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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吻猝然落在她的唇上,把她带进了欲望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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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小到大,乔晗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未让父母操心,王婕和她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

面对母亲的诘问,乔晗一时语塞。

见她不说话,王婕耐心告罄,咄咄逼问:“你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才故意接近他是不是?”

她坐在那里,眼眶发红,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就会有长皱纹的烦恼,但王婕的面相不显老,哪怕经历丧夫的悲痛,这些年独自一人供养女儿,她那张脸依然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十岁,唯有今时今日,在女儿面前才显出少见的疲惫和老态。

“你说话啊!”女人语调陡然转高,一双眼睛沉沉地盯住乔晗,势要从她嘴里撬出什么蛛丝马迹。

偏偏她不配合,低垂眼睑,沉默着坐在沙发上。

王婕深知她的脾气,知道耗下去无用,最终叹了口气,是叮咛,也是警告,缓缓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放不下,想查明真相,但你父亲的死和盛家无关,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这句话仿佛触动乔晗身上的开关,她豁然起身,犹如寒刃出鞘,径直走进房间。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本收藏夹,她把东西放在王婕面前,抿了抿唇,说:“你看看这个。”

收藏夹封皮泛黄,翻看里面,是一张一张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新闻报道,也有从网上截屏打印出来的门户网站页面和网友发布的微博,都被她按照日期有序排好。

翻到最后一页,恰是傅远朝酒驾的新闻。

王婕手指颤抖,圆目睖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乔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单人沙发右侧扶手旁放着一盆发财树,室内暖气足,哪怕是冬日,依然枝繁叶茂,乔晗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刚好触及葱郁树叶。

乔晗语气平静:“妈,我和盛衍在一起真的只是巧合,我也是认识他以后才发现,盛和洲资助过爸爸的实验室,爸爸死前还和他谈过新项目,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更加确定爸爸的死不是自杀。”

灰白色沙发罩起了线头,她伸手去揪,没揪掉,只好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剪刀,把那条多余的线头剪掉。

她继续说:“我确实放不下,也确实在查找真相,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你就放弃了,再不去找警察询问结果,直到大二暑假,我趁你不在家,打开你房间的那台旧电脑,找到书签网页,发现趣理网还有父亲生前留下的日记。”她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是傅君澜害死了父亲,你忌惮他,所以才选择息事宁人,对吗?”

此言一出,王婕怔怔地看着她,沉默半晌,终苦笑出声,不知是在笑自己疏忽大意,没有取消帐号自动登录,还是笑女儿长大不好管了,她竟然还把她当作小孩子唬弄。

国内有很多功能各异的网站,“趣理”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个问答网站,提问者多是理科爱好者,问题千奇百怪,看似没有逻辑,却总有大佬能给出严密的答案。

乔隆升也是网站用户,回答过很多无厘头提问,拥有五十多万粉丝关注,只是他没有进行实名认证。

网友都说他是大神,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也是因为这个,他能放心在网站记录日常琐事。

这些琐碎的记录通常被他设置成仅自己可见,日积月累,最后变成记录人生最后阶段的日记。

根据他留下的记录,乔晗知道在父亲过世前一年,君澜集团净利润暴跌,为了留住消费者,傅君澜找到乔隆升,出高价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研发出一款甜味剂,既能保证口味,让消费者上瘾,又能顺利通过检测。

乔隆升拒绝了。

几天后,王婕下班回家遇到飞车贼,乔晗在放学路上险些发生车祸。日记中,乔隆升把这两件事“归功”于傅君澜的安排。

为了妻子和女儿的人身安全,他选择了妥协。

半年后,一款名叫花糖素的甜味剂诞生,它不仅能代替蔗糖,为商家节省成本,还能诱使消费者对产品产生依赖,促进产品销量,但实际上它是一种致癌物,长期饮用添加花糖素的饮品会导致血糖升高,肝脏代谢变差,果糖不耐受,对换牙期的小朋友来说,还会加快蛀牙。

乔隆升在报告中把缺点写的很清楚,希望傅君澜审慎使用,可惜傅君澜并不在意,从那以后,青少年患糖尿病的新闻越来越多,可能是出于愧疚和自责,他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

五年前的八月二十八日,乔晗升学宴前一天。

他更新了一则状态: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条状态。

如果没猜错,傅君澜应该又向他提了新要求,以父亲的性格十之八九会拒绝。

然后就出事了。

记忆里,父亲死后,傅君澜以事发酒店老板的身份接受了记者采访。

镜头前,男人西装革履,斑白头发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少白头,他一条腿因为早年受伤的缘故走起路来微跛,需要常年拄一根手杖,看面相非常慈祥和蔼。

面对媒体的询问,他表示非常自责,因为通往楼顶天台的门是需要上锁的,他认为是职工的疏忽才造成悲剧。

追悼会那天,他派秘书去了现场,算是人道主义关怀吧,其实根据警方的调查,酒店并没有什么直接责任。

乔晗曾经以为他是一个很好的叔叔。

自知瞒不过,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王婕冷静下来:“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是听说了什么才故意接近盛衍,那孩子挺好的,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像普通家庭的女孩一样,谈恋爱,结婚……好了,不说这些,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妈妈向你道歉。”

