外。
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霍斐是喜欢乔晗的。
只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份感情没有说出口，如今交了女朋友，听到祝诗意的疯言疯语，心中感慨万千，想得到一个答案。
他在心里冷笑，既然喜欢，早干嘛去了。
这种时候要答案，既自讨苦吃，也是难为别人。
分析完霍斐的心态，盛衍没来由吃味，有一种自己的蛋糕被人觊觎的错觉，恨不得把蛋糕藏起来，不让其他人再看一眼。
看他不发一言，脸色却舒缓很多，乔晗一颗心终于放下。
这算是解除误会了？
成熟男人真好哄。
她打开车载音响，望向窗外缤纷倒退的霓虹，路边一块路牌进入她的视线，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这好像不是回学校的路。”
盛衍面无表情问：“嗯，今天宿舍查寝吗？”
“周五周六都不查。”
乔晗说完，等他下文。
盛衍沉吟几秒，说：“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3）
欸？？？
吃醋的男人这么可怕吗？？
真是一物降一物，乔晗在他面前怂得像只猫：“还、还、还是算了吧。”
盛衍回头看了她一眼，哂笑：“你想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乔晗抱紧怀里的包：“所以，我们去哪儿？”
盛衍唇角翘起，故意卖关子，没回答她的问题。
灵境区有一座教堂今晚零点有圣诞树点亮活动。
他们到时，教堂门前的小广场早就聚满了人。
寒冬时节，夜里气温低至零下十五度，大家穿的再多也架不住长时间呆在户外。
盛衍不知道从哪看来攻略，在街对面找到一个停车场，直接把车停在了正对教堂的位置，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还不用挨冻。
乔晗忍不住夸他：“老奸巨猾。”
盛衍挑眉：“嗯？”
乔晗立刻改口：“……不对不对，是机智。”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盛衍珍藏已久的英文歌单，男歌手嗓音性感，缓缓流淌的英文歌词好像被浸泡在醇香红酒里，让人不知不觉在这个夜晚沉醉。
车载冰箱有零食和饮品，乔晗随手拿了一罐椰汁，慢慢饮。
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教堂前的小广场已经人满为患，有保安把人群疏散到停车场，在倒计时来临之际，窗外涌来更多人潮。
他们停的位置前面没有任何阻挡，可以说视野绝佳。
“快开始了。”
盛衍话音刚落，缀在圣诞树最顶端的星星忽然亮了。
乔晗还没准备好，手忙脚乱把手机摆放在中控台上，粗略调整好角度，打开了摄像模式。窗外传来市民们的倒计时，当最后一个数字念完，那棵隐没在黑暗中的圣诞树瞬间被灯光装点成了雪夜的礼物。
“哇！”
乔晗目不转睛看着圣诞树，清透的眼眸映出璀璨的灯火，唇畔的笑容是难以抵抗的迷魂计，过了好久，似乎感知到身边灼热的目光，她慢慢转头，与他的视线交汇，问询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犹如迅猛出击的野兽，将她抵在了车门上。
男人的吻毫不客气落下，温柔又暴戾，混杂着滚烫的鼻息和甘甜的椰香。
她像一只毫无还击之力的幼兽，在他的攻势下轻易败北，意识到不能就这么被他拿捏，转瞬接收到了爱神的启发，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试着啜取他唇齿间的香气。
他们肆意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放过谁。
身体已经离开座位，不由自主向他的位置探寻，残余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上线，努力摇旗呐喊，劝她适可而止。
盛衍却像在她的大脑安装了监听器，先一步把她放开。
他舔了舔唇，笑说：“时间不早，该走了。”
如此戛然而止，乔晗觉得心里的欲望像一座亟待填满的无底洞。
她被迫坐回副驾：“你这样很不道德知不知道？”
男人简直是天生的演员，毫无表演痕迹地装傻：“我怎么了？”
乔晗懒得理他。
看她不语，他又明知故问：“还想继续吗？”
“……”
她才不要回答这种令人羞耻的问题。
“不想就算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作势就要系上安全带。
乔晗明知他每个字都是激将法，还是很没骨气地举了白旗。
没办法，现阶段，她实在太喜欢接吻的感觉了。
盛衍的唇像盛放的罂粟，危险又迷人。
所以，当她摘掉眼镜，离开副驾，跨坐到盛衍腿上时，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如果现在的自己穿越回过去，告诉从前的她，有一天她会做出这么疯狂的行为，她一定不相信，顺便报警。
她给自己洗脑：这不怪她，当人类接吻时，肾上腺素上升，人体逐渐放松，身体释放大量内啡肽，这种内啡肽有麻醉效果，带来的快感和爽感能让人忘记所有顾虑和烦恼，在这种极致愉悦的情况下，她做出的所有反常行为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对，自然反应。
于是，一切行为变得合乎逻辑。
清冷克制的女人疯起来就像荒原遇大火，而盛衍是唯一的见证者。
大学选修心理学，老师说过，单身越久的人，欲望反而越强。
男人一只手扶稳她的腰，一只手伸向座椅旁的按钮，当乔晗的热吻汹涌落下，座椅也在他的掌控中调整成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方便他享用平安夜熟透的苹果。
窗外参加活动的人群还没完全离开，时而听见低语和交谈，还有小孩子雀跃的笑声。
而他们，像躲在深海里的寄居蟹，仗着有螺壳遮蔽，亲密相拥，为所欲为。
意外来电永远都是煞风景的高手，伴随猝然响起的铃声，他们只好暂时终止这场角斗。
是妈妈的电话。
乔晗食指放在唇上，示意盛衍别说话。
深呼吸，调整好气息，她滑了接听：“妈。”
这么晚打来电话，她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谁知王婕第一句话：“在哪儿呢？”
乔晗被问住，又不想撒谎，只好折中：“在外面，今天平安夜，高中同学聚会。”
“聚会这么晚还没结束？”亲妈永远最了解女儿，没等她编造好理由，又问：“和男朋友在一起吧。”
“……”
“你不说话也没用，姥姥都跟我说了，是那天来的小盛对不对？”
“……”
“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乔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只好从实招来：“……在。”
“哦，那就好，有他送你回家我就放心了，那你们好好玩，我就不打扰了。”
“……”
妈妈的话不能只听字面意思，要像做阅读理解一样深入分析，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么晚，该回家了。
母亲大人的话乔晗哪敢违逆，她很识趣，乖巧说：“灵境区今晚有点亮圣诞树活动，我们刚看完，盛衍已经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了。”
事实并没有。
盛衍把她们的对话听得真切，等她挂断，不必多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雪还在下，只是零点以后道路空旷，完全可以用最高限速把她尽快送回家，短短十五分钟，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深不见底的胡同，一眼望去，一个人影也没有，盛衍不放心她一个人，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
那盏古色古香的灯笼映衬朱红门扉，四周岑寂无声，仿佛回到了旧时年月。
乔晗站在台阶上依然比盛衍矮一截，她恋恋不舍地和他告别。
“那我进去了。”
盛衍眼底都是笑意：“嗯，晚安。”
“你到家记得告诉我。”
“嗯。”
乔晗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忽然抬眸，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没等盛衍反应过来，她忽然身体前倾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随即转身，跑进了家门。
天地间，轻絮飞扬。望着紧闭的门扉，盛衍伸手摸了摸微凉的唇。
