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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沉船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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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池冶听过枭老的故事,知道他杀过的人、干过的恶事很多,即使表面上装得再和善,那股骨子里的阴狠劲是隐藏不住的。

  就如同现在,老人静静地站着,布满阴骘的脸见到林池冶浮起笑意。

  林池冶陡然便…….感觉阴森起来。

  他浑浊眼珠眯成细线,像是盘踞在阴影里的巨大捕食者在打量猎物。

  甲板木板发出吱呀轻响,林池冶能听到身后传来锁链晃动的闷响,好像绮鳞也知道来者不善,在躁动不安一样。

  “来了。”枭老对着林池冶点头。

  虽然他面色和善,但枭老盯着她面色不渝,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压抑。

  林池冶静了一瞬,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一样,在他这样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进。

  她和平时一样懒散地和对方打招呼。

  见对方以平和的状态出现,不像要说什么正事的样子,她也就和对方拉着家常:“义父,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枭老闭关不出很多年了,即使出海也不喜出现在海面上,所以林池冶也是难得在外面见到他。

  林池冶心觉不对,得试探下他。

  “最近身体不行了,多出来走走也好。”

  “是该出来走走。”林池冶朝着对方走进,“不过义父,你也没必要听他们的。”

  “我看义父您的身体还挺硬朗的,跟我手底下的小年轻也没什么不一样。”

  “义父也没必要听他们的,我要是您,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然没必要听那些看病的,最好今天活,明天就死了最好。虽然她会感觉没亲手杀了对方有点遗憾,但对结果,林池冶还是十分高兴的。

  她都能站起了,敲锣打鼓的来一场。

  可惜,老头子命硬。

  现在还不死,看情况,他们还有的斗呢。

  林池冶说的这话,不得不说又说到了枭老的心坎上,虽然知道林池冶是在满嘴瞎说,但不得不说,枭老得到了取悦。

  老人眉目间也浮现了一丝笑意,“你啊,天天就喜欢说这些话,哄老头子高兴。”

  “高兴不就行了。”林池冶摸摸口袋里的烟卷,在忍耐着自己的情绪。

  枭老无奈地摇头,说话间也带了一丝感叹:“说得好像,你见过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样。”

  这个倒也真没有,林池冶在心中答。

  很小的时候的事情,林池冶已经记不清了。

  她记得以前的孩子很多,后来随着她们长大,一次次出海后,剩下的人慢慢就只有那么几个。

  然后就是他们几个人斗了,到最后也死了个差不多。

  她也是后来,才见到了枭老的面。

  当哥哥成为枭老的手下之后,这个当时已经不年轻的海老大,才给林池冶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此,成为了她一生中要克服的噩梦。林池冶没说话,不止是枭老,她也想到了从前。

  或许,枭老说的那段时间,是她这一生中,难得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林池冶眸光一闪,不知怎么忽而联想到了在不久前,那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她也有过片刻的安宁。

  而现在……她又不得不回到了这里,甚至还要利用和这事无关的人,来达成目的。

  和这些人,玩重复的游戏。

  沉默间,林池冶不语,枭老看着翻涌的水面,回想起了以前也是一声感叹。

  枭老突然提起了别的:“我知道,你想改变什么,甚至你不认同我的做法,对吗?”

  林池冶侧目看他。

  这是让林池冶十分意外的话题,在这个地方碰见枭老,显然对方是故意来找她的。

  来者不善。

  目的不详。

  林池冶想过对方的来意,想过面对他的质问,想过对方的不认同,但她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开场。

  画风有些不对,这样走心的对话,似乎并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二人之间。

  林池冶心思微微动,并没有直面回答,反而试探性地反问:“义父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枭老没看她,像是知道林池冶不会这么老实承认。

  他话间带了一丝感叹,“你和小葛都是我亲自看大的孩子,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以为老头子真看不出来?”

  林池冶沉默。

  这话也没错,虽然林池冶一直不想和对方扯上什么关系,但她是哥哥养大的,哥哥是借了枭老的势。

  小时候如果不是枭老出现,他们也渡不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老头或许说得没错,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他养大的。但如果要说对方真有多了解自己,林池冶是不认同的。

  她学会了在枭老身边的生存法则,善于用野心来伪装自己,从见到枭老的第一面,所有的表现都是伪装。但……是否真的有人透过她表面的野心,看透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尤其这个人还是枭老。

  林池冶有了一丝犹豫。

  她没小看过他,能够在当时的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海盗王,甚至连真名都在一场场厮杀中消失。

  他的境界不是林池冶可以低估的,正因为无比清楚对方的厉害,所以林池冶每次和他的谈话,都会提起十二分的认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三思后行。

  林池冶不知道他看出破绽了没有,但伪装是她唯一能做的。

  咸涩的海风掀起枭老的衣角,林池冶踩着摇晃的甲板跟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暗地里深思着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

  船头的铜制海盗旗猎猎作响,枭老布满老茧的手抚过船首:"当年这海域有七股势力。"

  “很多人的脸我都记不清了。”

  “当时要做什么,所有人都来不及想,那会吃不饱,海就是我的命。只有占领更多的海,才能有活下来的可能。”“我已经不记得想干什么,只知道如果不往前,不去抢别人的,下一个死的就会是自己。”

  他突然转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奇异的光,"最惊险那一夜,我带着二十个不怕死的海盗夜袭黑鲨号船,当时还能拿得动刀,年纪小,杀人也狠。"

  "记得有几个人拦在前面,就拼着一股劲,直接朝上劈,谁的脑袋成了半个看也不看,继续杀下一个。"