乔晗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是每个人都有注定的宿命,就像举国上下都在阻拦,睡美人终究还是触碰了纺车,她也有她的执念。

她起身坐到妈妈身边,妈妈是长情的人,这么多年使用的护肤套装都没变过,她身上永远有一种牛奶混杂玉兰花的香气,让人觉得岁月有情,她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妈妈腿上,玩着她的衣角,说:“妈,也请你原谅我的不听话,我没办法做到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不让凶手绳之以法,我永远都放不下。”

王婕无可奈何地抚摸女儿的额头,回想她不愿让她参与到这件事的初衷,无非是,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女儿。

君澜集团如今涉猎广泛,傅君澜的人脉错综复杂,前不久傅远朝酒驾闹的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我以前总是想,我要把生活推回到正轨,让女儿拥有幸福的人生,囿于过去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哎,偏偏你是个倔脾气。”王婕语重心长说,“对我来说,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想让你涉险,更怕你打草惊蛇,成为明处的靶子,以傅君澜的势力你无疑是以卵击石,可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了。傅君澜阴险狡诈,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这话就算默认了她的行为,乔晗坐起来和妈妈分享她的下一步计划:“我已经想好了,君澜食品最近被人举报,傅君澜正为此头痛,我打算找个机会混进君澜实习,说不定能找到关于花糖素的线索,现在只知道有这样一种甜味剂,还不知道如何检测,如果能测出君澜食品确实含有违规添加物,我们就算赢了一局。”

听她兴奋说出计划,王婕心里喜忧参半:“这件事盛衍还不知道吧。”

果然,乔晗嘴边的笑倾刻间消失不见。

“你已经谈恋爱了,很多事都不能任性妄为,盛衍原本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冒险,他也会为你提心吊胆?两个人既然选择在一起,考虑问题就要多一个角度,任何事,既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另一半负责。”

她想过,是她贪心,既想给父亲讨公道,又想拥有普通人的生活,一边在危险的崖边走钢丝,一边还要攥紧恋人的手,把他也带进诡谲丛生的境遇,分明说好要坦诚相待,还要对他有所隐瞒。

乔晗沉默许久,仿佛打定主意:“他不知道,以后……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把他牵扯进来的。”

该说的都说了,王婕了解女儿的脾性,她既然认定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她伸手在乔晗额头戳了一记:“你呀,就是主意大,我先把话说前面,我不建议你瞒着,找个机会,你还是应该告诉他。”

言尽于此,她收起电脑,起身回房。

走到半途,想起一件事。

王婕转身盯住女儿,分明想说些什么,却迟迟不开口。

乔晗还以为她在等一个回复,乖觉道:“知道了,我会找个机会和盛衍聊一聊。”

妈妈却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乔晗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王婕心情复杂,她潜意识里觉得有些道理女儿都懂,又怕她不重视,万一出现问题再提醒就晚了,犹豫了一下,艰难开口,“就是……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乔晗完全没听懂:“什么?”

没办法,王婕只好换一种通俗的表达:“都是年轻人,万一着火,关键时刻记得保护自己,知道吧?”

这话说得够直白,乔晗终于懂了。

她想起那颗滚进房间的橘子,立刻窘得脸色爆红。

妈妈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2)

给君澜食品投递的简历,三天后收到了回复。

HR通知乔晗去面试,面试时间恰好约在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那天只有上午一科,她和HR约了下午两点。

她应聘的是研发部的实习生,工作地点在郊区食品厂,面试地点则在市中心的写字楼,此时各大高校开始放寒假,简历多到筛不过来,乔晗排到的是群面,一起参加面试的有三人。

面试并不难,结束后HR让大家回去等消息,第二天乔晗就收到了回复,电话里对方热情道贺,说她是昨天群面中唯一拿到offer的,乔晗笑着道谢,与对方确定入职时间,直到这时坐在桌对面的盛衍才意识到不对劲。

等她挂了电话,他把小排骨夹到她碗里:“找了家实习公司?”

“是啊,不想假期太无聊,找点事做。”

“哪家公司?”

“君澜食品。”

盛衍皱眉:“这好像和你研究的领域完全不一样。”

乔晗研究的是药品,说起来和她父亲一脉相承。

她早就想好理由,拿起手边柠檬水喝了一口,说:“食品公司是吃货的福音,生产线上的研发样品随便喝。”

盛衍失笑:“出息。”

又问:“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乔晗懒懒搭腮,“到时我就要住工厂宿舍了,周六日才能回来。”

盛衍记得君澜食品厂在城东六环外,眼看就到邻省了。

他没犹豫,说:“我送你去。”

星期一,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从乔晗家出发到君澜食品厂需要三个多小时车程,车窗外高楼大厦逐渐变成矮小厂房,两侧农田飞速倒退,这个时节到处枯黄,这一带道路空旷,只有一座座工厂静立于地平线。

抵达君澜食品厂,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报道时间约在下午,他们到得早,临近午休时间,负责接待的同事先带她去了宿舍。