少顷，嘴角扬起浓烈的笑。
＊
都这么晚了，乔晗以为家里人都睡了。
她在玄关蹑手蹑脚换鞋，抬头却发现妈妈的房门虚敞着，一丝光亮倾泻而出，落在客厅地板上。
这是一直在等她吗？
乔晗从小到大都很让父母省心，别人家孩子放学后喜欢去网吧、游戏厅、漫画店，她却每晚准时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晚饭后再择其重点，进行复习或者预习。
都说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实际所有看似与生俱来的天赋都有后天的努力加持，否则早晚会被人超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懂事的，只顾自己谈恋爱，没想过母亲会为她担心。
乔晗径直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踟蹰片刻，曲起手指笃笃笃敲了三声，里面没人应答，她小心翼翼推门入内，看见妈妈正坐在电脑前的座椅上，面前屏幕刚好是关机状态。
这台电脑买了很多年，父亲在世时通常都是父亲在用，母亲也偶尔拿它备课，因为使用时间长，卡顿严重，逐渐老龄化，成为一台无用的摆设，至少乔晗很久没见过它开机了。
“回来了。”王婕旋动座椅，看乔晗小脸红扑扑的，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外面冷吧。”
“还好。”乔晗捧着热水杯坐到床边，犹豫要怎么开口。
王婕却先发制人：“你愿意谈恋爱是好事，妈妈不反对，上次那个小盛来家找你，我和你姥姥瞧他挺不错的，只是当时忙着店里生意，也没时间和他说话，有空你带他来家里吃饭，也好让我们多了解了解。”
乔晗有些伤脑筋：“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带他回家太早了吧，我还在读书，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王婕忽然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轻戳了一下：“年纪轻轻怎么思想这么保守，谁说带男朋友回家就是谈婚论嫁？你就当带朋友来家里做客，别那么多思想负担，我和你爸一样开明，绝对不会催你结婚，你就放心吧。”
这话倒是真的。
乔晗笑盈盈在老妈脸颊亲了一下：“那……马上就寒假了，到时候我带他回家给你们掌掌眼。”
“这才对嘛。”
双方达成一致，和母亲道过晚安，乔晗回房间洗漱睡觉。
只是她走后，王婕一改方才与女儿说话时的和蔼可亲，面色严肃，倚枕而坐，伴着床边一盏落地灯，久久难眠。
＊
乔晗睡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离开教堂前，她和盛衍下车去圣诞树前拍了一张自拍。
照片中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背后是装饰华丽的圣诞树。
这张照片发出去，她就断网静音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如她所料，朋友圈被百来条信息淹没。
班长：这么劲爆的消息故意等聚会结束才发是不是？！！
蒋昱：晗姐终于恋爱了，有生之年！！！
季萤：啊啊啊啊啊好帅，可以进剧组的那种
温子丞：早知道聚会应该让你们带家属
文雅：我昨天一个人孤零零在宿舍［微笑］
秦柏扬：刚路过这里，圣诞树很漂亮。
……
她在众多头像中没找到盛衍，正准备给他发信息，仿佛心有灵犀，下一秒，他的语音姗姗来迟。
很短的一条，她点开听。
“受什么刺激了？”
男人刚睡醒，声音低哑，像被打磨过似的，透着一股性感的音色，让人鬼迷心窍。
乔晗笑嘻嘻说：“没有啊，就是觉得你这么帅，应该向全世界炫耀一下。”
“全世界？没屏蔽任何人？”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生怕他不信，她迅速截图，以证清白。
她很少发朋友圈，偶尔会转发一些科学类公众号文章，几乎不怎么分享自己的生活，感觉以她的性格，高调发合影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所以看到那张照片，盛衍很开心。
通常提起安全感这个词，世人普遍认为这是女性的需求，事实上，男人也需要被爱人坚定地承认和选择。
今天休息，他有大把时间赖床，窗帘把阳光隔绝在外，只余一条缝隙让晨光溜进来，他不想起床，伸手打开床边柜的台灯，房间终于有了光亮，他翻身趴在**，思忖片刻，改回打字模式：“为了公平，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乔晗起床去洗漱了，没能及时看到这条信息。
再回来，盛衍已经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发来截图，证明和她一样没有屏蔽任何人，乔晗的关注重点却全在他的文案上。
他说：
秋天相遇，冬天在一起。
而你，是浪漫的代名词。
遇见你，就遇见了春天。
酸死了，不符合他风格。
但她喜欢。
（4）
圣诞一过，元旦小长假就要来了。
有时候觉得冬天寒冷萧瑟，万物枯败，可是想到下雪、温泉、火锅，冬天又变得温暖可爱起来。
每年跨年夜，楚薇考虑到学生们多来自外地，常年在异乡求学，元旦假期又短，很多人只能留在宿舍过节，未免太冷清了，都会组织大家去家里吃火锅，今年也不例外，她提前几天就在群里发布了跨年夜聚餐邀请，没有其他安排的同学都可以来。
邀请范围包括本硕专硕所有楚教授带的学生，可以带家属。
文雅在**对着电脑屏幕疑惑：“我听楚教授的意思好像是咱们玩到多晚都行，困了直接住下，但问题是，这么多人，怎么住？”
乔晗正趴在桌前练字帖，声音从床下飘上来：“那么多人肯定闹到后半夜，到时候在客厅凑合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
一阵“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文雅未出口的话。
宿舍门反锁着，乔晗放下手里钢笔，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姜宁宁。
“学姐。”看见乔晗，她松了口气，她很怕找错宿舍。
“你怎么来了？”
乔晗注意到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开门让她进来。
姜宁宁探头向屋里望了一眼，发现有其他人，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
她抬头看了乔晗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一鼓作气问出口：“……自从你们同学聚会回来，霍斐就怪怪的，我问他，他也不说，所以我才冒然来找你。我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生脸上都是担心，乔晗心头一沉，很怕霍斐犯糊涂。
“他怎么了？”
姜宁宁神情沮丧：“我也说不上来，反正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和他一起吃饭，他也在发呆，昨天原本说好一起去书店，我在宿舍等他，他迟迟不来，给他打电话，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事。”
女生永远都是敏感的小动物，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足矣让姜宁宁产生危机感。
乔晗大概能明白霍斐为什么反常。
那天晚上祝诗意说的话或许荒唐，可是按照霍斐后来追出来的表现，她那些胡言乱语多半有迹可循。
所以，她不是自作多情，霍斐真的喜欢过她。
那么当他知道他们明明互相喜欢却错过，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乔晗不喜欢频频回望，在她看来，过去是装裱悬挂在墙上的油画，值得赏析、回味，偶尔有新发现，也会唏嘘、惋惜，仅此而已。
对她来说，现在和未来更重要。
所以那晚过后，她只花费了很短时间就消化接受了这件事，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她发了那条公开恋情的朋友圈。
但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想。
她没跟姜宁宁说实话。
一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她口中说出来不合适，要说也应该是霍斐亲自告诉她。