  “这样的夜晚我已经数不清了,后来可能是见的多了,杀的多了,想法也多了。”

  “这人啊,没变得更狠,反而怕了。”

  浪花拍打着船舷,林池冶看着枭老枯瘦的手指,在船身上摩挲出沙沙声响。

  他在回忆着自己的故事,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林池冶小的时候是听过有关枭老的故事的,只不过那时的转述者,还是另一个人。

  她有着片刻的分裂,一边是枭老的声音,一边是哥哥的。

  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一张青涩一张垂老的面容,在讲述着同样的故事。

  记忆里哥哥的面容缓慢浮现,刺痛心脏。

  林池冶攥紧藏在袖中的匕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也记得,枭老为了掩藏哥哥的死因,甚至连尸体都没留下。

  林池冶没见过哥哥死前的最后一面。

  可当枭老还在说起在暴风雨中凿沉叛徒船只,他浑身是血狂笑着清点战利品时的风发。

  她喉咙里泛起的,一时竟不知是恨意还是某种隐秘的震撼。

  这也是林池冶第一次从枭老的口中,亲口听他说起,有关过去的故事。

  林池冶沉默。

  "弱肉强食的世道,心软是没有好下场的。"

  将惊险的事迹说完,枭老感叹着,海上的日光打在他苍老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在说起过去,证明他已经开始衰老,可他依然是不可战胜的。

  望着他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林池冶突然发现这个让她恨入骨髓的海盗王,与记忆中那个说起自己故事,听着妹妹夸奖就绽放光芒的哥哥,竟在某一刻重叠出相似的锋芒。

  是啊,当时的枭老是哥哥的榜样,也是决心要成为的人。

  可在他死了之后,林池冶接手他的位置,她才恍然所觉。

  哥哥和枭老不像,根本不像。

  奇异的,反而是她自己从本质来说,和枭老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骨子里的冷血,代表着他们的相似。

  这份相似帮助她快速地坐稳了位置,也同时惹来这个处于上位者的忌惮。

  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搭上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灼得皮肤生疼。

  “孩子,我了解你的。”

  “你在想什么,骗了我什么,义父都知道。”

  枭老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是个聪明人,那东西不过是咱们的活货物,等送到皇家海岸,它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它的身体,鳞片、眼泪、心脏都会变成贵族们的玩物。”

  “清醒点,你我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心软,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还年轻。”枭老已经泛起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她,又在讲那些所谓的大道理。

  “有什么是非得要挣的,以后的好东西还多,没必要现在就被眼前的东西迷得睁不开眼睛。”

  “一个人都不是的东西,不值得你费那么大心思。”

  枭老握住林池冶的肩膀,微微施力,“你做了什么,别以为义父不知道。”

  面对再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老人,林池冶强压下作呕的冲动,在对方转身眺望海面的刹那,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冲破伪装。

  她盯着枭老的后颈,想象着利刃刺穿皮肉的触感,唇角却扬起温顺的弧度:"枭老教诲,我都记下了。"

  “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

  又是一天,干燥的环境,铁链拖曳的声响混着咸腥海风。

  林池冶在距离绮鳞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他的容貌已经精致的,让人无法分辨性别。葛钩帆说人鱼已经开始分化,以前林池冶几乎无所察觉,可现在来看……

  林池冶细细地打量。

  的确,如果和以前的绮鳞相比,确实不一样。

  他的形象开始改变,由中性的柔软偏向硬挺塑形。

  他最近被林池冶养得不错。眉骨柔和却不失英气,鼻梁高挺唇瓣更如同沾染了晨露的玫瑰,带着若有似无的绯色。

  锁骨处的点点细小鳞片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在光影中闪烁,与脖颈间天然形成的银蓝色纹路交织,往下走他原本纤细的腰线开始显现出力量感,宽阔的肩膀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昭示着他正在朝着雄性分化。

  当他从锁链中探出身时,水珠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滑落,在黑暗里,他是唯一的光源。

  如同坠落的星辰,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丝危险的**。

  林池冶当作看不见他的变化,将手中的东西递过铁栏,看着人鱼苍白的指尖怯生生接住。

  对方尾鳍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红色暗光。

  “尝尝。”林池冶听到自己的声音。

  绮鳞费力地动作着,他的尾巴早上又被贯穿过,此刻只是一动,就疼得发狠,可面前人又递过来了东西,即使是再痛苦,绮鳞也费力地接过。

  颤抖的指尖,预示着他此刻的动作的费力。可林池冶却好似根本没有察觉一样,只将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绮鳞颤抖着接过,低头微微抿了一口。那是奶白色的**,带着微腥的甜味。

  “好喝吗?”林池冶询问。

  绮鳞点了点头,没说这种对于人类来说甜腻的美食,对于人鱼尤其是他这种正处在转变期的人鱼,进口都带着一股恶心的味道。见绮鳞没说话,林池冶话语间一顿,继续说:“这是从Y国运过来的食物,叫牛奶。”

  “这种经过加工,又重新制作成甜点的东西,只有那些上等人才会这么干。我这也只有这么一点,你尝尝。”

  他没说话,沉默地在林池冶的催促下又喝了一口。

  林池冶这才仿佛注意到了他浑身的伤口。

  人类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像淬了毒的蜜糖,甜得蚀骨。

  “很疼吧。”林池冶**的声音传来,莫名带着蛊惑,轻轻抚慰着人鱼的尾间,为绮鳞带来一阵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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