网上有一些关于君澜的提问贴,说宿舍环境堪比酒店,来了才知道那些宿舍只提供给领导层,数量有限,其他人一律安排在工厂大院内的简易房。

和工地上常见的那种白蓝相间的小房子差不多,室内安装了暖气和风扇,空间十分狭小逼仄,连门高都无法满足盛衍的个人需求,害他没留神撞了头。

乔晗带了一个行李箱,以及一个装被褥的编织袋,她先把行李箱放到床边,将编织袋里的床品四件套拿出来,待把床单铺好,这间简陋的宿舍多了少许生活的气息。

收拾得差不多,她蓦然回头,看见盛衍正在认真检查门窗。

从他进门撞了额头,他就满脸嫌弃,皱起的眉恐怕连熨斗都烫不平。

他能理解门修得矮,但无法理解这扇摇摇欲坠的门搭配一把能用卡片随便划开的锁有什么意义,更无法接受窗户没有窗帘,走廊卫生间男女共用的住宿条件。

他在心里列打分表格,在安全指数一栏填写了一个0。

房屋朝西,缺少日照,呆久了能闻到略带潮湿的霉味,像脏水涮洗拖布的味道,恶心又难闻。

拿手指在桌面上一抹,指腹一层灰。

“……”

卫生指数:0。

早晨出发早,他打算午休结束再返程,中午和乔晗挤在一张单人**,想眯上眼睛睡一会儿,忽听隔壁传来咯吱咯吱的晃床声,本来已经睡着了,被吵醒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隐约听见女人的呻吟,盛衍的脸彻底黑了。

隔音指数:0。

他忍无可忍,豁然从**坐起来:“这什么破公司!你确定要在这里实习?”

乔晗一把捂住他的嘴,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嘘”,示意他小点声。

君澜在外的名声一直响亮,尤其是薪资水平,向来被同行羡慕,同样都是体力劳动,君澜的工资翻倍,至于高端研发岗就更不用说了,乔晗一个小小实习生,就已经比得上其他公司转正后的待遇。

不过在这种大企业,通常人员流动快,哪怕是这么高的工资,大多数人都做不满三个月。

其实道理很简单,工资多少,工作就有多少,高薪聘请你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养老。在君澜工作,别说996,就是007也常见,效率提不上来,没有业绩,你想留下,领导也会想办法把你末尾淘汰。

所以外界都说,能在君澜坐上主管位置的人都不是善茬儿。

而且君澜内部竞争激烈,各个部门都有业绩冲突,人员职能划分很细,位于市中心的集团总部光鲜亮丽,格外气派,商品部的研发人员基本都有海外留学背景,而身处郊区的食品厂仗着天高皇帝远,也只有在上级检查时循规蹈矩,至于其他事,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投递简历之前,乔晗就做足了功课,如今网络这么发达,大家热衷在虚拟世界纪录日常,想查什么都查得到,随便注册一个ID,搜索关键词,锁定曾经在君澜工作过的女工,再编一个凄惨的身世,说自己缺钱,想问问在君澜工作是什么体验,对方看她可怜,十有八九都会回复几句。

有些负面体验不敢公开发到网上,容易被公关,私聊总不会有人管。

把这些线索整合在一起,乔晗完全是有备而来。

等隔壁没声音了,她在盛衍耳边小声说:“嗯……实习肯定是要实习的,先做做看嘛,如果不喜欢,开学就不做了。”

“不行。”

盛衍觉得这事没商量,当初乔晗说来食品厂实习他就不太同意。

以她的能力应该跟着大佬搞研发,自家同天药业摆在那里不考虑,进什么食品厂?

更何况这里的住宿条件实在太差,又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何必受这个罪。

他脸色暗沉:“你想实习还不如去我爸公司,药品研发和你更对口。”

为了留下来,乔晗继续编:“那不一样,我对君澜心心念念好久了,我从小就是喝君澜果汁长大的,我对食品厂充满好奇,等以后毕业就没有这种机会了,这次实习就当长见识嘛。好了好了,你别操心了,我先做几天感受一下,如果发现不对立刻辞职,你觉得行吗?”

盛衍只当她没有受到社会毒打,对工作充满热情,不好独断专横。

“也行,但你这个宿舍绝对不能住。”他沉吟片刻,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我看这厂子后面就是春湖镇,我帮你去镇上租一间房,中午你在厂里午休,晚上你回镇上。”

食品厂紧挨春湖镇,厂里的劳动力也多是来自镇上的年轻人,有些才刚满十八岁。而研发员多是大学毕业,不习惯厂里的条件就会去镇上租房子,房租也便宜,一个月也就五六百。

这些信息乔晗早就掌握在手,原打算盛衍执意反对她实习,她就主动说去镇上租房子,没想到他先提了。

她现在做贼心虚,行为举止都殷勤了许多,一把搂住盛衍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好!”

午休结束,盛衍先去镇上看房子,乔晗去厂里报道。

刚走出宿舍,隔壁房间出来一个人,乔晗听到开门声下意识看过去。

男人长相周正,黑裤白衫,出门时顺手把外套披在身上,刚把一只胳膊伸进袖管,一个穿黑色吊带睡裙的女人从屋里追出来,说他忘了拿手机。

接过手机,男人坏笑着捏住女人的下巴,在她脸上亲了下,而后瞥见女人身后的乔晗。

“草,隔壁来新人了,老周他妈的也不说一声。”他用眼神示意女人进去,径直走到乔晗面前,吊儿郎当问:“哪个部门的?”