二来她不觉得霍斐是糊涂人，孰轻孰重分不清。
但姜宁宁既然找她帮忙，她还是好好安慰了她几句，等把小姑娘送走，再返回宿舍，乔晗瘫坐在椅子上，觉得当心灵导师比跑一千米还要难。
都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乔晗思忖了一下午，终于给霍斐发了条信息。
霍斐正在图书馆，看见这条信息也不意外，他最近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样，其实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莫名情绪低落，不想说话，想静一静。
他回复：有时间聊聊吗？
这一次乔晗没躲。
她回：四点半，我去湖边跑步。
霍斐：好，到时候见。
乔晗一向不喜欢运动，培养跑步习惯是受盛衍耳濡目染。
牙医和学生一样，需要长期以伏案姿势工作，久而久之肩颈、脊椎或多或少都有些小问题，坚持跑步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放松肌肉，是不错的健身方法，前段时间盛衍下班来学校找她吃晚饭，在他的引领下，她也给自己制定了健身计划。
完不成是会被她家盛医生扣钱的，一天二十。
下午四点，橙黄色的太阳悬挂在澄澈的天空上，傍晚的余晖把结了冰的湖面映照成一面铜镜，此时校园里寂静无人，还没到下课时间，距离晚饭还早，只有寥寥几个人影从湖畔经过。
乔晗穿了套轻便的运动服，正在做热身动作，霍斐恰在这时走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还挺准时。”
在来的路上，霍斐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都是关于乔晗的。
可是真看见她，他关心的却是姜宁宁：“宁宁找你都说什么了？”
乔晗把上午的事跟他复述了一遍。
霍斐沉默了。
既然要开诚布公地谈谈，乔晗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和盛衍谈恋爱以后她仿佛开了窍，很多事都不再羞于启齿，她一边压腿一边坦然道：“祝诗意说的没错，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喜欢你。”
闻言，霍斐豁然抬头，与她目光对视。
乔晗神色自若，起身继续做下一个拉伸动作：“现在想想，那种喜欢就是单纯的欣赏，我想，你对我大概也是如此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感到好笑，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霍斐面对面聊这些。
热身做完了，她开始顺时针绕着湖畔跑。
霍斐与她并肩而行，调整好呼吸节奏：“你藏的太好了，我真的看不出来你喜欢我。”
当时有人在论坛说他们谈恋爱，还发了他们一起坐在沙滩上的背影照片。
照片是真的，乔晗却极力否认，那架势恨不能告诉所有人，她和霍斐没任何关系。
乔晗笑：“我高一高二的时候把你当对手，高三才开始喜欢你的。”
霍斐愣了下，努力溯源，终于想到一个可能性：“因为一起去比赛？”
“对，有天晚上我不是肠胃炎么，你去帮我买药，又送我去医院，当时觉得，你好像没那么讨厌，所以离开厦城前一晚，你组织大家去海边露营，我才会跟你们一起去。”
霍斐恍然大悟，突然驻足停下，乔晗回头看他没跟上来，也折返而回。
霍斐认真说：“就是因为你那次辟谣态度坚决，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毕业的时候我才打消了向你告白的念头。”
没想到从那时起他们就在阴差阳错。
乔晗惊诧了一瞬，随即失笑，由衷说：“你不觉得，其实这样错过也挺好的么。”
“我和姜宁宁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你们俩吵架，她会主动询问缘由，但如果是我，可能会独自消化，你那么迟钝，回信息只会发啊喔额，一定察觉不到，时间长了我们应该走不远吧，分手是早晚的事，那样的话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
“是……啊、哦、嗯。”霍斐试图纠正。
“有区别吗？”
“……”霍斐吃瘪，继续辩驳，“我现在已经不这样了。”
“那是宁宁**得好。”
“……”
她说得也没错。
提起宁宁，霍斐满脸笑意，“宁宁确实每次都很主动，叽叽喳喳，像个小山雀，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精力，我有时候会累到不想说话，她却能永久续航，也是神奇。”
说完抬头，发觉乔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莫名就有些脸红，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些话你别告诉她，她不禁夸，很容易翘尾巴。”
“女孩子还是要多多夸奖才可爱。”乔晗手指自己，“你不觉得我和盛医生在一起，越来越可爱了吗？”
霍斐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很不怕死地摇了摇头：“你还是走清冷路线比较有魅力，可爱风不适合你，像……对，像穿了浮夸公主裙的小龙女，违和。”
“……你闭嘴吧。”
作为一个普通人，知道曾经的暗恋对象也喜欢自己，就像扔出去的漂流瓶在穿越时光长河后又回到了岸边，瓶中的问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仿佛是岁月赠予的安慰奖。
这样就够了。
男女宿舍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完步乔晗和霍斐在路口作别。
此时天色渐暗，临近的教学楼已经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
姜宁宁与室友说说笑笑走出来，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霍斐正笑着与乔晗学姐挥手，这些天他一直心事重重，唯有这一刻，他笑容肆意，看起来无忧无虑，与和她在一起完全不同。
她忽然感到鼻酸，连室友拿手肘推她都没发觉。
“那不是斐哥和乔晗吗？干嘛呢，都穿运动服，一起约跑步？”
她没说话，沉默着走下台阶。
她想起母校流传着关于他们的八卦，想起室友的好心叮嘱，想起霍斐手机通讯录给乔晗学姐的备注是”乔乔“，想起自己和乔晗的差距……她觉得自己才是局外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姜宁宁抽了抽鼻子，掏出手机，毫不犹豫拨通了霍斐的号码。
霍斐正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来电显示，很快接听，语调轻快问：“下课了？吃饭了吗？”
“分手吧”三个字死活就是说不出口。
哎，怪她没骨气。
她话说一半，霍斐奇怪：“我们什么？”
姜宁宁再次给自己打气，深呼吸，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她一鼓作气，冲对方吼道：“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你绝交24小时！你自己好好反省吧！臭男人！”
北城大范围降温，连续一个星期都有降雪预告。
宿舍楼前的望明湖被积雪覆盖，麻雀成群结队落在冰面上，给冬日带来一丝生机。
平安夜一早，盛衍简单做了三明治，吃过准备去上班。
人刚坐进车内，手机铃响。
乔晗用自拍软件拍了张动态鬼脸表情包，贴纸滤镜选用的是红苹果帽子，表情包下方写着：平安夜快乐！
这么可爱的画风明显不是出自她手。
他打字：被人绑架了？
如他所料，表情包是文雅又作又闹胁迫她拍的，收到以后她觉得还挺可爱，就随手转发给了他。
乔晗回复：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过，我把自己变成苹果送给你。
动态表情包循环播放，盛衍不禁失笑，把表情包保存到本地，问她：你们晚上几点聚餐？
乔晗：五点半。
盛衍：地址发我。
乔晗：嗯？你要干嘛？
盛衍正准备回复，又觉得打字太麻烦，索性按下说话。
看到对方弹出两条长短不一的灰白语音进度条，乔晗先点开了第一个。
男人声音沉静，好像被风裹挟着，每个字都有勾人魂魄的魔力。
他说：“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去接你。
下一条，自动播放。
在一段短促的空白过后，温润男嗓钻入她的耳朵：“还有，平安夜快乐，我的红苹果小姐。”