乔晗现在是奥斯卡影后附身,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自我介绍:“您好,我是研发部新来的同事乔晗,今天刚入职。”

她这个笑是对着镜子练过千百次的,自带一种清纯女大学生的青涩,又有几分呆头呆脑的天真,让人不经意就降低防备。

男人笑起来,态度缓和很多:“原来是研发新来的妹子啊。”

他将乔晗上下打量了一遍,问:“办入职了吗?”

乔晗摇头。

他说:“跟我来吧。”

办完入职才知道,男人是研发部主管,名字叫张景元。

同事都叫他张哥。

实习第一天,乔晗基本是在熟悉环境中度过。张哥为人热情,带她逐一认识同事,厂里男多女少,乔晗长相偏童颜,让人猜不出真实年纪,谁见了都猜她十八岁。

和在学校不一样,她来实习有任务在身,就算不擅长交际也要迅速融入集体,短短一个下午,乔晗就仗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和大家混熟了。

傍晚时分,盛衍那边的看房之旅也已结束。

他在镇上找到一个小户型一居室,是有些年份的红砖老楼,没电梯,但楼下就是派出所,因为这个,他当场和房东签了合同,之后细心周到地给乔晗弄来一辆电动车,方便她每天上下班。

拨通乔晗的电话,和她约在宿舍门口见,一会就帮她搬家。

乔晗笑着答应,刚挂断电话,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被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张哥。

男人叼着烟,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笑问:“回宿舍吗?”

乔晗又扮上了小白兔,乖巧“嗯”了一声。

张景元说:“我就住你隔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跟我说。”

乔晗客气说:“都收拾好了,谢谢张哥。”

“嗐,跟我客气什么。”张景元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你年纪小,照顾你是应该的。”

男人语调轻松,触摸乔晗头顶的手很快拿开,可是哪怕只停留了一秒,乔晗还是觉得胃里一阵厌恶。她强忍这种不适,远远看见等在宿舍门口的盛衍,对张哥说:“我男朋友来了,先过去了。”

说完无视男人脸上的讶异,快步向盛衍跑去。

张景元没想到,乔晗看起来年纪不大,已经有男朋友了。

借着昏黄廊灯,张景元看清盛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手腕竟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去年发年终奖时,他也想入手一块,太贵了,没舍得。

这表是假的吧。

乔晗在盛衍的陪同下,把一些简单的物品留在了宿舍,其他东西都被她收进了行李箱,准备带到镇上的出租屋。

他们在这边收拾,张景元在隔壁也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断断续续不太真切的谈话声。

借出门打热水的机会,他看见乔晗坐上了盛衍停在食品厂门口的车。

那车他也认识,是宝马7系,前不久和朋友去车展上看过,当时他还在销售的陪同下体验了一把手感,真不错。

看来乔晗男朋友挺有钱啊。

小姑娘看着单纯,本事倒不小。

他不怀好意地弯了下嘴角。

呵,说好听是男朋友,怕不是被人包养的小情儿吧。

城郊的夜晚,空气像稀释过,夜色是画家涂抹的重油彩,抬头就有星星。

今晚的月亮像咸蛋黄,黄澄澄镶嵌在夜幕上,周围笼着一层薄纱,据说这样的月色,是明日有风的征兆。

春湖镇离食品厂不远,开车也就五六分钟,方方正正的居民楼立成一排,像糕点师傅手里的枣泥糕,乔晗跟在盛衍身后走到派出所门口,头顶路灯昏黄,一辆电动车停放在灯柱下。

这辆小电驴也太可爱了,粉白相间的颜色,头盔上印着一只白猫。

盛衍走过去,长腿长脚跨在车座上,仿佛春湖镇头牌导游:“房东是个阿姨,最近跟儿子搬到了市中心,这老房子就空了下来,一室一厅一卫,厨房不大,但够用,还有一个小阳台。楼下就有便利店和派出所,从这里到工厂,我下午骑电动车测算了一下,也就十来分钟,这车是给你的,以后你回来把车锁在派出所门口就好,时间紧,任务重,下次来,我给你买辆代步车。”

“不用,”乔晗怕他破费,立刻打断他,“电动车就很好。”

“万一下雨……”

“有雨披呀。”乔晗把他拉起来,推着他往里面走,迫切分散他的注意力,打消他买车的念头,“快带我上楼看看。”

高龄老楼单元门形同虚设,好在楼道内感应灯还算灵敏。一共五层,盛衍租的就是楼顶。钥匙拧开门锁,甫一开灯,眼前陈设让人耳目一新,好似走进九十年代的港台家庭喜剧。

环顾四周,房东明显是顾家爱家的人,地板无一损坏,用了十几年的家具也保存完好,看不出一丝斑驳的痕迹。

“这边是卧室。”盛衍勤勤恳恳充当解说员,“房间采光很好,这张床垫是房东留下的,你睡几天看看,如果不舒服我们再换。”

乔晗坐在**,试了试床垫弹性,还好,和她在宿舍睡的差不多。

这房子的装修,明显是九十年代父母那辈人喜欢的风格。蕾丝纱质窗帘上绣着鹅黄色蝴蝶,映衬窗台上枝条抽展的绿萝,让人恍惚走进明媚春光。脚下木质地板,头顶一盏铃兰花造型的灯饰,虽然过时,但很是温馨复古。