他声音很轻，像在勾引，末尾还有一声难以察觉的轻笑，乔晗脑补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突然脸热，把手机扔到一边，钻进被子里，一只手捂着心脏，在心跳恢复平稳之前，躲在里面当鸵鸟。
＊
乔晗就读的高中是市重点，百分之八十的毕业生会在高考后进入全国top5院校，剩下的也不差，只要他们愿意，国内国外总能找到一席之地。
这次同学聚会意义不同，班长能联系的都联系了，除了几个不在本地的同学，大多数都会来。
聚会地点选在了四季民福烤鸭店。
快下课的时候，霍斐发来信息，说他叫了车，一会儿一起走。
乔晗随手回了一个“好”，下课后和他一起去了学校东门。
学校附近最适合做生意，东门外，一整条长街，各式店铺，应有尽有。
车还没到，乔晗看见一间花店，和霍斐一起进去，简单环视一圈，她记得班主任喜欢百合，于是挑了一束让店员包好。
刚付完款，司机师傅就到了，店员留意到他们赶时间，动作利落，迅速把花包好交给她，两人匆匆离店，走向停在路边的网约车。
正是傍晚时分，冬季落日早，此时天色昏暗，街灯纷纷亮起，姜宁宁恰巧和室友出来吃过桥米线，远远看见霍斐紧跟在乔晗学姐身后坐进车后排，原本还在和室友说说笑笑，嘴角的笑容霎时僵住了。
“欸？那是霍斐吧？他旁边的是不是乔晗学姐啊？”室友摇着她的胳膊，“宁宁你看见了吗？乔晗手里好像还抱着一束花。”
“嗯。”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定，嘻嘻哈哈说：“他们今天高中聚会，买花应该是送老师，你别一惊一乍的。”
室友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心大如海，这么多年，母校可是一直流传着乔晗和霍斐相爱相杀的传闻，我用我爱豆的性命担保，他们就算不是双箭头，也至少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单恋，总之，没那么纯粹，我才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都是欲盖弥彰。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还是有点危机感，那是乔晗学姐，不是别人。”
室友就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姜宁宁知道她是好意，但心里无端就有些烦闷，连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她转身就走：“我先回宿舍了。”
室友莫名：“哎？你不吃米线了？”
＊
雪天路况差，堵车堵到怀疑人生，他们到四季民福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只剩下班主任还没来。
班长提前预定了能容纳最多人的大包厢。
乔晗和霍斐甫一出现在包厢门口，班长恰好抬头与他们对视，瞬间认出久不见面的老同学，起身相迎：“你们俩终于来了！”
嘈杂的包厢霎时安静下来，下一秒，又像煮开的水，再次沸腾。
“斐哥又帅了！”
“听说你和乔晗研究生是一个导师，你们俩到底要相爱相杀到什么时候啊。”
“晗姐，快来，这边坐，我看见你发表在《未来生命》的文章了，牛逼啊！有什么经验，传授传授。”
乔晗把花放在一旁的五斗柜上，转眼就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带到了他们那桌。
当初她坐班级第二排，因为平日寡言少语，沉迷学习，班里几个话多的男生被班主任故意安排在她旁边，久而久之，她反而和班里男生更熟一些。
这其中就有不服她高中入学成绩第一的蒋昱、每天嬉皮笑脸一到考试就临时抱佛脚问她借笔记的温子丞、自习课经常蹲在她课桌旁边向她请教物理大题的秦柏扬。
如今蒋昱在互联网公司每天996，温子丞正在读研，和他的爱因斯坦量子纠缠，而秦柏扬本科毕业进了食品公司做研发。
平时大家都忙，毕业后也没见过几次，难得聚在一起，许多高中时的糗事、囧事、搞笑的荒唐事尽数涌入脑海被再次想起。
正七嘴八舌聊得热闹，班主任终于姗姗来迟。
为了今天的聚会，老师烫了头发，连外套选的都是鲜艳显年轻的明黄色。
乔晗落座的位置正好在包厢门口，看见老师，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站起来毫不迟疑地给了老师一个热烈的拥抱。
霍斐紧随其后，拿起放在柜上的百合，笑嘻嘻对老班说：“这是乔晗买的，您就当我借花献佛了。”
班主任接过鲜花，环视四周，人越老泪点越低，像上次这样聚在一起可能要追溯到高考前的晚自习了，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
班主任逐一点名：“温子丞，你怎么胖成这样？该减肥了。蒋昱，看你朋友圈每天都十二点以后下班，头发还好吗？”
大家哄笑着，班主任又看向女生那桌：“季萤，你参与的那部清宫戏很受欢迎，我女儿放暑假每天都看。祝诗意，我记得你好像是当时票选出来的校花，越来越漂亮了，不考虑出道吗？”
毕业这么多年，虽然老师不发状态也不给大家留评点赞，实际上却在默默关心大家的近况和发展，乔晗心里蓦然一暖。
“都别站着了，快坐。”老师招呼大家入席，顺势拉过乔晗的手，“现在怎么样，读书还顺利吗？有没有考虑过去国外留学？”
“暂时没有计划。”
“如果有机会，可以出去看看。”
“嗯，我知道，主要是……我不放心我妈，留在她身边比较好。”
当初乔教授出事，班主任也出席了追悼会，对乔晗的处境知道一些，她没再多说什么，又问起她现在的研究方向，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这场聚餐直到饭店关门才散，本来说好聊天不喝酒，但这帮男生实在太能闹腾，逐一来找班主任敬酒。
一开始班主任还以水代酒，到后来架不住男生们起哄，试着少喝一点，但她酒量实在不行，这一喝就喝多了。
还好有老公开车来接，最后大家把班主任送上车，一看时间才九点半。
难得人这么齐聚在一起，太早结束没意思，班长提议转战隔壁KTV，除了有两个年纪轻轻英年早婚、有家有室的男同学，其他人都很给面子。
反正今天平安夜，为了这次聚餐大家推掉了原本的计划，现在回家也无所事事，不如再玩一会，就算全班一起过节了。
包厢里，映在地上的光斑如同洒下的碎金，已经醉意上头的班长握着麦克风，动情感谢所有人的捧场，非要唱一首《朋友》聊表心意。
伴随熟悉的前奏，乔晗感觉身边沙发凹陷了一块。
她今晚也喝了一点酒，不多，但是啤酒红酒一掺，更容易醉。离开饭店的时候她觉得脚下有些虚软，太阳穴隐隐发胀，进了KTV包厢就安静坐在角落里看大家玩，趁意识清明给盛衍发了定位信息。
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抬头，发现是秦柏扬。
记忆里他是沉默寡言的男生，以前就有同学打趣说过，秦柏扬是男版乔晗。
当年清瘦的男生变成挺拔的男人，坐在她身边让她有几分压迫感。
他递来一瓶矿泉水：“你还好吗？”
乔晗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头晕。”
他斟酌开口：“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回去。”
乔晗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婉拒了他的好意：“不用了，我男朋友快到了。”
听见这句，秦柏扬有些错愕：“你交男朋友了？”
乔晗自觉她和盛衍谈恋爱不算低调，毕竟楚教授朋友圈那张合影就已经让化学院人尽皆知，加上好事者造谣她攀附楚教授，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她和盛衍真的在一起，她也没想过在朋友圈公开。
此时发觉秦柏扬语气中的惊讶，她才反应过来：对高中同学来说，她谈恋爱和霍斐一样，都是大新闻。
她笑说：“就最近。”
班长唱歌不是跑调，而是没有调，副歌部分简直是鬼哭狼嚎，坐在旁边的霍斐受不了耳朵被荼毒，远远躲开，走过来坐到乔晗身边，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糖果，拆了花里胡哨的糖纸，丢进嘴里，回头问：“你们躲这儿聊什么呢？”
包厢太吵，乔晗没听清，霍斐无奈笑了下，低头靠近她，又问了一遍。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祝诗意回头向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无踪。
（2）
祝诗意记得特别清楚，高中每次开家长会，妈妈都要回家念叨，同样是女生乔晗有多优秀，还要把乔晗的成绩单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督促她好好学习。
从那时开始，她看见乔晗这两个字就讨厌。
高考结束后，她鼓起勇气和霍斐告白，被他拒绝。
她不死心，追问理由，霍斐说他有喜欢的人，是乔晗。
那三年，她简直活在乔晗制造的阴影里，导致毕业后，直到今天，她偶尔失眠，还会去网络上搜索乔晗的名字，或者点进她的朋友圈，看看她的状态。
乔晗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有一个女生，暗中把她当做靶心，明里暗里较劲很多年。
这些不满祝诗意压抑已久，本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再见面不会有什么波澜，事实证明，一旦讨厌一个人，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她都觉得碍眼。
班长终于声嘶力竭把一首歌吼完，接下来是一首经典情歌对唱。
前奏响起，却没人唱。
霍斐抬头问：“谁点的歌？人呢？”
祝诗意心里一沉，拿起麦克风，笑说：“我点的，但我现在不想唱了。”
坐在点歌台旁边的班长回头征询她的意见：“那我切了？”
“别呀。”祝诗意的语气温温柔柔，但仔细分辨，更像是绵里藏针，她把目光落在乔晗和霍斐身上，也不管是什么场合，合不合适，生怕天下太平似的，在平静池水里扔下搅乱人心的石子，“霍斐和乔晗一起唱啊，这首歌的歌词写的不就是你们么。”
女生看似无意的玩笑话被麦克风扩大数倍，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连角落里正在谈论足球的一撮男生都意识到了风起云涌。
这首情歌写的是年少时的暗恋心事，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阴差阳错地错过，但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同学都能理解歌词的意思，不存在歧义。
空气有一瞬凝固，大家分别向两位故事主角看去。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确实流传过乔晗和霍斐的八卦，大概从他们一起带队去外省参加比赛开始，回来就有人说他们在偷偷谈恋爱。
有随队参加比赛的同学在学校论坛匿名爆料，说亲眼看到乔晗和霍斐在夜晚海边约会，甚至有照片为证。
夜晚拍摄，画面模糊，照片里只有两道并肩坐在沙滩上的背影，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当时很多人看过这个帖子，还是乔晗亲自在帖子下面辟谣，照片里的人不是她和霍斐，严谨指出爆料者言语间的前后矛盾，才让这件事平息。
可是时隔多年，当祝诗意说出这句话，所有人还是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回忆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劲爆消息。
前一刻热闹的包厢里，此时只剩下情歌突兀的旋律。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直到霍斐一脸愠怒，豁然起身：“你胡说什么？”
祝诗意还在装傻充愣，一副无辜又纯良的模样：“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俩难道不喜欢彼此吗？当年咱们一起去厦城比赛，我在她上铺，她用手机偷拍你，我都看见了，还有，你毕业的时候亲口跟我承认，你喜欢乔晗，你都忘了？所以，这么多年，你告白过吗？还是告白失败了？”
乔晗就这样成为全场焦点，连头顶炫目的灯光都好像被人收买，明晃晃照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赤身**地站在大众的视野里，接受不同眼光的打量、评判、猜测。
这场暗恋明明是被她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现在却被祝诗意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如果是以前，不管对方什么用意，既然所说属实，她也没在怕的，索性承认就好。
可是现在，她已经和盛衍谈恋爱了，霍斐也有他的恋人，年少时的喜欢早已化成茧，被她归类收藏在名为青春的匣子里，没必要再翻出来黯然神伤。
她几乎没花费多长时间思考，就从局促不安的氛围中挣脱，倾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另一个话筒，对祝诗意说：“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友情本身就建立在互相喜欢的基础上，如果你非要把这种喜欢曲解成男女之情，那我只能说，你挺龌龊的。”
说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亮，是盛衍发来信息。
她缓缓起身：“大家好好玩，我先走了。”
因为酒精的缘故，她大脑发沉，脚步虚软，霍斐和秦柏扬几乎同时察觉她身体打摆，怕她摔倒，本能出手，一左一右，各自扶了她一把。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祝诗意冷笑说：“别不敢承认啊，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就是在等霍斐吗？霍斐公开恋爱的那条朋友圈，你既没评论也没点赞，总不可能是没看见吧？”
乔晗不记得自己得罪过祝诗意，高中三年她们的交集屈指可数，她从来都不知道，祝诗意会这么关注她的状态，连点没点赞哪条朋友圈都能被她发现。
她甩开男人扶她的手，嗤笑道：“祝诗意，你连这种事都能观察到，不会也暗恋我吧？”
耳边传来稀疏的低笑，祝诗意脸色难看至极。
她还想再说什么，乔晗无视她的作妖，径直走出了包厢。
离开闷热的房间，她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真是撞了邪，完全没想到祝诗意会闹这么一出。
她来不及思考太多，倚墙给盛衍回信息，问他到哪了。
身侧包厢门被推开，是霍斐。
乔晗瞥他一眼，想起祝诗意的胡言乱语，轻描淡写说：“你进去吧，我没事。”
“她说的是真的吗？”
乔晗没留意他在问什么，按下信息发送键，抬头：“什么？”
“她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乔晗蓦然愣在原地，半晌，笑说：“你怎么也智商下线了，我不是说了么，所有友情都是建立在互相喜欢的基础上。”
霍斐注视着她：“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而是另一种意义的喜欢。
乔晗当然清楚。
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直视他眼睛：“不重要吧。”
霍斐犹豫了一下：“我想知道。”
乔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不清楚是因为他今晚喝酒一时失控，还是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有些话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说出口，会酿成大错。
哪怕这份感情已经成为过去式，她足够坦然，可是看到霍斐这副样子，她无法保证霍斐能做到和她一样，可以让往事随风。
她和姜宁宁那个小姑娘交往不多，但能看得出来，小姑娘是真的喜欢霍斐，也很喜欢她，每次在校园里遇见，都甜甜喊她“乔晗学姐”。
或许是她自作多情，但错过就是错过，不能拖无辜的人下地狱。
她笑了笑，无比坚定说：“抱歉，没喜欢过。”
手机铃响，盛衍来电，乔晗说：“我该走了。”
不甘心就这样放她走，霍斐遵从内心本意的驱动，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眉头紧皱，让乔晗有些读不懂他要做什么。
恰在这时，盛衍出现在走廊转角。
他握着手机，正在拨打乔晗的电话，连续规律的嘟声在耳边响起，却迟迟无人接听，直到看见包厢外的两人。
霍斐也看见他，突然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心虚地放开了乔晗。
感知到身后来人，乔晗已经撞上了男人的胸膛，她缓慢回头，对上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眸，她分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忽然心跳加速，飞过脑海的弹幕全都是：完、蛋、了。