“房租押一付三,我已经签了合同,房东阿姨人很好,如果退租,提前一个月告诉她,她会退还剩余租金。喏,这是钥匙,我给自己也配了一把,方便随时来看你。”盛衍把钥匙交给她,低头看了眼腕表,计算回市里的时间,“我该走了,遇到问题搞不定就去楼下找警察叔叔,或者给我打电话。”

他真的太细心了,所有能想到的都帮她考虑好了。

乔晗感动之余是强烈的内疚。

这么好的男人,她怎么能对他有所隐瞒呢。

想起前不久母亲对她的叮嘱,现在的自己就是十恶不赦。

可她不想半途而废,和傅君澜这笔账,无论如何她都要清算。

她说:“知道了,盛叔叔。”

盛衍被她这身奇怪的称呼喊怔住,随即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乔晗一直送他到楼下,看他拉开车门,想到未来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他,忽然很没出息地鼻子一酸。

真是奇怪,明明刚开始恋爱,前段时间她还嫌两个人见面频繁影响学习,如今却想朝朝暮暮和他腻在一起,就算浪费时间也很有趣。

她不由自主走近,从背后抱住他,男人宽肩窄腰,肌肉紧实,抱起来温暖又有安全感。

有那么一霎,她想鼓起勇气和他坦白,可是盛衍脚步稍顿,一只手撑着车门,侧目看她,先开了口:“怎么了,舍不得我?”

乔晗一向独立惯了,从没过分依赖过任何人,被他这么问,当然羞于启齿,她不说话,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才小声承认:“嗯。”

难得她没逞强嘴硬,盛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他忽然笑起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松手。

乔晗不情不愿放开他。

盛衍慢慢转身,夜幕下,男人的嘴角噙着一丝愉悦的笑。

他说:“那我就不走了。”

(3)

不舍归不舍,真住在同一屋檐下,乔晗作为当事人,只有一个感受——非常后悔。

和盛衍一起回到出租屋,她立刻飞奔进厨房,借口烧热水,让他随便坐。

盛衍坐在客厅看电视。

这个时间各个电视台在播电视剧,他换了几个频道,都不是他的兴趣范围,又随手把电视关了。

乔晗从厨房端来两杯热水,本来还有些声响的客厅,因为电视突然关闭,顿时陷入安静,她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热水差点洒了。

看她这么紧张,盛衍也端正坐好,没来由跟着心里打鼓。

乔晗把水放下,顺势坐在他身边,她脊背挺直,双手紧握,像一只不能变换造型的雕塑摆件。

良久的沉默,墙上秒针滴滴答答。

为了缓解尴尬,盛衍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防备水太烫,舌头被烫,直接让他放弃了表情管理。

他手忙脚乱把水杯放回原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快十点了。

乔晗终于打破沉默:“你留下真的不要紧吗?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嗯。”盛衍摩挲着手机壳背面,“我早点起来,应该不要紧。”

乔晗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那洗漱休息吧。”

“好。”盛衍也没多想,放下手机,转头直视她眼睛,“你先我先?”

“……”

“……”

说完才发现不对。

乔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突然脸色爆红。

盛衍也神色慌张,为自己的措辞懊恼不已。

两个人度秒如年,终于,乔晗像一只被设定好程序即将发射的火箭,蹭的站起来,离开自己的位置:“我、我、我先去吧。”

她逃似的跑进卧室,从行李箱里找到睡衣,又抱着衣服做贼似的钻进洗手间,锁好门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不禁觉得好笑。

至不至于啊。

明明之前跨年夜的时候就已经和盛衍仔细研究过彼此的身体结构,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过了,怎么今天还会害羞成这副样子。

太丢脸了。

洗澡的时候,乔晗认真检讨了一下自己。等从洗手间出来,她又变回了往常清冷淡漠的样子。

盛衍正在回复同事信息,听见洗手间传来动静本能抬头看,乔晗的睡衣是深蓝色冰丝款,长衣长裤,把自己遮挡得十分严实,只是当初网购拍大一码,衣领略显松垮,能看见她领口处漂亮的锁骨。

一头乌亮的长发湿漉漉搭在肩膀上,在深蓝色睡衣的衬托下,她那张素净的脸愈加白皙。

换下来的衣服被她丢进洗衣机,她出来时手里只拿了一条毛巾,发觉盛衍在看她,擦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稳住心神,淡定说:“我好了,你去吧。”

“哦,好。”盛衍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洗手间。

几分钟后,乔晗听见里面传来水流哗啦的声响。

目光锁定解除,乔晗觉得灵魂得到释放,她松了口气,一举一动终于恢复如常,趁他洗澡,忙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各归各位。

被褥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单独放在一个手提包里,她先把床单铺整齐,而后给被芯套上被罩,然而被子太大,为了固定,她只好自己钻进去系定位绳。

盛衍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卧室**鼓起一个小山包。

他不由感到好笑,看到乔晗露在外面的脚,轻手轻脚走近,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在她脚心上挠了一把。