今年平安夜难得遇上雪天，从KTV出来时，雪已经很厚了。
“这种程度才叫雪啊。”
乔晗站在店门前的台阶上，话没说完，盛衍已经从她身边经过，大步流星走向了停车场。
看他冷俊的背影就知道，他一定误会了。
乔晗跟在他身后，等坐进副驾驶，盛衍依旧一张扑克脸，车厢内开着暖气她都觉得冷。
还从没见他这样，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没有哄男孩子的经验，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说呢？”
“……”这语气都要结冰了，她笑嘻嘻说，“我可以解释的。”
盛衍脱口说：“不用。”
“真的不用？”乔晗试探问，看他没反应，靠回座椅玩手机，“那算了。”
“……”盛衍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冷道，“给你十分钟。”
乔晗老老实实把今晚发生的事陈述一遍，最后说：“就是这样，我承诺，没有半句虚言，都怪祝诗意那个疯子，搞得我现在头还有些晕。”
盛衍听完却忍不住皱眉。
其实他在走廊转角处站了许久，他们的对话被他听到大半，霍斐的反应让他很意外。
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霍斐是喜欢乔晗的。
只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份感情没有说出口，如今交了女朋友，听到祝诗意的疯言疯语，心中感慨万千，想得到一个答案。
他在心里冷笑，既然喜欢，早干嘛去了。
这种时候要答案，既自讨苦吃，也是难为别人。
分析完霍斐的心态，盛衍没来由吃味，有一种自己的蛋糕被人觊觎的错觉，恨不得把蛋糕藏起来，不让其他人再看一眼。
看他不发一言，脸色却舒缓很多，乔晗一颗心终于放下。
这算是解除误会了？
成熟男人真好哄。
她打开车载音响，望向窗外缤纷倒退的霓虹，路边一块路牌进入她的视线，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这好像不是回学校的路。”
盛衍面无表情问：“嗯，今天宿舍查寝吗？”
“周五周六都不查。”
乔晗说完，等他下文。
盛衍沉吟几秒，说：“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3）
欸？？？
吃醋的男人这么可怕吗？？
真是一物降一物，乔晗在他面前怂得像只猫：“还、还、还是算了吧。”
盛衍回头看了她一眼，哂笑：“你想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乔晗抱紧怀里的包：“所以，我们去哪儿？”
盛衍唇角翘起，故意卖关子，没回答她的问题。
灵境区有一座教堂今晚零点有圣诞树点亮活动。
他们到时，教堂门前的小广场早就聚满了人。
寒冬时节，夜里气温低至零下十五度，大家穿的再多也架不住长时间呆在户外。
盛衍不知道从哪看来攻略，在街对面找到一个停车场，直接把车停在了正对教堂的位置，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还不用挨冻。
乔晗忍不住夸他：“老奸巨猾。”
盛衍挑眉：“嗯？”
乔晗立刻改口：“……不对不对，是机智。”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盛衍珍藏已久的英文歌单，男歌手嗓音性感，缓缓流淌的英文歌词好像被浸泡在醇香红酒里，让人不知不觉在这个夜晚沉醉。
车载冰箱有零食和饮品，乔晗随手拿了一罐椰汁，慢慢饮。
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教堂前的小广场已经人满为患，有保安把人群疏散到停车场，在倒计时来临之际，窗外涌来更多人潮。
他们停的位置前面没有任何阻挡，可以说视野绝佳。
“快开始了。”
盛衍话音刚落，缀在圣诞树最顶端的星星忽然亮了。
乔晗还没准备好，手忙脚乱把手机摆放在中控台上，粗略调整好角度，打开了摄像模式。窗外传来市民们的倒计时，当最后一个数字念完，那棵隐没在黑暗中的圣诞树瞬间被灯光装点成了雪夜的礼物。
“哇！”
乔晗目不转睛看着圣诞树，清透的眼眸映出璀璨的灯火，唇畔的笑容是难以抵抗的迷魂计，过了好久，似乎感知到身边灼热的目光，她慢慢转头，与他的视线交汇，问询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犹如迅猛出击的野兽，将她抵在了车门上。
男人的吻毫不客气落下，温柔又暴戾，混杂着滚烫的鼻息和甘甜的椰香。
她像一只毫无还击之力的幼兽，在他的攻势下轻易败北，意识到不能就这么被他拿捏，转瞬接收到了爱神的启发，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试着啜取他唇齿间的香气。
他们肆意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放过谁。
身体已经离开座位，不由自主向他的位置探寻，残余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上线，努力摇旗呐喊，劝她适可而止。
盛衍却像在她的大脑安装了监听器，先一步把她放开。
他舔了舔唇，笑说：“时间不早，该走了。”
如此戛然而止，乔晗觉得心里的欲望像一座亟待填满的无底洞。
她被迫坐回副驾：“你这样很不道德知不知道？”
男人简直是天生的演员，毫无表演痕迹地装傻：“我怎么了？”
乔晗懒得理他。
看她不语，他又明知故问：“还想继续吗？”
“……”
她才不要回答这种令人羞耻的问题。
“不想就算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作势就要系上安全带。
乔晗明知他每个字都是激将法，还是很没骨气地举了白旗。
没办法，现阶段，她实在太喜欢接吻的感觉了。
盛衍的唇像盛放的罂粟，危险又迷人。
所以，当她摘掉眼镜，离开副驾，跨坐到盛衍腿上时，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如果现在的自己穿越回过去，告诉从前的她，有一天她会做出这么疯狂的行为，她一定不相信，顺便报警。
她给自己洗脑：这不怪她，当人类接吻时，肾上腺素上升，人体逐渐放松，身体释放大量内啡肽，这种内啡肽有麻醉效果，带来的快感和爽感能让人忘记所有顾虑和烦恼，在这种极致愉悦的情况下，她做出的所有反常行为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对，自然反应。
于是，一切行为变得合乎逻辑。
清冷克制的女人疯起来就像荒原遇大火，而盛衍是唯一的见证者。
大学选修心理学，老师说过，单身越久的人，欲望反而越强。
男人一只手扶稳她的腰，一只手伸向座椅旁的按钮，当乔晗的热吻汹涌落下，座椅也在他的掌控中调整成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方便他享用平安夜熟透的苹果。
窗外参加活动的人群还没完全离开，时而听见低语和交谈，还有小孩子雀跃的笑声。
而他们，像躲在深海里的寄居蟹，仗着有螺壳遮蔽，亲密相拥，为所欲为。
意外来电永远都是煞风景的高手，伴随猝然响起的铃声，他们只好暂时终止这场角斗。
是妈妈的电话。
乔晗食指放在唇上，示意盛衍别说话。
深呼吸，调整好气息，她滑了接听：“妈。”
这么晚打来电话，她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谁知王婕第一句话：“在哪儿呢？”
乔晗被问住，又不想撒谎，只好折中：“在外面，今天平安夜，高中同学聚会。”
“聚会这么晚还没结束？”亲妈永远最了解女儿，没等她编造好理由，又问：“和男朋友在一起吧。”
“……”
“你不说话也没用，姥姥都跟我说了，是那天来的小盛对不对？”
“……”
“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乔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只好从实招来：“……在。”
“哦，那就好，有他送你回家我就放心了，那你们好好玩，我就不打扰了。”
“……”
妈妈的话不能只听字面意思，要像做阅读理解一样深入分析，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么晚，该回家了。
母亲大人的话乔晗哪敢违逆，她很识趣，乖巧说：“灵境区今晚有点亮圣诞树活动，我们刚看完，盛衍已经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了。”
事实并没有。
盛衍把她们的对话听得真切，等她挂断，不必多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雪还在下，只是零点以后道路空旷，完全可以用最高限速把她尽快送回家，短短十五分钟，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深不见底的胡同，一眼望去，一个人影也没有，盛衍不放心她一个人，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
那盏古色古香的灯笼映衬朱红门扉，四周岑寂无声，仿佛回到了旧时年月。
乔晗站在台阶上依然比盛衍矮一截，她恋恋不舍地和他告别。
“那我进去了。”
盛衍眼底都是笑意：“嗯，晚安。”
“你到家记得告诉我。”
“嗯。”
乔晗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忽然抬眸，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没等盛衍反应过来，她忽然身体前倾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随即转身，跑进了家门。
天地间，轻絮飞扬。望着紧闭的门扉，盛衍伸手摸了摸微凉的唇。
少顷，嘴角扬起浓烈的笑。
＊
都这么晚了，乔晗以为家里人都睡了。
她在玄关蹑手蹑脚换鞋，抬头却发现妈妈的房门虚敞着，一丝光亮倾泻而出，落在客厅地板上。
这是一直在等她吗？
乔晗从小到大都很让父母省心，别人家孩子放学后喜欢去网吧、游戏厅、漫画店，她却每晚准时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晚饭后再择其重点，进行复习或者预习。
都说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实际所有看似与生俱来的天赋都有后天的努力加持，否则早晚会被人超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懂事的，只顾自己谈恋爱，没想过母亲会为她担心。
乔晗径直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踟蹰片刻，曲起手指笃笃笃敲了三声，里面没人应答，她小心翼翼推门入内，看见妈妈正坐在电脑前的座椅上，面前屏幕刚好是关机状态。
这台电脑买了很多年，父亲在世时通常都是父亲在用，母亲也偶尔拿它备课，因为使用时间长，卡顿严重，逐渐老龄化，成为一台无用的摆设，至少乔晗很久没见过它开机了。
“回来了。”王婕旋动座椅，看乔晗小脸红扑扑的，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外面冷吧。”
“还好。”乔晗捧着热水杯坐到床边，犹豫要怎么开口。
王婕却先发制人：“你愿意谈恋爱是好事，妈妈不反对，上次那个小盛来家找你，我和你姥姥瞧他挺不错的，只是当时忙着店里生意，也没时间和他说话，有空你带他来家里吃饭，也好让我们多了解了解。”
乔晗有些伤脑筋：“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带他回家太早了吧，我还在读书，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王婕忽然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轻戳了一下：“年纪轻轻怎么思想这么保守，谁说带男朋友回家就是谈婚论嫁？你就当带朋友来家里做客，别那么多思想负担，我和你爸一样开明，绝对不会催你结婚，你就放心吧。”
这话倒是真的。
乔晗笑盈盈在老妈脸颊亲了一下：“那……马上就寒假了，到时候我带他回家给你们掌掌眼。”
“这才对嘛。”
双方达成一致，和母亲道过晚安，乔晗回房间洗漱睡觉。
只是她走后，王婕一改方才与女儿说话时的和蔼可亲，面色严肃，倚枕而坐，伴着床边一盏落地灯，久久难眠。
＊
乔晗睡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离开教堂前，她和盛衍下车去圣诞树前拍了一张自拍。
照片中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背后是装饰华丽的圣诞树。
这张照片发出去，她就断网静音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如她所料，朋友圈被百来条信息淹没。
班长：这么劲爆的消息故意等聚会结束才发是不是？！！
蒋昱：晗姐终于恋爱了，有生之年！！！
季萤：啊啊啊啊啊好帅，可以进剧组的那种
温子丞：早知道聚会应该让你们带家属
文雅：我昨天一个人孤零零在宿舍［微笑］
秦柏扬：刚路过这里，圣诞树很漂亮。
……
她在众多头像中没找到盛衍，正准备给他发信息，仿佛心有灵犀，下一秒，他的语音姗姗来迟。
很短的一条，她点开听。
“受什么刺激了？”
男人刚睡醒，声音低哑，像被打磨过似的，透着一股性感的音色，让人鬼迷心窍。
乔晗笑嘻嘻说：“没有啊，就是觉得你这么帅，应该向全世界炫耀一下。”
“全世界？没屏蔽任何人？”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生怕他不信，她迅速截图，以证清白。
她很少发朋友圈，偶尔会转发一些科学类公众号文章，几乎不怎么分享自己的生活，感觉以她的性格，高调发合影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所以看到那张照片，盛衍很开心。
通常提起安全感这个词，世人普遍认为这是女性的需求，事实上，男人也需要被爱人坚定地承认和选择。
今天休息，他有大把时间赖床，窗帘把阳光隔绝在外，只余一条缝隙让晨光溜进来，他不想起床，伸手打开床边柜的台灯，房间终于有了光亮，他翻身趴在**，思忖片刻，改回打字模式：“为了公平，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乔晗起床去洗漱了，没能及时看到这条信息。
再回来，盛衍已经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发来截图，证明和她一样没有屏蔽任何人，乔晗的关注重点却全在他的文案上。
他说：
秋天相遇，冬天在一起。
而你，是浪漫的代名词。
遇见你，就遇见了春天。
酸死了，不符合他风格。
但她喜欢。
（4）
圣诞一过，元旦小长假就要来了。
有时候觉得冬天寒冷萧瑟，万物枯败，可是想到下雪、温泉、火锅，冬天又变得温暖可爱起来。
每年跨年夜，楚薇考虑到学生们多来自外地，常年在异乡求学，元旦假期又短，很多人只能留在宿舍过节，未免太冷清了，都会组织大家去家里吃火锅，今年也不例外，她提前几天就在群里发布了跨年夜聚餐邀请，没有其他安排的同学都可以来。
邀请范围包括本硕专硕所有楚教授带的学生，可以带家属。
文雅在**对着电脑屏幕疑惑：“我听楚教授的意思好像是咱们玩到多晚都行，困了直接住下，但问题是，这么多人，怎么住？”
乔晗正趴在桌前练字帖，声音从床下飘上来：“那么多人肯定闹到后半夜，到时候在客厅凑合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
一阵“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文雅未出口的话。
宿舍门反锁着，乔晗放下手里钢笔，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姜宁宁。
“学姐。”看见乔晗，她松了口气，她很怕找错宿舍。
“你怎么来了？”
乔晗注意到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开门让她进来。
姜宁宁探头向屋里望了一眼，发现有其他人，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
她抬头看了乔晗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一鼓作气问出口：“……自从你们同学聚会回来，霍斐就怪怪的，我问他，他也不说，所以我才冒然来找你。我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生脸上都是担心，乔晗心头一沉，很怕霍斐犯糊涂。
“他怎么了？”
姜宁宁神情沮丧：“我也说不上来，反正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和他一起吃饭，他也在发呆，昨天原本说好一起去书店，我在宿舍等他，他迟迟不来，给他打电话，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事。”