突如其来的酥痒,乔晗条件反射收回脚,却因为男人强有力的束缚无法挣脱,忍不住笑着求饶。

他终于停止动作。

被他这么一闹,乔晗顿感筋疲力尽,整个人趴在被子里,宛如重获新生。

谁知下一秒,盛衍好似侵入洞穴的野兽,猛地掀开被罩钻了进来。

嗅到敌人进攻的信号,乔晗下意识翻身而起,只见盛衍像一头浑身散发雄性气息的狮子,眼神危险,一路向她而来。

他没带换洗衣服,洗完澡只把黑色西裤套在身上,上半身完全**,身上还有尚未擦净的水珠,乔晗呼吸一窒,等他逼近眼前,她已经成为野兽亟待享用的美味。

被罩是浅淡的蓝色,头顶灯光照进来,乔晗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游曳在冰河之下的海洋。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数倍。

她感觉得到,盛衍和她一样,胸腔起伏剧烈。

乔晗在他的围困下无处可逃,怔怔地看着他:“你干嘛不穿衣服?”

因为刚才的戏闹,她胸前的纽扣松开一颗。

盛衍危险勾唇,忽然倾身向她靠近:“反正也要脱,何必多此一举。”

“……”

乔晗好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瞳孔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盛衍已经彻底把她压在身下,滚烫的吻猝然落在她唇上,把她带进了欲望之城。

乔晗的脑海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念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自从跨年夜后,她就对这件事做好了准备,甚至还特地去网上询问了注意事项,有很多匿名答主在问题下分享经历——

“我俩都是第一次,没经验,所以第一次没成功。”

“本来挺好的,因为我家狗突然闯进卧室,被迫戛然而止。”

“那天穿的**破了一个洞,可以说非常丢人了,姐妹们,一定要准备好战袍。”

“因为性格不主动,身材不火辣,被男友嫌弃,第二天就变成前任了。”

……

这段时间,乔晗吸取过来人的意见,通过多渠道,全方面恶补了这项缺席人生二十多年的课程,就等战场上实践出真知。

面对盛衍的主动进攻,她努力回想网友分享的注意事项,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不能怂。

不知道学霸是不是学任何技能都极具天赋,调整好状态,乔晗果断抛弃矜持,在他热烈的掠夺下给予更加疯狂的回吻。

乔晗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么浪费体力,感知到他的用意后,大脑轰然炸开。

她本能推开他:“我不要了……”

却由不得她。

盛衍从后面把她抵在洗手台上,而后伸臂打开上方柜门。

乔晗顺势看去,惊讶不已,“你……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

“下午看完房子就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盒。”他轻咬她的耳垂,一字一顿,道出真心,“我今天,本来就没想走。”

被他这么折腾,洗完澡躺上床已经是后半夜了。

乔晗真的累惨了,浑身虚软,半句话也不想说,闭上眼睛没多久渐渐睡去。

盛衍却困意全无,借着窗外的月光,他侧头看睡在怀里的女人。

她的眼睫毛纤长浓密,睡着的她,看不到瞳孔深处隐藏的谎言和秘密,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天还没亮,盛衍就走了。

回到北城市区已是早高峰时段,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看时间还早,他没有马上下车。

掏出手机,盛衍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盛和洲此时已经抵达公司,医学总监沈清颖正坐在他对面,最新创建的流行病医学小组缺人,她已经提了三四次,HR筛查后递给她的简历,没有一份入得了她的眼,她这次来,是打算从别的部门直接要人。

盛和洲打断她:“你把李菁要过去,研发组怎么办?”

沈清颖冷笑一声:“我管他怎么办,反正我和李菁谈好了,到我手下,我给她涨工资,研发组那边留不住人,怪我喽?再说,是你让我们三个月内完成临床实验,到时候KPI完不成,你只会说我能力不行,才不管人手够不够。”

盛和洲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想劝她再想想,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响。

瞥见来电显示,他滑了接听:“什么事?”

盛衍不知道他现在说话是否方便,犹豫了一下,说:“关于乔晗的父亲,我有事想问。”

盛和洲皱眉,抬眸看了眼盛气凌人的沈清颖,面色沉稳,对听筒另一端的盛衍说:“晚上回家说。”

(4)

盛和洲到家时,盛衍已经等候多时。

盛和洲把他叫进书房,让他把门关上。

盛衍依言照做,在他面前坐下,还没开口,盛和洲松开领带,问:“怎么突然问起乔教授的事?是乔晗让你问的?”

“不是。”盛衍正襟危坐,“是我自己想问。”

“哦?”盛和洲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饶有兴致打量他,“想知道什么?”

茶叶被热水浸泡,飘来袅袅香气,配合盛和洲专业茶道手法,仿佛置身青灯古佛畔,莫名给人一种禅意深远的错觉。

盛衍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错,他盯住父亲的眼睛,说:“我记得,您和傅君澜是朋友。”

他记得家里相册有父亲和傅君澜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约莫那时的他们才二十岁。还隐约记得,在某次宴会上偶遇傅君澜,父亲让他喊傅叔叔,他却一眨不眨,盯着男人的跛脚,被父亲责骂没礼貌。

那时他多大?五岁,或者六岁。

盛和洲沏茶的动作停了下来,仿佛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终于开口:“你没记错,我和傅君澜确实是朋友,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盛和洲已经很多年没和傅君澜有过来往了。

很少有人知道,他和傅君澜是大学舍友。

大学期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直到毕业前夕,盛和洲过生日,父亲送他一辆车。那个年代,买得起车的家庭无不大富大贵,舍友起哄,让他开车带大家出去玩,他那时年轻,没多想就答应了。

路上意外遇到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一车四人全被送进了医院。

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傅君澜的跛脚就是那时留下的伤。

那件事对他影响很大,彼时他正在追求一个西语系女生,女生家境富庶,父母嫌傅君澜是外地人,本不同意这段感情,得知傅君澜那条腿难以治愈,反对得更激烈了,女生拗不过父母,到底和他分了手。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傅君澜因为那条腿面试屡次碰壁,当时同天药业刚创建不久,还在起步阶段,正是缺人的时候,盛和洲出于好意曾邀请他来公司上班,他也答应了,开始几年还算一帆风顺,到后面两人愈发理念不合,最后傅君澜递交了辞职信。

婚礼之后,昔日好友越走越远。

不得不说傅君澜能力卓越,他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稳抓每一个风口,融资创业,建立君澜集团,慢慢壮大,有了今天。

后来,盛和洲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事迹,故事主角手腕狠辣,早已与他记忆中的舍友相差甚远。

如今他们虽然身处两个不同的行业,但在一些公开场合仍会遇见,他从未把傅君澜当做竞争对手,几次三番主动示好,傅君澜却视而不见,渐渐也就形同陌路。

听父亲讲起过去的旧事,盛衍良久无言。

放在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盛和洲又往里添了水,盛衍的目光落在缓慢流淌的水柱上,问出心中疑惑:“以您对傅叔叔的了解,他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杀人灭口吗?”

倒水的手抖了一下,有水洒出来,盛和洲把壶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盛衍。有时候血缘是很神奇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因为一脉相承的关系也会轻易猜中一个人的心思。

他一字一顿,道出盛衍心中所想:“你怀疑乔教授的死,和傅君澜有关?”

盛衍双手紧握,放在桌上,他抿紧嘴唇,点头说:“是。”

元旦那天,他睁开眼就看见乔晗在刷微博。

屏幕上是君澜食品的负面新闻,有消费者举报,君澜食品含有违规添加物,这件事只闹了一阵,很快就以君澜食品官微发布否认声明和律师函告终。

盛衍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乔晗说她要去君澜实习,他才发现她好像对君澜的新闻总是特别关注,包括傅远朝的酒驾,她也一直在跟踪结果。

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把方才倾洒出来的水渍擦干,将浸湿的纸屑扔进旁边垃圾桶,对父亲说:“乔晗去君澜实习了。”

盛和洲抬眸,与儿子担忧的目光对视,有些话不必说,父子间已是心照不宣。

他饮了一口茶,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有消息再告诉你。乔晗那边你不必担心,君澜内部有我的人,她不会有事。”

企业间安插眼线算基本操作,只是盛衍没想到连没有竞争关系的君澜也有父亲的人。

盛和洲哂笑一声:“怎么?很惊讶吗?”

他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别大惊小怪,同天也有傅君澜的眼线,大家彼此彼此。傅君澜一直把他那条伤腿归因于我,早就看我不顺眼,进公司也是没有更好的工作才委曲求全,后来理念不合,我执意临床试验结束再推广新药,他想在实验结果上造假,我实在不能苟同,虽说是主动离职,其实也是我容不下他,但我没想和他针锋相对,是他处处设陷,去年有高层离职,媒体那么快知道,就是他安插的人泄露出去的,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那就一起玩好了。”

盛和洲笑:“做生意,心态不好,还怎么混。”

公司的事盛衍很少过问,他的性格没遗传父亲,和楚薇一样都是无欲无求自在闲人,只热衷于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除了名下有股份,其他事概不想管,盛和洲早就在公司内部培养了接班人,这些事也很少与他说。

今天正巧聊到这里,他多问了一句:“那眼线你怎么处理了?”

“没处理。”盛和洲如同笑面佛,哈哈大笑,传授他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老狐狸,“处理了老傅肯定要送新人过来,到时候还要费尽心思把人揪出来,不如把人留下,好好供着,密切掌控他的一举一动,说不定有一天能为己所用。”

盛衍听了,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啊。”

*

在食品厂实习一星期,乔晗已经完全熟悉了工作流程。

研发部的主要工作简要概括有三个方面:

1.自制市面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品;

2.按照客户的要求研发产品;

3.模仿复制其他公司的爆品。

每天的日常不是做实验就是写报告,要么就是试喝产品。

乔晗被安排跟着张景元学习,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间。

这几天她趁午休把工厂参观了一遍,本想拍些照片,结果刚拿起手机,就被经过的工人制止,说厂里有规定不让拍照,一旦发现是要扣钱的,她这才注意到厂里监控遍布,几乎没有死角。

傅君澜明显心虚。

他们组最近正在研发一款乳酸菌饮料,是客户那边提供的概念,要求降低含糖量,提高蛋白质,还要和竞品公司的爆款口感一样好喝,难度系数很高。

乔晗既然是实习生,也就意味着她是一颗哪里需要就去哪里的螺丝钉,因为研发毫无进展,又急着给客户寄送样品,只好和大家一起加班。

凌晨两点,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实在太晚了,她没回出租屋,打算在厂里宿舍将就一下。

谁知刚回宿舍,张景元紧随其后,跟她一起走了进来。

这大半夜的,乔晗毫无防备,但她还算镇定,不惊不慌,殷勤搬来一张座椅,让张主管坐,而她规规矩矩站到一旁,双手交握,略显局促问:“张哥,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张景元觉得乔晗性格软糯,想法天真,有时候会听到她和同事聊奢侈品,可见小姑娘骨子里有些虚荣。

不过这种女孩真想钓也容易,他以前睡过的女人多半偏熟女,还没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玩过,眼下这只猎物刚好激起他久违的新鲜感。

把房间环视一圈,他说:“你平时好像不住这儿。”

“嗯,我在镇上租了房子。”

“自己租的?”