女生永远都是敏感的小动物，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足矣让姜宁宁产生危机感。
乔晗大概能明白霍斐为什么反常。
那天晚上祝诗意说的话或许荒唐，可是按照霍斐后来追出来的表现，她那些胡言乱语多半有迹可循。
所以，她不是自作多情，霍斐真的喜欢过她。
那么当他知道他们明明互相喜欢却错过，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乔晗不喜欢频频回望，在她看来，过去是装裱悬挂在墙上的油画，值得赏析、回味，偶尔有新发现，也会唏嘘、惋惜，仅此而已。
对她来说，现在和未来更重要。
所以那晚过后，她只花费了很短时间就消化接受了这件事，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她发了那条公开恋情的朋友圈。
但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想。
她没跟姜宁宁说实话。
一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她口中说出来不合适，要说也应该是霍斐亲自告诉她。
二来她不觉得霍斐是糊涂人，孰轻孰重分不清。
但姜宁宁既然找她帮忙，她还是好好安慰了她几句，等把小姑娘送走，再返回宿舍，乔晗瘫坐在椅子上，觉得当心灵导师比跑一千米还要难。
都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乔晗思忖了一下午，终于给霍斐发了条信息。
霍斐正在图书馆，看见这条信息也不意外，他最近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样，其实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莫名情绪低落，不想说话，想静一静。
他回复：有时间聊聊吗？
这一次乔晗没躲。
她回：四点半，我去湖边跑步。
霍斐：好，到时候见。
乔晗一向不喜欢运动，培养跑步习惯是受盛衍耳濡目染。
牙医和学生一样，需要长期以伏案姿势工作，久而久之肩颈、脊椎或多或少都有些小问题，坚持跑步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放松肌肉，是不错的健身方法，前段时间盛衍下班来学校找她吃晚饭，在他的引领下，她也给自己制定了健身计划。
完不成是会被她家盛医生扣钱的，一天二十。
下午四点，橙黄色的太阳悬挂在澄澈的天空上，傍晚的余晖把结了冰的湖面映照成一面铜镜，此时校园里寂静无人，还没到下课时间，距离晚饭还早，只有寥寥几个人影从湖畔经过。
乔晗穿了套轻便的运动服，正在做热身动作，霍斐恰在这时走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还挺准时。”
在来的路上，霍斐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都是关于乔晗的。
可是真看见她，他关心的却是姜宁宁：“宁宁找你都说什么了？”
乔晗把上午的事跟他复述了一遍。
霍斐沉默了。
既然要开诚布公地谈谈，乔晗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和盛衍谈恋爱以后她仿佛开了窍，很多事都不再羞于启齿，她一边压腿一边坦然道：“祝诗意说的没错，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喜欢你。”
闻言，霍斐豁然抬头，与她目光对视。
乔晗神色自若，起身继续做下一个拉伸动作：“现在想想，那种喜欢就是单纯的欣赏，我想，你对我大概也是如此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感到好笑，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霍斐面对面聊这些。
热身做完了，她开始顺时针绕着湖畔跑。
霍斐与她并肩而行，调整好呼吸节奏：“你藏的太好了，我真的看不出来你喜欢我。”
当时有人在论坛说他们谈恋爱，还发了他们一起坐在沙滩上的背影照片。
照片是真的，乔晗却极力否认，那架势恨不能告诉所有人，她和霍斐没任何关系。
乔晗笑：“我高一高二的时候把你当对手，高三才开始喜欢你的。”
霍斐愣了下，努力溯源，终于想到一个可能性：“因为一起去比赛？”
“对，有天晚上我不是肠胃炎么，你去帮我买药，又送我去医院，当时觉得，你好像没那么讨厌，所以离开厦城前一晚，你组织大家去海边露营，我才会跟你们一起去。”
霍斐恍然大悟，突然驻足停下，乔晗回头看他没跟上来，也折返而回。
霍斐认真说：“就是因为你那次辟谣态度坚决，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毕业的时候我才打消了向你告白的念头。”
没想到从那时起他们就在阴差阳错。
乔晗惊诧了一瞬，随即失笑，由衷说：“你不觉得，其实这样错过也挺好的么。”
“我和姜宁宁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你们俩吵架，她会主动询问缘由，但如果是我，可能会独自消化，你那么迟钝，回信息只会发啊喔额，一定察觉不到，时间长了我们应该走不远吧，分手是早晚的事，那样的话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
“是……啊、哦、嗯。”霍斐试图纠正。
“有区别吗？”
“……”霍斐吃瘪，继续辩驳，“我现在已经不这样了。”
“那是宁宁**得好。”
“……”
她说得也没错。
提起宁宁，霍斐满脸笑意，“宁宁确实每次都很主动，叽叽喳喳，像个小山雀，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精力，我有时候会累到不想说话，她却能永久续航，也是神奇。”
说完抬头，发觉乔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莫名就有些脸红，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些话你别告诉她，她不禁夸，很容易翘尾巴。”
“女孩子还是要多多夸奖才可爱。”乔晗手指自己，“你不觉得我和盛医生在一起，越来越可爱了吗？”
霍斐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很不怕死地摇了摇头：“你还是走清冷路线比较有魅力，可爱风不适合你，像……对，像穿了浮夸公主裙的小龙女，违和。”
“……你闭嘴吧。”
作为一个普通人，知道曾经的暗恋对象也喜欢自己，就像扔出去的漂流瓶在穿越时光长河后又回到了岸边，瓶中的问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仿佛是岁月赠予的安慰奖。
这样就够了。
男女宿舍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完步乔晗和霍斐在路口作别。
此时天色渐暗，临近的教学楼已经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
姜宁宁与室友说说笑笑走出来，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霍斐正笑着与乔晗学姐挥手，这些天他一直心事重重，唯有这一刻，他笑容肆意，看起来无忧无虑，与和她在一起完全不同。
她忽然感到鼻酸，连室友拿手肘推她都没发觉。
“那不是斐哥和乔晗吗？干嘛呢，都穿运动服，一起约跑步？”
她没说话，沉默着走下台阶。
她想起母校流传着关于他们的八卦，想起室友的好心叮嘱，想起霍斐手机通讯录给乔晗学姐的备注是”乔乔“，想起自己和乔晗的差距……她觉得自己才是局外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姜宁宁抽了抽鼻子，掏出手机，毫不犹豫拨通了霍斐的号码。
霍斐正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来电显示，很快接听，语调轻快问：“下课了？吃饭了吗？”
“分手吧”三个字死活就是说不出口。
哎，怪她没骨气。
她话说一半，霍斐奇怪：“我们什么？”
姜宁宁再次给自己打气，深呼吸，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她一鼓作气，冲对方吼道：“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你绝交24小时！你自己好好反省吧！臭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