张景元试探问:“和男朋友认识多久了?”

乔晗开始飙演技:“没多久,其实我不喜欢他,看他条件不错才和他在一起的。”

哦?

这就好办了。

张景元笑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副香奈儿的耳钉,他把东西递到乔晗面前:“送你入职的小礼物。”

哪有送入职员工这么贵重的礼物。

乔晗不傻,摆手推辞道:“这太贵重了。”

“一点心意,你刚来,以后有什么不懂就来问我,我一定好好教你。”张景元起身,将耳钉拿出来,作势就要给她戴上。

乔晗没动,表面笑嘻嘻,心里已经在骂街了。

她打听过,这个张景元在食品厂有超过五年的工作经验,她想利用他深挖君澜的猛料,不好撕破脸。

看她如此乖顺,张景元的手指从她的耳垂一路滑向她雪白的颈,乔晗的演技岌岌可危,看见桌上暖水壶,她猛然转身,躲开他的触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她将杯子握在手里,水温很烫,倘若张景元乱来,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轻咬嘴唇,为难道:“今天太晚了,身体也不舒服,我想早点休息,改天再向你请教问题好不好?”

既要钓鱼,总要付出成本,纵使虚情假意,也要演得入木三分才对得起渣男的名号。

张景元上前一步,关心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身后就是暖气片,乔晗无处可躲,嗫嚅道:“生理期,肚子疼。”

闻言,张景元顿感失望。

不过这种事也没办法,既然小姑娘生理期,他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他笑了笑,仍是一副极具迷惑性的温柔嗓音:“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我就住隔壁,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送走张景元,乔晗背靠门板松了口气。

好险。

要尽快从他身上下手,拿到有价值的线索才行。

她把门反锁,在门下垂直地平线的方向安置好门阻器,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只玻璃杯,确保万无一失。想起耳朵上还戴着张景元送的耳钉,立刻躲瘟神似的把它们摘了下来。

拿下来才发现不对,怎么这么轻啊。

再仔细看,做工这么粗糙的香奈儿,一看就是假货。

乔晗随手把东西扔远些,恨不能去隔壁找人算账。

*

夜深了,食品厂却并不安静,有些车间正在加班赶工,乔晗这间宿舍离车间近,能听到混杂着方言的工人交谈声以及机器的嗡鸣。

她睡不着,在脑中又梳理了一遍这几天的收获。

——食品厂内部,人员关系混乱,张景元算是有些资历的老员工,仗着天高皇帝远,总部在市中心,在这里一手遮天;

——上次在张景元房间的女人是生产线的女工,两人是露水姻缘,张景元最近应该是玩腻了,才把目标转移到她身上;

——君澜旗下的爆品果汁都在八号车间生产,车间门口安置了指纹识别系统,除非车间员工,其他人不准进入,如此费尽心思,想必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人毫无头绪。

她不再想,想起明天放假,马上就能见到盛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已是日晒三竿,手机设了静音,盛衍的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回,都没人接。

前一晚,他说来春湖镇接她,她说不用,但他还是来了。

没人接电话,他只好拿钥匙开门进了出租屋,房间空空,床铺平整,一看就是昨晚人没回来。

他又折回厂里,门卫看见不认识的车牌,硬是拦着他不让进,他坐在车上忍不住胡乱猜测,生怕她触及什么商业机密被人发现遇到危险。

正当他焦灼难安,乔晗的电话终于回拨过来。

听她的声音明显是刚睡醒,盛衍不禁为自己的脑洞感到无语。

听说他就在食品厂门口,乔晗一秒困意全无,火速洗漱,穿好衣服,背上她的双肩包像欢欣雀跃的黄莺奔向她的玫瑰。

他的车果然停在门外,永远纤尘不染,走近能映出人的影子。

她自觉绕到副驾,昨晚被张景元骚扰占便宜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看见盛衍本人,灵魂仿佛得到净化,这时候她早就忘了矜持两个字怎么写,倾身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不是不让你来么,这里有通往市区的公交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再转地铁?至少五个小时,你不累我都替你累。”盛衍帮她把安全带系上,准备返程,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翻我爸的老相册找到的。”

乔晗接过照片,第一眼看到正在接受采访的盛和洲,照片应当是在某个颁奖典礼现场拍的,他身后错落坐满了人,目光匆匆掠过,她忽然愣住,表情凝滞,画面一角,有两个男人正在起身握手。

她不会认错,那是乔隆升和傅君澜。

他们混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连身影都很模糊。

却在若干年后,让她的生活犹如拨云见日,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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